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重伤》

2010-08-01 20:48:51
Damage,国内电影译名《烈火情人》。同名原著小说的译名,我取了电影香港版的名字《爱情重伤》。这部知名的情色电影由路易·马勒导演,朱丽叶·比诺什与Jeremy Irons出演。我认为是一部让人无比伤感的作品。电影拍得极好,小说同样好。

年初我从港大图书馆借了一本,后来又在西贡(香港的)买到一本二手书。我打算译完整本书,现在完成了一半,先发一点。版权嘛,我就不管了。





电影德国海报,片名直译自英文。
电影德国海报,片名直译自英文。







                                                                                  《爱情重伤》

                                约瑟芬·哈特 (Josephine Hart) 著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片图景,那是灵魂的模样。我们用一生去捕捉它的轮廓。
有些人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像水落在石头上,与它融合。这些幸运儿找到了归宿。
有些人生而得之,另一些人不得不离开海边的小镇,经受干渴烈日,在沙漠里抖擞精神,恍然有所悟。还有些人,生于丘陵起伏的乡村,却只能在孤寂而喧嚣的城市找到平静的一隅。
对一些人而言,他们追寻的是另一个人的印记:孩子的或母亲的,爷爷的或兄弟的,爱人的,丈夫的,妻子的,或是仇人的。
我们走过这一生,或喜或悲,或成功或失败,沉浸在爱意中或与之无缘,可能从未承受过惊醒后的寒意,可能从未感受过无法抵御的痛苦——当我们扭曲而坚固的灵魂放手,让我们落入宿命的轨道。
我曾站在许多弥留者的床前,面对家人的悲伤,他们显得那样迷惑。因为他们即将离开的世界,没有给过他们一丝归属。
我见过男人们为逝去的兄弟哭泣,其痛苦远胜于失去自己的孩子。我也见证过新娘成为母亲,许久之前,她们曾在叔叔的膝盖上玩耍。
在自己的生命中,我曾踏上远途,去寻找相爱又疏离的伴侣。妻子,儿子,女儿。我与他们一起生活过,作为一个爱着他们的陌生人,被虚无的人生美景包围着。我是一个聪明的伪君子,悄然自如地磨平了内心的棱角,然后披上打磨过的灵魂,把随之而来的不适与痛苦藏匿起来,努力成为爱我的人们期望的样子——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好儿子。
如果我在五十岁时离开人世,我便是一名医生,一位事业有成的政治家,尽管不是家喻户晓。那会是一个有口皆碑的人,他悲痛中的妻子,英格丽,还有他的孩子,马蒂与萨利,永远深爱着他。
我的葬礼上,来宾云集。我死了,他们继续活着,并到场表达哀思。那些爱我的人们也在,他们用泪水证明了我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
那将会是一个精英的葬礼。上天待他不薄,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走完了人生的旅途,有些英年早逝,如果能接着走下去,这段旅途一定会更加光辉耀眼 。
可是我没有在五十岁时死去。了解我的人,无不认为这是一场悲剧。


                                       


据说童年塑造了我们,早年的影响决定了一切。一个人能轻松地找到内心的平静吗?那不过是快乐童年的必然结果。什么样的童年才算得上快乐?父母和睦?身体健康?安全感?快乐的童年会不会是最糟糕的人生演练?就像领着绵羊去见屠夫。
我的童年、青春期以及青年时代,完全被我的父亲主宰。
意志,绝对的意志力,是他的信条。
“意志力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大多数人都没有用好它。意志力能解决人生的一切问题。”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
他魁梧的身躯和其中蕴藏的强大力量,还有他对这种力量的自信,使他成为一个令人无限敬畏的人。
他的名字叫汤姆。他早已不在人世,时至今日,我遇见的每一个汤姆都会给我一种强势的感觉。
他将自己父亲留下的杂货铺打造成了连锁零售店,跻身富人之列。其实不管干哪行,他都会成功。他能用意志力去征服自己的目标。
他征服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妻子,还有他的儿子。
对我母亲,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赢得她的芳心。接下来,是确保她所向往的生活不会干扰自己余下的目标。
他全心全意地追求她,相识半年就把她娶回了家。他们之间的男女之情我始终搞不懂。在我看来,母亲称不上一个美人。有人曾评价说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子,也许这正是吸引他的地方。可我只记得她温柔平和的一面,完全没有活泼的印象。年轻的时候,她喜欢画画。她的一些水彩作品装点了我儿时家里的墙面。但她突然不画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俩人之间肯定有某种默契,只是我不能体会。
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出生以后,他们就分房睡觉。也许是我的到来导致了裂痕。反正就是父亲一间房,母亲一间房,分开的两间房。他们如何过性生活?也没什么红杏出墙的流言蜚语。也许分房不是因为房事不和谐,而是出于避孕的需要。
我的童年与少年岁月完全臣服于父亲的气场,笼罩在一片迷雾里。“下定决心,付诸行动。”父亲会这么说——关于我的考试、长跑(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运动),以至那门让他难堪的钢琴课。“下定决心,付诸行动。”
然而,他有没有考虑过人生的种种变数,或是那些无伤大雅的失败?他有没有考虑过在他的阴影下,别人自己的意志?我想没有。他不是麻木不仁,不是冷酷无情,而是真心认为自己全知全能,能够引领所有人达到完美的人生。





“这么说,你下定决心当一名医生了?”在我十八岁决定学医时父亲说道。
“嗯。”
“很好!坚持到底。学医会很艰苦,你能坚持下来吗?”
“能。”
“我从来不想替你决定什么。我总是说:‘对自己想做什么下定决心,然后付诸行动。’”
“嗯。”
就算我踏上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仍觉得是在实践他的想法。这就是强势人格的威力吧。当我们奋力下潜,试图从他们身边游开,周身的水流依然属于他们。
“太棒了,”母亲说,“你真的决定了?”
“嗯。”
他们两个都没问我为何这样选择。即使问了,我也无法回答。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如果他们反对,也许我会找出一些清晰的理由,并充满激情地去完成自己的选择。也许只有受阻的意志才能带来充足的激情。
十八岁那年我进了剑桥医学院。尽管我钻研过无数种人体疾病,以及治愈它们的方法,我没有因此感到与人更加亲近。似乎学医并不比学经济更教会我去关心一个人,爱一个人。我的心底、我的信念里缺失了某样东西。但我终究还是毕业了,之后决定做一名全科医生。
“为什么不当专科医生?”父亲说,“当个健康顾问。”
“我不想。”
“全科医生不一定适合你。”
“哦?”
“哎,好吧!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
我进入圣约翰伍德医院工作,买了一套公寓。生活开始成形。这一切都来自我自己的意愿,不是父母的压力,也不是痛苦的学业挣扎的结果。我下了决心。我做到了。
下一步不言而喻。
“英格丽是个大美人。”父亲说,“性格也够坚韧!这孩子的意志力了不得。”他赞赏地评论道。“你下定决心要娶她了?”
“嗯。”
“好,好。婚姻是个好东西……”他停了一下,“对灵魂有益处。”
我立下的抱负都实现了,生活幸福而体面。但那是谁的生活?


                                        


我的妻子很漂亮。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别人见到她时的反应。她身形匀称,眼睛、皮肤、头发搭配合得恰如其分。在我们相识前,她就是这般完美无瑕,。我把自己献给她,成为她理想生活的一部分。我很乐意。
我们相见时,她二十岁。按照恰如其分的做法,我们是在一个朋友家里见面的。她没有给我一丁点别扭或不舒服的感觉,她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我对英格丽一见钟情,之后便爱上了她。她被我的迷恋打动了,但那是她应得的。
我一度畏惧爱情,畏惧它在我心中释放的狂野,那一刻我却坦然接受了它。我拥有了去爱的权利,也得到了被爱的回报。
我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在各个方面,她与我料想的一样。她的身体温暖而动人,即便她从未进入过我的内心,也从未背离过我。
人们时而会觉得婚姻是一场赌博,事实并非如此。或多或少,我们对它有所把握。我与英格丽选择了对方,既明智又浪漫。面对婚姻这一令人生畏的任务,怎么能有勇无谋呢?我们的结合毫无悬念地走向了正轨。我们相亲相爱,又因为我俩的性格而显得谨小慎微。
不。孩子是才最大的赌博。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越发无助。我们不应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竭力设定并改造他们,生活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存在成了我们生命的中心,也成了危险的边缘。
孩子们能够健康成长,至多是大人的福分,却往往被视作悉心照料的结果。重病的孩子会毁掉全家的幸福,一旦康复,我们又会常年活在失去他们的阴影中。呆在家中的短暂日子里,孩子们并不怎么显露真实的自我,而父母全心关注他们时的专制感,对许多人而言,却是生命中最激情浪漫的事。然而,不同于我们的浪漫对象,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儿子或女儿。
马蒂的出世似乎没有揭示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生真谛。正如我们所期待地,他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我们深爱的、完美的儿子。两年后,萨利诞生了。我的家庭完满了。
进入而立之年,我含情脉脉又心怀感激地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女,却陷入迷茫。这真的就是人生的本质?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一个家。我无忧无虑,倍感安心。
我们享受着平静与幸福,不识愁滋味地生活着。家里的平和气氛为外人称道,也让我们暗自欢欣,彷佛完成了一件高尚的事。也许我们已经认识到生活可以模式化,模式化对我们有好处;只需一定的智力与决心,一套系统,一项公式,一种机巧,就可以应付生活。
也许生命有或善或恶的韵律。我们家收获的则是最美妙的音符。那时我的生活堪比一片怡人的景色。树木青葱,草地茂盛,湖水宁静。
有时,我凝视着熟睡的妻子,心里明白,如果唤醒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能问她什么样的问题呢?一切都已有了答案,就在那里,穿越走廊,在马蒂与萨利的房间里。我还能有什么疑问?我有什么权利去发问?
时间驶过我的生命——它是胜利者。我连缰绳都没抓住。
当我们哀悼那些早逝者——那些被剥夺了岁月的人们——我们为他们失去的快乐而哭泣。我们为未知的机遇和乐趣而哭泣。我们自信满满地觉得,那副年轻的躯体本可以品尝到渴望的快感,尽管我们苦苦寻找一生,却徒劳无功。我们相信,那个被困于身躯的牢笼里、未经世事的灵魂本有可能自由飞翔,飞向快乐的源泉,尽管我们自己仍在茫然寻觅。
人们说生活是甜蜜的,人生的满足是深沉的。当我们梦游着走过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我们会这么说。我们任由时间从身上倾泻而下,如瀑布般,我们相信它永无尽头。然而,我们留下痕迹的每一天,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逆转,转瞬即逝。然后又是一个星期一。
啊,可是我们英年早逝的朋友错过了多少个星期一!活着该有多好啊!几年过去,几十年过去,世界上始终没有他的踪影。
我帮助新的生命降临人间,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工作吗?我见证过无以计数的死亡,这意味着什么?我常常是弥留者最后见到的人,我为他们舒缓痛苦。我的眼神和善吗?有没有透出恐惧?我相信自己的工作有益于人。那些零零碎碎的内心冲突意味着什么?我纠结于其中的恐惧与愤怒又意味着什么?这些时候我自得其乐,我确信。
时间向着什么样的终点奔流而去,而最终迷失在漩涡里?我为什么成了医生?又为什么进了内阁?我为了什么高尚的目的而从政,小心翼翼却不带温情?
生活的幸运儿们要低调。他们应当感恩。他们得指望上天的怒火不会找上门来,他们要奔走保卫自己拥有的一切,并同情别人遭受的严厉惩罚。但这些都必须悄悄地在远处进行。

(待续)
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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