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罪行

维舟 2010-09-22 23:30:17
《盗梦空间》没有让我失望。对它的解读已经引发了如此热烈的讨论(原因之一是许多人没有完全看懂),从剧情分析到背后的数学原理,但有一点似乎无人道及:作为一个故事,最重要的是它的母题。这部电影大获成功的原因之一恐怕在于:和其他许多这类好莱坞大片一样,它有一个集肤浅与深刻于一身的母题。鲍德里亚说得对,“时尚既可以被当成最浅薄的游戏,也可以被当成最深刻的社会形式”(《象征交换与死亡》)。

虽然看起来情节繁复,但《盗梦空间》的核心主题十分简单(也并不新鲜),那就是:人们将无法分辨现实和虚拟之间的差别,并可能把后者当作现实来接受。这激起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你以为是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可能却是别人植入的;同时也描绘了一种现实的可能性——一旦拟像取代现实,它就将最有效地控制人的心灵,并服务于某种权力秩序。

由于拟像(在影片中被称为“梦”)已经逼真到足以替代现实,因此即便是最具有警惕性的内行人也必须通过某个牢靠的证据才能确信自己是否在梦中(片中的经典道具就是那个旋转的陀螺,在梦中它永不停下),这就使得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线模糊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地步,以至于身在现实中的人也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其实是在梦中——而这个梦,按照片中的观点,却很有可能是受别人操控的一个针对你的阴谋。

无疑,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母题:一个人浑然不知地过着平静的生活,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平静其实是一种被操纵的假象,而他的英雄任务就是要找到这个幕后操纵的黑手,击败它、破坏这个控制网。这种对丧失主体性的恐惧感是一系列通俗故事的流行主题,例如《楚门的世界》中,他最终发现自己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井井有条的世界不过是电影布景;《骇客帝国》中人类意识已被电脑的矩阵母体控制;连动画片中也有:《WALL.E》的地球人都被飞船的自动程度以某种舒适的假象控制。《盗梦空间》同样谈到这一点,控制和反控制双方之间的搏斗同样是关键情节,但它的不同在于:在这片里,进行操纵的这些幕后黑手看上去不再那么邪恶,相反他们看上去像一组完成特殊指定任务的精英,观众甚至被引导着为他们完美的罪行而欢呼。

不管拟像如何逼真,有一个价值判断是不会改变的:假的总是被视为一种负价值。因此片中主角总是极力奋斗,试图逃离虚拟之境(用本片术语则是“梦”和limbo),回到现实。无法辨明现实、摆脱虚拟的人总是被视为loser——温驯的绵羊或可悲的、丧失自我的人。在一个虚拟与现实严重混淆的世界中,人们很难确信自己当下的处境是否是现实,这就导致了一种病态到歇斯底里的无限怀疑,你可能把自己看到的任何一切都视为假象。这是一个足以驱使人发疯的念头,也使人陷入自我孤立,因为除了自己这个实在之外,世界的所有部分都可能是假的。因此并不奇怪,这种原本看起来有点个人英雄主义的正确怀疑,极其自然地就会和彻底的阴谋论合流,用《X档案》中的经典台词说就是:“Trust no one!”《骇客帝国》中则声称“There is no spoon”(你面对的世界都是虚无的)——《盗梦空间》中的话与此非常相似:“Your world is not real.”而这句话就是理解这部电影最关键的一句台词。

这种生存处境是一种典型的后现代困境,因为只有在这个时代,虚拟和仿造才能逼真到足以取代现实的地步,对思想和记忆的操纵才在技术上成为现实。梦、思想、记忆是所有虚拟物的原型。在古典时代,绘画和雕塑就算真的栩栩如生,它毕竟仍只是艺术品,只有皮格马利翁之类少数极度沉迷于其中的人,才会无法分辨仿造与真实之间的差别。封建秩序的结构促成了仿造和时尚,发展到现代工业社会,无数敏感的心灵已经充分意识到:符号与现实的关系已经日益疏远,拟像甚至看起来比真实的事物更完美、更真实、更值得人去拥抱,现实已经变成一种值得怀疑的选项而不再是绝对实在。就像《盗梦空间》里柯布的妻子所发现的那样,许多人都发现,一个虚拟的世界可以更完美、没有痛苦、并且是一个绝对按他们自己的意愿来设计的世界。因此也就不奇怪,如今有那么多人沉迷于电子游戏和网络之中,日本甚至还有人与电脑中的虚拟少女结婚——她比现实中任何人都更完美。但在电影母题中,往往正是这种完美才最令人怀疑,因为它完美得不像是真的——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人们意识到,真实的世界常常是不完美的,一切井井有条、毫无瑕疵通常意味着背后存在着极其强大的控制力量。

两种后现代反思在《盗梦空间》中被结合在筑梦这同一个过程中:一种是逼真拟像对现实的替代,另一种则是对思想和记忆的植入,后者在西方文化中尤其根深蒂固。《1984》流露的就是这样一种恐惧:某种权力秩序将利用系统的洗脑技术,达到使人服从的阴谋。在现代政治中,集体记忆的刻写乃是涉及到政治合法性的关键。不妨回想一下这个故事:《说岳全传》中双枪陆文龙原本一直以为金兀术是自己父亲,但王佐断臂后给他带来另一套截然相反的记忆:金兀术实际上是他的杀父仇人,这套记忆完全颠覆了金兀术的合法性,使陆文龙与他势不两立。卡钦事件在战后波兰也一直有两套对立的记忆和话语,而且最终确实证实了人们的怀疑:苏联对卡钦事件的解释(“那是德国人干的”)是在篡改记忆。

操控技巧的提高立刻导致了反弹,这使得人们变得越来越多疑,最后能在任何地方发现可疑之处。据说美国政界有一句格言:重要的不是行动,而是掩盖真相(it is not the act that counts but the cover-up),但正是对真相的掩盖和篡改,激起了人们去不断追索真相,这种努力有时竟到了一种荒谬的境地:即使找到了真相,人们也不敢相信。想想看:虽然有一些英国人站出来说,麦田的怪圈是他们干的,并清楚可信地阐述了自己是怎么操作的,但他们此前渲染的谣言(“那是外星人干的”)却仍然并未就此停止。

这种恐惧感和阴谋论给了许多电影以灵感,记忆的篡改、植入和抹除成为一个常见的元素。在《魔鬼总动员》中,主角的生活是被刻意安排的,记忆也是被植入的;《谍影重重》中,主角丧失了记忆,但零碎的记忆和接踵而来的追杀阴谋提醒他找回记忆(也就意味着他的本来、他的身份和自我认同),找出真相;甚至成龙的《我是谁》也是如此:丧失记忆的主角找回那个与不断逼近的危险紧密联系的真实记忆。《盗梦空间》里的台词对此作了总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就是改变一个人。”

在这里,怀疑自己的记忆被篡改的恐惧再次回到阴谋论的老路上,因为假如一个人连自己记忆的真实性都值得怀疑,那这个世界就几乎没剩下什么他可以相信的东西了。现代社会的人常常认为政府和媒体都在系统地撒谎,并特别容易陷入某种历史的大阴谋论(mega-conspiracy theories),相信世界实际上被少数居心不良者精心操控着,因为你看到的世界其实不是真的(《盗梦空间》的台词:Your world is not real)。根据这种偏执的格调,甚至有人认为美国政府和外星人之间签订密约,以图奴役自己的公民,同时对外星人活动保密以防止大众恐慌。这种想法虽然常被人嗤之以鼻,但却长盛不衰甚至周期性加剧,同类母题的电影更表明这是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

这些都折射出现代人对丧失自主性的恐惧,而事实上没有几个人能保住这种自主性。没有几个人真正拥有自己独立的看法,那些看起来是我们自己看法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我们所身处的社会“植入”到我们大脑中的。在《盗梦空间》中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技术、一整个团队去给一个人植入一个想法,这是何等的低效!在现实中,一个人提出的观点(例如卢梭说“人生来自由”)就能一下子给千百万人的头脑植入想法。甚至我们的记忆也是不断修正的——就像男女两情相悦时,想到的都是当年如何甜蜜;但感情破裂时则回想到的全是对方如何不好及可疑痕迹。

就此而言,《盗梦空间》只是一个隐喻,它所叙述的现象,鲍德里亚在《完美的罪行》中早已道及:“幻觉只要不被公认为是一种错误,其价值就完全等同于一种实在的价值。而一旦幻觉被这样公认,它就不再是一种幻觉。这就是幻觉的概念,也只有它,是一种幻觉。”真正的问题并非在于这种幻觉的虚假性,而在于它尽管虚假,实际上却又是人们需要的,人本来就无法忍受只靠真实和现实生活着。如果说人们害怕那种被人操控的拟像,那么更残酷的真相毋宁是:这个操控者其实常常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在制造幻觉、在修改记忆,这既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和顺应现实,也是一种从不间断的自我压迫和自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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