古野真秀《天帝之不敬果实》第一章 第三节&第四节

avatar Giga 2026-02-26 10:07:04

本翻译仅供学习交流,严禁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基于讲谈社novels版翻译。讲谈社novels版和幻冬舍文库版虽然剧情大致相同,但具体内容的表达有非常非常巨大的区别。试着翻译,对于能否译完不做任何承诺,大规模进行了润色,因为古野使用了巨量借字,将采用ai工具用于辅助。

3 阿尔忒弥斯的受难

大学站显得一片荒凉。时间刚过晚上八点,这个时间,站务员已经不在了。白天的商店街还熙熙攘攘颇有生气,到了夜里,就只剩下大海银行的ATM机和甜甜圈店『DST』的霓虹灯牌,在此茫茫夜色中透出一股凄清。我是从隔壁的姬川市来这边上学的,所以回家时要先从学校坐十分钟哐当哐当的有轨电车,再从总站坐上漫长的三十分钟私铁(中间还得换乘——),单程通勤就得花上将近一小时。嘛,不过把通勤时间用在背背英语单词、古文词汇之类的零碎的学习上倒也挺方便。

只要坐上八点十分的市电,二十分就能抵达姬山站。虽然赶三十二分的急行电车时间也绰绰有余,但要不去车站大楼里的『南北书房』逛逛吧?我一边盘算着,一边拿出了勒布朗的《八大奇案》[1]。堀口大学先生那充满稚气的畅快译文(把Gentleman Cambrioleur译作『强盗绅士』也太直白了!),独特的韵律和倒装句法极具魅力。依我看,罗平系列那orthodox(正统的)伏笔、合理的解答以及主人公的悲恋,充满了法兰西风味;而福尔摩斯系列那种对Gadget(小物件)的偏执(什么Golden Pince-Nez啦、Six Napoleons啦、Dancing Men啦)[2]、伦敦梦幻般的雾气以及主人公的高傲派头,则充满了大英帝国的色彩。

吱——嘎——!路面电车伴随着仿佛被碾毙的鵺[3]般尖锐刺耳的哀鸣,驶了过来。今天来的是『姬山崇光百货』的电车。姬山市为了维持市电的经营,想出了把电车当作广告媒体的主意,从此以后,原本车身为樱贝色[4]并带有红色粗线条的雅致电车,就被包进了『高岛屋』、『三越』的包装纸里。

哐当、哐当!路面电车一驶入弯道,便能看见橘黄色的仿煤气灯下排列着石砌的建筑物。那是银行,那是警察署,那是保险公司——一进入主干道姬山大街道,街景就变得充满了梦幻色彩。姬山的这一带由于文明开化时期的藩主(这位姬山藩十二万石的直系后裔,就是刚才闯进音乐教室的奥平)的个人趣味,至今仍漂荡着令人怀念的Belle Époque(明治时代)的开化风情。明明有座巨大无比的军事设施,却没在二战中遭到轰炸,这简直近乎奇迹(虽说是因为卑鄙地设立了战俘收容所的缘故)。

可是,那橘黄色的街灯,为何总让人感到如此寂寥呢?

我在姬山站前下了市电,一路小跑奔向旁边的JR姬山站。这座车站大楼的四楼,就是『南北Novels书房』。每天来这里巡视一圈文库本、漫画和新书[5]的新刊架,已是我的例行公事。闲逛了二十来分钟,最后我拿到收银台结账的,是一本名为《镇台[6]式高级年号记忆法(世界史篇)》的教辅书。我原本用的是化妆塾出的《究极世界史年代》,但有趣的是,即便是那些在词汇表里出现频度在④以上的历史事件,各家出版社收录的范围也各有千秋,所以同时参考几本反而效率更高。这时,我瞥见收银台旁贴着一张毫无装饰的海报。『承蒙长久以来的惠顾。南北书房将于九月三十一日正式停业』——

「这家店,要关门了吗?」我鼓起勇气向那位大姐姐店员问道。这一方面是因为我有精神病理学上所说的那种『社交焦虑障碍』倾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天值班的大姐姐长得酷似姬川这方水土孕育出的清纯派偶像稻叶爱小姐,简而言之,她正中我的Mon Genre(好球区),是我一直憧憬的人。

「是啊,听总公司说要从车站这边撤退了。难得你一直这么支持我们呢。」

「哎?」

「因为你经常来店里呀。」

我一时竟接不上话。只能笨拙地低头行了个礼,飞也似地冲下了自动扶梯。学校虽然教过马克·安东尼的悼词[7],却没教过哪怕一点像样的Art Oratoire(沟通术)。我顶着一张滚烫的脸,穿过了摆满一楼Spécialité(特产)——田乐乌冬面、七草素面以及名点『稻福』——的区域。

走进那铺着马赛克地砖、古色古香的车站,向站务员出示了定期券后,我便直奔三号站台。这里虽是JR车站,但我平时乘坐的私铁也在此接入——『九点零二分/一辆辆的电车/沿着不同的轨道上疾驰/若即若离地踏上前往县府的旅途』——我试着模仿爱川钦钦[8]的风格,脑补了一段配着钢琴伴奏的旁白。『那是谁啊』——我自己都不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条私铁线路以姬山站为始发站,九点零二分的列车已经进站候客了。我特意选了三号车厢靠后的车门上车。因为这样到了换乘站,离楼梯最近。无论是沿途的风景还是通勤的距离,早已铭刻进了我的身体里。我不经意地抬起头,仰望那漆黑一片的夜空。

是一轮满月。

如Sorbet au Citron(柠檬雪酪)般的、如诗织同学手腕般的月光,正在侵犯着我。

原来如此,人类果然是会对美丽之物感到胆怯的。

我逃进了三号车厢,那里有一袭黑白色的水手服。是我们高中的学生。那个女孩子留着长发,用橡皮筋扎成了左右两束辫子。天上有月,地上有——[9]

「荣子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哎呀,是小真啊。」

嘴唇稍厚的穴井户荣子,正在读一本像法学书那样带有大量脚注的学术类书籍。

「还没出嫁的女孩子,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晃荡没关系吗?」

「痴汉早就睡大觉啦。毕竟是在姬川这种地方。」

喂喂,你这也太没家乡爱了吧。

「我在姬大前站碰到了玛丽琳。既然遇上了,那就干脆吃个饭再回去吧——就这样定下来了。就是站前那家『O Capito』,那里的『Vongole Bianco』(白酒蛤蜊面),可是绝品哦。」

玛丽琳指的就是我口中的修野小姐。

「可是修野小姐跟我们不顺路吧?她应该不会来车站这一带才对啊。」

「反正玛丽琳有专车接送,不管去哪都能回得去嘛。」听她这么一说,倒也是。

虽然她坐市电回家的方向跟我们相反,但到了站应该就有私家车接送了。

哔哩哩哩——车门关闭,电车缓缓驶出。再过个两三分钟,窗外就会变成一片乡下特有的漆黑了吧。「没打扰你读书吧?」

「没事,是小真的话,我随时欢迎——唉!要是格鲁古古能早一个月投入战场就好了啊……」说着,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瞄了一眼她合上的书名——《论吉翁军事战术中格鲁古古加农的必然性》。哎哟,看来我最好还是别深究了。要是让她聊起基连总帅或者哈曼总帅,恐怕是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聊不完。[10]

「你刚才跟小玄聊什么呢?」

JR电车的灯火,正缓缓地向岔路分流而去。

「关于恶魔的第三次诱惑[11]。」

「少给我扯淡。」那位让部分劲草馆的男生狂热不已、俗称『满月之笑』的少女宣旨道。

「就是开了个两人的反省会。说什么『多相信点荣子同学的本事嘛,也可以多依赖依赖我啊』之类的,那是相当的超积啊。可真是『超积极切间』的大爆发啊。」

「但这也就是小真最大的缺点呢。」

「可是,我很信任荣子同学你哦。」

「我知道呀。毕竟我们俩曾经那样激情燃烧过嘛。」

「啥时候?在哪?」

「呵呵。似有似无,不可言说——没关系的,当你被什么东西囚禁了心灵,或者感到绝望的时候,就尽管扑进我的怀里来吧。」

「那你会抱我吗?」

「OK——正好我也得给粘膜做个维护了。就像那样,咕滋咕滋地。」

「噗哈!」右后方传来了喷出液体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绝对是听见了啊。她露出一丝苦笑,轻轻张开双臂,窥视着我的双眼。

「你的眼神比平时还要阴沉呢。反正你又在想些『我也长得太丑了』、『运动神经太差了』、『性格阴暗扭曲』、『名字稀奇古怪』、『数学才考七分』、『毫无音感可言』之类的……在那像蛆一样扭扭捏捏地进行自我毁灭式的思考吧?你最近这一阵子,也太没劲了吧。」

「数学考了九分哦,前阵子的期中考。」亏她能一口气列举出这么多来。但既然变成了这样,我更没法说自己其实是对书店的大姐姐抱有Amour Malheureux(淡色单恋)了。要是跟荣子同学坦白了这种事,到了明天中午,从吹短笛的到敲定音鼓的,整个吹奏乐部的成员怕是没人不知道了。

「化学估计也差不多是这副德行吧。就这还能考到全年级第八呢。性格真是恶劣啊——啊,对了,做一下那个嘛,就是平时那个,对,用手把鼻子包住,弄成水滴状——啊哈哈,唔呼!小真果然和考拉长得一模一样啊!土里土气的斜肩加上圆圆的脸蛋——本来就和小熊一样嘛。」

「反正我就是长得丑啦。而且眼角还往下耷拉着。」

「这不挺好的嘛。我就挺喜欢这种温柔的长相哦。人又不是光看脸的。觉得别人丑的这种心才叫丑陋呢。听好了,真真,认真听我说哦。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中性的,事物本身并不存在讨人喜欢或惹人厌的属性。问题在于,你要如何去认知这些事物。所谓『好』与『坏』的属性界定,仅仅存在于人类的内心之中哦。」

「这又是哪位名人的语录啊。总不会是『翁贝托·荣子』[12]之类的人说的吧。」

「是澳大利亚的哲学家,杰基·宾特[13]。」

没听说过啊。真的假的。

「但是客观来看,我长得比切间丑,运动神经比柏木差,最重要的是管乐也吹得一塌糊涂。这终归是令人遗憾的负面事实吧?」

「那种事有什么关系嘛。哪里算负面了?你又不是想当奥运选手,也不是想当模特。而且啊,你一塌糊涂的不是吹奏技术,而是吹奏时的心态管理。仅此而已——只要有个能回去的家,不用担心一日三餐,再加上四肢健全,作为一个人来说这就足够了不是吗。长相啦、运动神经啦、音感什么的,不过是附赠品罢了。」

「荣子同学因为长得可爱所以才不懂啦,和才能或美貌比起来,能回去的家什么的根本就和幸福挂不上钩。」

话刚出口,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抱歉——」

电车已经开始减速了。她脸上却浮现出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

「没事啦。你还是老样子的神经纤细呢,得让内心变得更强韧一点才行。光顾着考虑对方的心情,不累吗?」

「下一站是城代,城代,换乘大社线的乘客请在此下车——」伴随着广播声,电车驶入了那座浮现在破败日光灯下的车站。我无法直视她的脸,抓起书包匆匆忙忙地走向车门。脑子里装满的全是她在音乐教室里讲过的那个关于哆啦A梦的Anecdote(小故事)。

是啊,如果我能好好琢磨一下荣子同学和修野小姐共进晚餐背后的缘由,就不至于得意忘形说出那种不过脑子的话了。天然系的荣子同学,超然系的修野小姐,若说起这两人的共同点,谁都知道,那就是她们都没有父母。准确地说,修野小姐的双亲身在英国,但极少回到日本。而荣子同学的双亲,在她四岁那年就已经双双离世了。他们是被杀害的。十多年过去了,真凶却依然逍遥法外。

那是在初中,偶然一次社团活动结束的回家路上只剩下我们俩,又碰巧遇上了一场仿佛把濑户内海都倾覆过来的暴雨,结果就是我们被困在了邮局里——的时候,她对我讲述的往事,是一个将我的『穴井户荣子』观彻底颠覆了三百六十度(哎?那不就变回原样了吗?)的故事。

也就是说——父亲曾是故乡帝国大学的教授。他对年过半百才得来的女儿荣子,可谓宠爱有加。父母之间相差了整整两轮年纪,为了迎娶出身姬川的母亲,父亲特意在此地谋职,并购置了公寓。父亲曾在荣子过生日时带回了一只几乎与她同高的小熊维尼玩偶;母亲节时,荣子也会用彩纸折制花束——那是十二月的某一天,荣子在幼儿园因连日排练圣诞晚会而筋疲力尽,洗澡时又闹了别扭,连晚饭都没吃便睡下了。半夜口渴醒来,她大声呼唤母亲,却不见回应。走廊的灯怎么也打不开,她只好哭着推开父母的卧室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唯有起居室透出一丝灯光。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她扑向父亲的膝头,那副身体却软绵绵地瘫倒下来,喉咙处赫然是一道狰狞的裂口。西式餐桌上、墙壁上,四处飞溅着粘稠的红色液体。厨房里的母亲倒在地上,身下汇聚成一滩红黑色的血泊。连自己的双手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黏腻不堪,然后——

「等我回过神来,四周就都是白色的墙壁——已经是在医院了。叔母在旁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明明叔母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叔叔和叔母住在隔壁镇上,从那以后我就寄住在他们家——大概是上了初中之后吧,他们才终于肯向我透露些许案件相关的事情。据说案发当晚,现场留有接待客人的痕迹,邻居们也没有听到任何争执声。既然如此,凶手应该是熟人,而且是与父母有恩怨或利益纠葛的人,对吧?可是,书房和客厅的展示柜被翻得乱七八糟,现金和贵金属似乎也被洗劫一空,所以感觉也像是入室盗窃。」

结果真相还是没人知道,她仰望着从屋檐溢流而下的雨水说道。

「那——可是——不过警察到底在干什么啊。」

真是老套至极。但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还是说你真是受苦了?

「是啊,刑警说诉讼时效是十五年,所以真希望他们能想办法努力一下呢。起初他们好像经常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搜查,看来还是有干劲的,不过——但是,小真,噗——悲剧的女主角,可、是、我、哦。小真你呀,就不用摆出那种像被蜜蜂蛰了的考拉化形一样的表情啦!」

就算你故作镇定,脸上的表情也都暴露了啊。不过,谢谢你。当她拍打我的后背时,那场骤雨像闹着玩似地忽然停了。等上了高中,我就要回那间公寓去。她抛下这句话便走出了邮局,我一边追赶她的背影,一边在心里琢磨,荣子她为何负面情绪如此之少呢?难道是岁月将其消磨殆尽了吗?

总之,正如她所宣言的那样,升入高中后的她离开了叔母家,回到了和父母一起居住过的那间公寓,过起了随心所欲的独居生活。

换乘的电车正停在城代站等候。与通往县府的主干线不同,这趟列车突然变为两节车厢,反倒让人感受到一种狐狸和狸猫栖息其间的绿意盎然。我们独占了一组对座。

「不过,要是觉得一个人睡太寂寞的话,可以随时叫我哦。」

「谢啦。不过如果是小真的话,还做不了我的对手呢。不想被我五秒瞬杀后丢人现眼吧?」

噗咻一声,车门关上了。说话总是欠缺一点品味,正是我们这位圆号组次席数不清的缺点之一。

「再说了,我要是真这样做,会被诗织杀掉的。」

「这是怎么扯上诗织同学的?」

哐当一声,火车滑行般启动了。

「哎呀呀,还装傻呢,你这只考拉化形。」她用刚才那本《格鲁古古》敲了一下我的头。搞什么鬼啊。「因为今天在姫山站前举行的美苏首脑会谈,议题就是这个呀。」

「那是指……?」

「优柔寡断的死白熊混蛋——长着一张可爱的脸,却始乱终弃——」

「为什么!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啊!」

她故作不知地将视线投向书本,甚至还掏出眼镜戴上,随后抬起眼眸向上瞟着回答道。

「因为,你想嘛——诗织和玛丽琳从初中起可就是好闺蜜,又是小号组的两大招牌。我和真真不也是差不多的关系吗?玛丽琳很担心哦,担心最近的诗织。玛丽琳可是发话了,要是你敢让诗织哭泣,就把你做成标本装饰在她的豪宅里。」

修野小姐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啊。但是考虑到她的财力,这可完全不是在开玩笑啊。

「『诗织也真是个笨蛋,明明别理那种软趴趴的废柴就好了。话说回来,那两人到底会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Embouchure(嘴型)、怎样的音色、怎样的节奏来做呢?』——我只不过是抛出了一个大家都会好奇的疑问罢了。」

没错,说话极度缺乏品位,正是我们这位圆号组次席数不清的缺点之一。而且,那位高踏派[14]的修野小姐,也肯定像往常一样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对我来说,现在只求今晚『O Capito』这家店的客人最好少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一个重大的事实误区啊。

「不过,你到底对诗织哪里不满意啊?明明不满意还要和人家做吗?」

「不,实际上并没有做——不对——好像做了又好像没做,那个……」

她完全无视了我的辩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让我替你把心声说出来吧,『我到底哪里好了?长着一张这么滑稽的脸,运动神经又差,性格又优柔寡断,乐器也吹得烂透了——为什么诗织同学会选中这样的我呢——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我……』」

「啊啊!别再给我配音了,Voilà tout à fait(你说得对)——既然如此你也该明白吧,这可是性格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啊!」

「才不是呢。只要改变一下看待事物的方式,你就会活得轻松很多哦。诗织也会获得幸福,我也能自我满足,玛丽琳也会去买别的标本了。」

「就算改变了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吹不出D音的耻辱也不会改变啊。」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平交道口的警报声渐渐弱了下去。

「你居~~~~然还在纠结那种事。哎呀呀,那还真是小真的心理创桑[15]呢。」

「是心理创伤啦,心理创伤。」下一站——门前——门前——车厢里响起了无精打采的广播声。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她要下车的车站了。电车已经开始减速。

「管他呢,那些都无所谓啦。真真,听好了,其实根本没人像你想象中那么在意你。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整天去嘲笑别人、把别人当傻子看啊。」

她将视线投向那老旧暗淡的日光灯,轻轻叹了口气。

「哈啊。When you noticed that she really loved you, she had already left your arms(当察觉到她深爱着你时,她早已离开了你的臂弯)——『当你什么什么的时候,早就已经什么什么了』,《英语句型150》里也有这句吧?拜拜了青年,明天见。替我向南北书房那个长得和诗织一模一样的小姐姐问好哦。」

「咕唔。你这家伙明明全都知道,还故意拿我开涮。而且《句型150》里才没有那种例句啦。」

列车在站台伴着哐当哐当的声响摇晃着。她轻迈着步子,看着倒映在染满夜色的车门上的自己。

「——啊,荣子同学。」

「干嘛?」

「荣子同学你,为什么要吹管乐呢?」

噗咻。门前站,门前站到了——

「干嘛突然问这个啊。我想想哦——」她故意卖了个关子,那停顿简直让人心急如焚。

「因为最有感觉呀。像《王者之道》或者《变奏曲》之类的[16],爽得简直快要晕过去了呢。」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便从火车上跳了下去。那扇疲惫不堪的车门仿佛效仿着她似的,噗咻一声合拢了。

那挥动的手,宛如坠落在陆地上的皎月。

一抹如同Sorbet au Citron(柠檬雪酪)般的身影,就这样沙沙地融化在了黑夜的舌间。


[1]莫里斯·勒布朗所著的亚森罗平系列短篇集。堀口大学是日本著名的诗人,法语译者,曾翻译过《亚森罗平杰作集》。

[2]Golden Pince-Nez,即金边夹鼻眼睛;Six Napoleons,即六座拿破仑半身像;Dancing Men,即跳舞的小人。三者均是福尔摩斯系列《归来记》中的短篇。

[3]日本传说中猴头、狸身、虎肢、蛇尾的生物,以叫声凄厉恐怖著称。

[4]原文为桜貝色,注音为シェルピンク,即Shell Pink。

[5]指新书判,是一种细长的口袋书开本。

[6]明治初期的陆军编制(师团的前身),此处用来形容一种死记硬背的学习法。

[7]指莎士比亚戏剧《尤利乌斯·凯撒》中马克·安东尼著名的演讲("Friends, Romans, countrymen, lend me your ears..."),是经典的高中英语或世界文学教材内容。

[8]应该是在neta爱川钦也,他曾是著名旅游节目《逛街天国》的主持人,也常担任电视旁白,风格富有磁性且带有一点感伤的都市情怀。

[9]应该是在neta明治时期的文学评论家、思想家高山樗牛的名言「天に星、地に花、人に愛」,这是在列举世上最美的三样事物。

[10]这一段都是高达梗。

[11]出自《马太福音》中魔鬼对耶稣的试探。第三次诱惑通常指魔鬼带耶稣上高山,指着万国的荣华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即权力和荣耀的诱惑。

[12]意大利著名的哲学家、符号学家、小说家翁贝托·埃科的名字日语发音和荣子这个名字的日语发音相近,这里是一处谐音梗。

[13]漫画《网球甜心》中的角色,澳大利亚籍职业网球选手,并非哲学家。确实说过类似“好坏仅存于人类内心”之类的话。

[14]高踏派(Parnassianism)是19世纪中期兴起于法国的诗歌流派。明治时期经由翻译与留学传入日本,与象征主义一起塑造了日本近代诗风。现在用作形容词,意为态度高远、不流俗,带有冷静、理性、超然的意味。

[15]原文为ウシトラ,心理创伤的日文外来语是トラウマ,其中ウシ是牛的意思,トラ是虎的意思,ウマ是马的意思,这里是荣子说错了词。

[16]《王者之道》指El Camino Real,由美国作曲家阿尔弗雷德·里德(Alfred Reed)创作。《变奏曲》可能指的是约翰·巴恩斯·钱斯(John Barnes Chance)的名作Variations on a Korean Folk Song。


4 狄俄倪索斯的舞踏[1]

「小——真——」

在姬大前站下车时,我碰上了骑车上学组的一马。对于晨练总是第一个到的他来说,今天算晚的了。

星期四的早晨阳光明媚,空气中充斥着周末即将到来的、令人无比幸福的预感。

要是今天没有体育课(现在在学橄榄球。干嘛非得打橄榄球啊!)、柔道课和数学Ⅱ的话,那就真的是Superbe(最棒)了啊。

「早上好——话说你那是哪门子的走路姿势啊,简直就是Romantic Irony(浪漫的谐谑)’75[2]嘛。」

「那是什么鬼啦。」我笑着把书包放在了他的自行车上。为了迁就我,他特意下了车推着走。

「我住市里倒是无所谓,不过像小真这样的乡下人,每天通勤上学很辛苦吧。」

「论乡下人咱俩彼此彼此吧。」毕竟姬山市的人口也就四十万,顶多是姬川的四倍而已。

「姬川那种地方简直就是世界尽头嘛。难道那里还栖息着JubJub Bird(邪舞邪舞鸟)[3]之类的怪物吗?」

「那是什么鬼啊。新型的第一次近卫声明[4]吗?小心遭受咲乐之音爱与黑死樱鬼的作祟哦。头上绑着头巾,插着手电筒喊着『作祟啦——』[5]」

「哎呀,看来你心情不太好呢。」

我的姬川Chauvinism(爱乡心)被他彻底无视了。

顺带一提,咲乐之音爱是我们姬川大社的主神。用希腊神话来比喻的话,就相当于掌管艺术的Musa(缪斯),是司掌音乐、绘画、舞蹈、雕刻等艺术的女神。正如其名,她与春天的樱花有着很深的渊源[6]。而黑死樱鬼,在传说中或为女神前身,或为其使魔。是一位象征着瘟疫与怨恨的鬼神。

「那倒没有,不过今天可是体育课加柔道课的Double Consommé(双倍清汤)[7]啊。」

「啊哈,那不是挺好嘛,反正也没人指望小真能表现得多英姿飒爽啦。」

「这对你一马来说当然无所谓啦。」他虽然是奉行专守防卫[8]主义的男大姐,但不仅拥有在我们劲草馆高中里顶尖的身体素质,更是班级对抗赛里的英雄。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合气道的黑带高手。那些敢嘲笑他说话方式和举止做派的家伙,最终都得用肉体来为自己的有眼无珠付出代价。

至于他这样一个人的爱好嘛,说不好到底该算是喜欢摄影还是喜欢倒腾相机了。他爱用的机器好像叫什么『康泰时 RTSIII』[9],我至今都对切间听到这个名字时那惊掉下巴的样子印象深刻。

「简直是屈辱啊,每个星期都要出尽洋相。」

「『坐轿的人,抬轿的人,还有做草鞋的人』[10]。小真自然有小真的天命啦。不要被昨天或今天的出糗给绊住了。『包羞忍耻是男儿』[11]嘛。」

「而且今天的数学Ⅱ,刚好也轮到我上黑板做题了啊。」

「毕竟小真的理科成绩总是惨不忍睹嘛——啊,对了,小真,向后转!」

「这是突然要干嘛?」

「我想到了个好主意。」一马将他那倒三角形的脸微微向后仰去。「今天我们自行放假吧。」

「真的假的?要翘课吗?」

右满舵!他把我的书包留在车筐里,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掉头。我们驶过了姬大前站,虽说是车站,但充其量也就是个路面电车的停靠站罢了。一座小小的木造站房孤零零地立着,外墙被涂成了淡淡的青竹色,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哀愁。战前姬山市的这一带,除了我们高中和陆军的联队之外别无他物。战后陆军设施缩减,空出来的地皮便被私立姬山大学和千五百电素股份有限公司给填满了。正因原本是军用土地,所以街区划分得异常方正,即便在卫星图上,也能清晰的辨认出巨大的梯形与正方形轮廓。这番景象不禁让人追忆起那段历史。

这所姬山大学虽然历史尚浅,但理学部的声誉却很高。加上本地乡土观念深厚,因此在学生就业、资金捐赠以及共同研究等方面,学校得到了以千五百电素股份有限公司为首的本地企业极其庞大的Backup(支援)。确实就算在外人看来学校也不缺钱,那座整洁雅致的校园里,翻修工程从未间断。

这家千五百电素股份有限公司,原本是位于我们姬川的一家名为千五百电钢的制造商,是一家曾生产了海军一半以上枪炮弹药、并制造雷达等电气设备的大型企业。然而,随着战局恶化,它被军方接管并改名为姬川海军工厂,最终在战败前的姬川大空袭中,随着震耳欲聋的连环轰炸声化为了灰烬。战后,或许是为了慰劳其报国之功,公司以破格的优厚条件拿下了姬山陆军基地三分之一的用地,并将名字改为千五百电素,一直延续至今。最近,它似乎在Nanodevice(纳米器件)和Nanobiology(纳米生物学)领域崭露头角。此外,从公司发展史也能看出,它与军队和警察的研究机构渊源颇深。带着这种眼光去看,那栋松本零士[12]画风的大楼,似乎更彰显出一种异样的存在感。

戴着酒瓶底般厚眼镜的大学生、英姿飒爽的女研究员在街上交织穿梭,而穿着单色调高中制服的我们,或是穿着卡其色军装的陆军军人,就这样与他们擦肩而过。

也就是说,这一带是个与世隔绝、脱离了现实感的地方。

一马最爱光顾的那家老式茶座(绝对不是那种时髦的咖啡馆),名为『雾中圣特罗佩』,就开在车站背面、姬大商店街的二楼。这是一家完全无视了时光流逝的店,顺着逼仄的楼梯爬上去推开门,就会响起喀啦喀啦的牛铃声。不过,那里的日式那不勒斯意面和味噌酱烧鸡肉堪称一绝,甚至连咱们的『奥平伯爵』和『修野子爵千金』(也就是那个奥平和修野小姐)都特意在此留下了签名板。

「欢迎光临。」

老板没好气地招呼了一声。他长得活像只斗牛犬——没错,简直就像是从头顶狠狠压扁了的温斯顿·丘吉尔[13]。昏暗的店面里只有四张小桌子,剩下的全是吧台座位,此刻连半个客人的影子都没有。一马之所以偏爱这家平淡无奇的老式茶座,是因为老板收藏了海量的爵士乐唱片,并且会应熟客的要求播放。至于我嘛,虽然连爵士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但我很喜欢这家可疑茶座里弥漫的nostalgia(怀旧)格调,所以也经常陪他一起来坐坐。

「怎么是你这位少爷啊,你不用去学校的吗?」

「今天没那个心情。帮我把包放到吧台里面去,还有小真的也是。」

「花着师傅的钱去上学,竟然还敢逃课?再说了,我这里可不是投币式储物柜啊。」

「那我就只能去向我老爹告密咯。就说前阵子,我把家里珍藏的那瓶82年的木桐[14]永久借给你了。」

顺带一提,一马家里经营着一家名为Azure(蔚蓝)的法式餐厅。旅游杂志对其评价很高,称『如果说姬山大街道上的L'Heure H(决行时刻)是顶级餐厅,那么Azure(蔚蓝)就是一家让人每天都想光顾的小酒馆。』另外我记得好像听谁说过,这位山寨丘吉尔,当年就是一马父亲的徒弟来着。

「来,小真,把包给我——还有,记得替我们给学校打个电话请假哦。就说我们感冒卧床不起了。」

恶、恶鬼啊。伴随着老板痛苦的呻吟,我们俩同骑着一辆自行车,飞驰出了商店街。

去哪啊?面对我的询问,他回答道,显昌伯恩赐公园哦。

在这深秋时节,骑着自行车破开的冷风虽然有些刺骨,但贴着一马的后背却让人感到很惬意。先声明一下,我可是个直男,但也并非从未对男性动过心。

显昌伯恩赐公园是一座拥有棒球场、足球场、露天剧场和划船湖的Colosseum(大型竞技设施)。听说它的起源,是奥平的曾祖父还是曾叔祖父什么的,在尔灵山[15]光荣战死时,皇室将一部分旧领地赐还给了他们家。稍微有点热了呢,解开制服第二颗纽扣的一马,穿过公园的散步道,将自行车停在了显昌湖畔的小卖部附近,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吧,很漂亮对吧?」

「哇!不愧是一马,简直是姬山市孕育出的日本罗伯特·卡帕[16]啊!」

在略带深沉韵味的瓶绿色水面上,倒映着如锦缎般的红叶。那是韩红色、那不勒斯黄色、以及黄丹色交织而成的色彩。

在我被美景夺走目光的空隙,他买回来的那个东西,原来是『牛奶店的咖啡欧蕾』[17]。

「好暖和呀,Merci(谢谢),一马。」

「不客气。赏红叶也不错吧?从这里看过去的景色可是Best Shot(最佳角度)哦。急催阵雨红叶狩,急催阵雨红叶狩——鸣声阵阵,是那善知鸟。[18]」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们有说有笑,暂时品味着这新鲜的空气,以及恩赐公园的名产红叶团子(虽说我总觉得到了春天,这玩意就会改名叫花见团子来着)。当然了,视野里全是被秋意染透的景色,虽然达不到『伯爵』那种高贵的级别,但至少也算是有拿着『茶杓』品茗般风雅的心情了[19]。

「然后呢,给你这个。之前劲草祭上的照片。」

「——居然洗成了深褐色[20]。好厉害,感觉简直都能听到瓦格纳的《唐怀瑟序曲》[21]了。」

「哼哼」

他的鼻子微微翘了起来。看到平时总像个贤妻良母一样照顾人的他,反而因为被夸奖而高兴,我也感到非常开心。最得意的一张作品是这个哦,你看你看,一马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那一张照片,那是——

「太美了。」我甚至连赏红叶的事都忘了。「因为是一马拍的啊。」

照片上的人,是获得了劲草小姐选美亚军的一年级生西崎萌黄小姐,以及正在为此感到由衷高兴的咱们那位奥平靖昌。体育馆的舞台上,奥平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满脸娇羞的小萌黄。奥平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那绽放的笑颜,宛如一部尚未拍摄的电影般令人感到怀念。

「真是个好男人呢。」

一马的脸上掠过几秒钟的阴霾,随后轻轻地蹲在了水边。

「——一马你也是啊。要是我能再成为一个好男人些,明明就能当你的男朋友了」

「又不是光看脸的啦。但是,我是赢不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的,不能去妨碍他们啊。」

视野中溢满秋意,凉风拂过,落满红叶的小舟轻轻摇曳。他敞开的胸口处露出的那件康定斯基[22]风格的衬衫,红花色与草绿色的搭配,简直就是完美的秋之袭色目[23]。他欣赏了一会儿水面,然后朝着我坐的长椅跑了过来。就在那时——

「混账,你想干什么!」「非常抱歉!」

一马和刚才还在有说有笑的卡其色陆军军人撞在了一起。被撞飞到一旁的披着Mantle(斗篷)的军人,一边拍打着下摆一边站了起来。军服饰绪[24]的末端发出了咔哒的碰撞声。看肩章是——中佐!这下可能糟了。顺带一提,能辨认出警察、军队、消防这类暴力机构的阶级章,正是我这个毫无实用价值之人引以为傲的、尤其脱离实际的特长之一。

「泥巴都蹭到中佐身上了,你们这帮小鬼!」

「大白天的还挺有闲情逸致嘛,你们两个。是劲草馆的学生吗?」

为了方便起见,暂且称呼他们为地狱参谋、暗之军阀A以及暗之军阀B吧。

「啊,真抱歉。不过,刚才的事咱们是半斤八两,算是扯平了。」

「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在那胡说什么呢!」暗之军阀B吼道。暗之军阀A一把揪住了一马那用发胶微微垫高的头发。「给我把鞋擦干净!」

「你干什么,好痛啊!」

一马正在颤抖。但这并非因为我此刻对那活生生的暴力机构感到恐惧。我对他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了,我们正处于潜意识殉情之中,必须把这事圆过去。

「对不起,我们会擦鞋的。请别再动粗了。」

我掏出了手帕。一马却凛然地回了一句,小真,住手,别糟蹋了这块手帕。随后,地狱参谋也跟着说了一句话。啊。

「哼,死人妖,真让人发笑。」

「你说什么呢混蛋!信不信我把手指捅进你眼眶里,把你那两颗蛋蛋掏出来塞进去当眼珠子填了!」

我还没来得及喊住手,一马就已经一拳重重地轰在了地狱参谋的心窝上。

咕呜……地狱参谋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

你这混蛋!暗之军阀A和B叫嚣着扑向一马,随即便以我那点分辨率只能看清抽帧残像的速度飞上了半空。

A噗通一声栽进了池子里,B则咕噜噜地滚到了小卖部跟前。

「啊?说谁是阳痿的先走液[25]混蛋啊?喂,说谁是胆小如鼠、屁眼比针尖还小的拉稀废物呢?呐,长官大人?」

一马一边吐着这些高雅的词汇,一边对着地狱参谋的胯下狠狠补了两三脚。

顺带着,他还把对方制服上的饰绪给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真是的,对一马说『死人妖』这种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

「你们这帮混蛋……是劲草馆的吧……我绝不饶你们……」暗之军阀B在充满田园风情的路边摊前呻吟着。一马随即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真够狠的)。

「因为你们在这儿撒野,泥巴都蹭到我鞋上了,啊?」一马把对方的脸当成了垫脚布。

「一马,快住手啦,快,骑上自行车。咱们回家!」

「小伙子真够飒爽的,这个拿走吧!」

商店里那个胖大婶朝着一马扔过来一个红梅色的盒子。是姬州名产『稻福』,十二个装。

「谢啦,大婶!」

一马露出灿烂的微笑,骑上了自行车。他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我对着刚从池子里爬上来的暗之军阀A说道。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纯粹是因为那种过于现实的、类似『人妖[26]之力』的东西作祟。」

「来一首《Interplay》或者《Waltz for Debby》吧[27],拜托了。」

我们飞快地撤离现场,回到了秘密基地。不用说,目的地自然是那家『雾中圣特罗佩』。我在门口附近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一马倒是轻车熟路(无论是对打架还是对这家店),他一边点着曲目,一边踏着木质地板朝里侧的座位走去。喂,怎么了,累成这样?那个山寨丘吉尔嘟嘟囔囔地说道。

店里的客人只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

我们点了一份餐前上的招牌冰奶茶,以及一份餐后上的招牌热可可。这里的牛奶变奏系列口感醇厚却又清爽利落,甚至传闻说老板在楼下的一层(那是个常年拉着卷帘门、充满谜团的空间)里偷偷养了一头牛。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马那抹了发胶垫高的刘海,以及他那锐利的倒三角形脸庞,显得愈发帅气了。唉,底子好的人就是占便宜啊。

「呐,一马,你本来就长得一脸不良相,发起火来真的太吓人了。你啊,一被当成男大姐嘲笑就立马炸毛。」

「唯独这件事,就算是小真说的我也不听。我啊,绝不原谅那些不当地贬低男性少女心的家伙!将来我一定要为了男大姐的人权而战!不过那种运动该叫什么呢?既不叫妇女解放……也不叫女性主义……」

「我这辈子还没动手打过人呢,看到那种场面心跳得真厉害。」

「小真,整天发火的人只是单纯的白痴。但是,在该发火的时候却不敢发火的人,绝对是在一点点出卖自己的自尊。你啊,应该表现得更有主见才行。」

「那根饰绪你打算怎么办?回头人家说不定会来学校『登门谢罪』哦。」

「送给玄好了。反正他们觉得丢脸,肯定不敢声张——要是让人知道我对外行人动了手,我可是会被逐出师门的。」一马理直气壮地把那些军人称作外行人。

「中佐这种级别在这附近可不多见。在陆军是团长,在海军是舰长,离更上一层也就差一颗星了。」

「所谓的暴力机关,在本能上就跟我八字不合。」

「奥平也很讨厌这种制服系的人吧。」

自称红色贵族的奥平,是个整天热衷于谈论社会主义君主立宪制的可能性的家伙。

而我每次都会怼回去,像你这种反动阶层,要是真爆发了革命,不出三天就会被送进岩盐矿场做苦役,趁现在赶紧去练练《多娜多娜》[28]吧。

「啊,对对。明明今天本该是边看照片,边和小真一起享用红叶午餐的——唉,秋字下面加个心,读作愁呢。哈……」

我们掏出了自带的Panier Le Pas(便当盒)。咳咳,嗯哼!那个山寨丘吉尔使劲干咳了几声。我们之所以只点了饮料,就是因为带着便当。我们像往常一样无视了他,径自动起了筷子。

就在这时,伴随着轻快的节奏,钢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这是什么曲子?」

「是艾文斯哦」

「『艾文斯』是什么?曲名吗?」

「啊哈!是人的名字啦,『音乐的魔术师』比尔·艾文斯。小真你对爵士不感兴趣真是太可惜了。明明你那么喜欢古怪的东西,绝对跟爵士很搭的,结果却只听歌剧。」

「我会听由实[29]的歌。中岛美雪我也挺喜欢的。」

在钢琴的序奏之后,小号吹奏出一段略显忧郁的旋律。与之齐奏的弦乐是——吉他吗?接着,钢琴和小号行云流水般地交替着即兴独奏——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跟着打拍子。真舒服。

「感觉真不错。」

「对吧?很有摇摆感是吧?」

「独奏时大家都显得很快乐,真让人羡慕。」

「音乐这种东西,首先不就应该是让人快乐的吗?如果演奏音乐的自己都不快乐,那就没意义了,对吧?」

「吉他的独奏很洒脱,转入伴奏后的钢琴也很棒。有一种拉威尔[30]的感觉。」

「哎呀,挺厉害的嘛。艾文斯确实受到过拉威尔和拉赫玛尼诺夫[31]的影响哦。」

「Interplay是什么意思?」

「就是演奏者们在进行对话。而前提则是自信,以及信任吧。」

「原来如此。」我苦笑着继续说道,「我初中那会,在合奏比赛上吹过加布里埃利。就是那首Sonata pian' e forte[32]。你知道那首曲子的开头吗?」

「啊,那个……」

「没错。在开头要把D的长音拖够三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当时却怎么也做不到。从那时起我就患上了严重的怯场症。直到现在,那场景还会出现在我梦里。小号替代了指挥棒在眼前晃动——我用颤抖的双唇,吹出了『噗嘿——吼——』这种破碎的声音。嘈杂的会场、望天长叹的队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于是,伤心欲绝的古野真秀同学,独自抱着乐器跑到了河滩边,将加布里埃利的乐谱撕成了碎片……到此结束,啪啪。」

「既然这样,」一马说道,「那就让他们瞧瞧归来的古野真秀!咱们学校可是连续四年、我们自己也是连着两回都差点杀进全国大赛的顶尖实力派。别再迷茫了,少年!你可是濑尾老师的得意门生!」

「Interplay——自信与信任啊。这就是相互理解的力量吧。既是与自己,也是与他人。」

「连我这样的Minority(少数派)都能活下去。真秀你完全没必要烦恼。」

我们再次摊开了那些照片。里面有担任劲草馆小姐选美主持人的切间身穿护士服的样子,有在《图兰朵》中客串演出的诗织同学身穿十二单[33]的样子,还有我在校长(章鱼)杯辩论赛上、为了反对死刑的主题而像个三流讼棍般滔滔不绝时身穿三件套西装的样子。但唯独奥平的那张照片,最能勾起一马内心的那份哀愁。

「一马,虽然在性取向方面你可能是少数派,但在长相上你绝对是胜利组。瞧瞧我这副Pagliacci(丑)扮相就知道了。荣子同学甚至还吐槽我是什么『老鹿成精』、『考拉化形』,说得可难听了。」

「你怎么把自己评价得那么低呢,真是急死人了——啊,对了,说到荣子我想起来了。那姑娘为什么总是盯着濑尾的那颗宝石看个没完?」

「啊,确实,她有时候眼神挺飘忽的。不过她毕竟也是个Voyante(幻视者)嘛——而且女孩子都喜欢亮晶晶的宝石吧,我之前倒是没太往深里想。」

两位点的热可可好了——那过于撩人的芬芳,让我们瞬间忘记了交谈。

「能问你个事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一马,你为什么会来吹管乐呢?」

「因为在那里能看到男孩子——不对,女孩子也一样,能看到他们最有色气的表情。」这秒答让我颇感意外。「所以,这个送给你。」

一马递过来一个信封。

里面放着的,是诗织同学在舞台上的身影。


[1]诞生于日本的一种现代舞,又称暗黑舞踏。

[2]文学批评术语,指德国浪漫主义文学中的浪漫主义反讽。

[3]疑似是2000年开源的roguelike游戏《变愚蛮怒》中的怪物,名字疑似neta的是《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知名怪兽炸脖龙/贾巴沃克。

[4]1938年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的著名的对华政策声明,核心内容是“不以国民政府为谈判对手,要求建立亲日政权”。

[5]横沟正史代表作《八墓村》中的经典场景。

[6]咲乐之音爱注音为サクラノオトメ,サクラ可以指樱花,故有这句话。

[7]用双倍材料熬制、味道极浓郁的高级法式清汤。

[8]原意指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实行的防御性军事战略。

[9]日本京瓷(Kyocera)与德国蔡司(Zeiss)合作,于1990年推出的专业级单反旗舰相机。

[10]这是一句日本谚语,意思是社会分工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11]出自唐代诗人杜牧的《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12]日本漫画家,代表作有《宇宙战舰大和号》《银河铁道999》等。

[13]丘吉尔的绰号之一就是斗牛犬。

[14]原文是シャトー·モニニュマン,猜测是在neta木桐堡,波尔多五大酒庄之一,与拉菲堡、玛歌堡等齐名。82年是因为当年气候极佳,葡萄质量极好,故有这种说法。

[15]尔灵山是日俄战争时期,日军将领乃木希典为久攻不下的旅顺“203高地”所起的汉字谐音雅号(2-0-3谐音に-れい-さん)。

[16]著名的匈牙利裔美籍战地摄影师。

[17]应该是在neta日本老牌品牌和光堂的一款国民级畅销饮品《牛乳屋さんの珈琲》。

[18]前半句“時雨ヲ急グ紅葉狩”出自能乐《红叶狩》,后半句“鳴クナル声ハうとうやすかた”出自能剧《善知鸟》。

[19]伯爵(Hakushaku)和茶杓(Chashaku)读音相近。

[20]原文为烏賊墨色,注音为セピア,即Sepia。

[21]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经典歌剧序曲,曲子气势极其恢弘、庄严且充满史诗感。

[22]俄罗斯抽象派艺术大师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他的画作以强烈的几何色块和鲜艳跳跃的色彩著称。

[23]袭色目(かさねいろめ)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穿着十二单(多层和服)时,由于衣服料子轻薄,内外层颜色透叠所形成的一种独特的色彩搭配规则。

[24]军服上一种由金线编织的华丽穗带,通常佩戴在参谋将校或高级军官的肩头胸前。

[25]即预射精液,主要由男性的尿道球腺分泌,是当男性的阴茎受到性刺激,或大脑产生性兴奋时,从尿道口流出的透明无色黏性液体。

[26]原文为オカマーゾク,是将カラマーゾフ(卡拉马佐夫)的カラ改成了オカマ(人妖)。

[27]这两个都是著名的爵士乐曲目,出自传奇钢琴家比尔·艾文斯(Bill Evans)。

[28]同第一节[24],指的是一首著名的犹太民歌,描述牛犊被拉上马车送往屠宰场的情景。

[29]指松任谷由实,和后文的中岛美雪一样都是日本殿堂级的女性创作歌手。

[30]法国印象派作曲家。

[31]俄罗斯浪漫主义作曲家。

[32]加布里埃利是文艺复兴晚期意大利作曲家。Sonata pian' e forte(《强与弱奏鸣曲》)是西方音乐史上最早明确标注强弱对比的乐曲。

[33]日本平安时代最高等级的女性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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