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与体制内男友的纠缠史

丛二 2022-06-15 22:10:00

蹭蹭《梦华录》的热点,来谈谈传统戏曲故事中的妓女形象。

是不是处女重要吗?

「多情的贞女」是中国戏曲故事里最常出现的妓女形象,这也是中国基础道德观念的折射。贞女的贞,既是贞洁,也是贞专,这里隐含的是性与情的专一,但并不一定是处女。当下言情叙事中愈演愈烈的「双洁」道德要求,并不是古人的追求。

要求妓女必须是处女,并不多。有一出讲梁红玉的老戏叫《玉玲珑》,俗称《妓女杀贼》,讲她如何慧眼识珠选中韩世忠的故事,梁红玉一开场是个年轻的侑酒歌妓,自白云:「有奴家在青楼多烈性,每日里送旧并迎新。虽然是缠头真似锦,守身如玉不能许人。」这属于后来洗白的名人、女性英雄,守身如玉自然成了隐含的前置条件。

比较常见的情况是待价而沽,比如《玉堂春》里的苏三。三堂会审是骨子老戏里极为精彩的男性色情凝视的戏码,苏三害没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嫖院。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从哪里开始讲呢?「十六岁开怀是那王公子」,从女性献出贞洁开始讲,听众是丈夫与男性,典型的父权压迫与女性羞辱,并充满色情意味,严肃来看可以类比当代某些不专业的警察盘问性侵案细节。

「三堂会审」这段戏有各个流派的版本,从性别意味的角度推荐两个著名版本,一是程砚秋,二是赵燕侠。程派最擅演贞洁烈妇,在程祖演绎下,失足妓女苏三同志满腔悲愤深沉凄楚,完全去掉了恍如调情的色情意味,得到了很多人的称颂(基本可以类比梅兰芳把《贵妃醉酒》从一出粉戏演成了梅派代表作)。而赵燕侠的版本,则是对这种「正经」演绎的调戏。赵燕侠回归了「妓女」的刻板想象,她摇头晃脑撒娇使嗔,以一种夸张的风情万种复原了某种「骚浪贱」的原生态,从妓权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做自己的真实:「老娘让你看看什么叫名妓!」

当然客观地说,这种色情化的男性凝视,绝不仅仅存在于妓女题材中。男人不要脸起来,何止嫖客审妓女,丈夫调戏老婆更是理所应当,随便数数经典戏码《武家坡》《游龙戏凤》乃至《大劈棺》,都是一群让现代女性叹为观止的猥亵男。

妓女的原生态就是跟嫖客的较量

关汉卿的赵盼儿,明明白白不是处女,但他的《救风尘》,更像一个在历史缝隙中挣扎而出的特例。

赵盼儿是一个资深青楼从业者,她对男人早不抱指望,「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抱定单身主义的她,练就火眼金睛和铁石心肠,对姊妹宋引章选了花花公子周舍先是劝,但劝不服也就放手,等被打的姊妹幡然醒悟来求救,她便施展风月手段,勾引花花公子写下休书,又让早就看中的老实读书人再娶落难姊妹,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救风尘是目的,风月则是手段,有人感兴趣地追问,赵盼儿到底睡没睡周舍?

大概率是没睡。赵盼儿提前预判的招数是:「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实际情况是:「周舍两三日不家去」,也就是二人在客栈厮混了三日。以赵盼儿的丰富经验,大概率是「吃又吃不着」,周舍欲罢不能才要格外急迫地休妻再娶。

而《救风尘》原著里让人意外的,其实是周舍打老婆的理由:欢场女子宋引章先在送亲娇子里脱光了翻跟斗、进了家门连被子都不会叠——她并不是个合格的妻子。某种程度上说,关汉卿也严厉写出了妓女的原生态:手段高妙智斗渣男的赵盼儿,瞎眼懵懂不事家务的宋引章,同样都是妓女的真实写照。

妓女战胜嫖客,在传统戏码里并不多见。赵盼儿的这种女性互助,更多的表现为妓女与嫖客的互骗斗争,这也是娼妓行业常见的现象。描写20世纪上海娼妓行业的书籍《危险的愉悦》中,引用了一段研究者的表述,或许更接近《救风尘》的原意:「从表面上说,娼妓业似乎是男性霸权驰骋的舞台,在这个行业中女人被当作交易的商品出售。实际情形中,往往是女人把持着行业,她们通常住在一起,形成了明确的妇女小团体。她们也并非只是被动承受男性虐待的受害者。她们会以个体和集体的方式进行自卫。她们讨价还价,她们既可能受到男人的凌辱,却也可能搜刮嫖客。」

顺便,另一个被广泛嘲讽的话题是妓女鄙视链,妓业内分不分三六九等呢?当然分。参考那部几乎是非虚构小说的《海上花列传》,书寓、长三、幺二是有着极为明确的自我阶层认知、不同的价格门槛。哪怕在晚清北京妓院老照片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花牌上特意写着「苏州」的姑娘,身价就是硬要贵上一两银子的。

说回救风尘的胜利,很真实,当然也可以看做是女性权利抗争的胜利。生活在元代的关汉卿,写出这样富有女性反抗意识的赵盼儿,并不偶然。族别压迫与阶层压迫,都让关汉卿在仕途一道毫无希望,长期混迹底层百姓的关汉卿虽号称是个文人,但医家出身本来就是贱籍,混迹梨园行更是下九流,阶层跨越的希望泯灭,而对娼妓行业的理解与同情并不缺少。

但这样胜利的戏码,其实并不多。

戏曲里有一个广泛流传的玩笑戏,叫《打面缸》,讲的是一个妓女的胜利。妓女周腊梅想脱籍嫁人,被县太爷许配给了班头,婚礼当天,县太爷派班头出差,自己夜入洞房「找乐」,抱着跟县太爷同样想法的还有县衙的另外两个吏,结果班头与妻子早就识破,打了个埋伏逼着官吏老爷们钻进面缸,只能狼狈而归,夫妻欢喜入了洞房。

妓女与嫖客的「互骗」是女权的表达吗?或许这更接近一种男权自上而下的戏谑。《打面缸》这样的玩笑戏,旦角自然不可能是正经的青衣,只能是风骚的花旦,配上丑角笑闹一番。著名的三俗爱好者李翰祥导演,兴致勃勃把这个故事拍进了他的电影里,电影名字叫——《骗术奇谭》。

妓女的胜利,更多是一种底层的反抗、市民智慧的胜利,而不是女性的胜利。

终成眷属要求的是妓女的无限付出

只有在不正经的戏里,妓女才能快乐地活下来。在正经的戏里,妓女想求个圆满结局,必须坚贞专一、无限付出。这种朴素的道德观,把女性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的救赎,最为集中体现的是唐传奇《李娃传》以及据此改编的《绣襦记》等各剧种作品。这几乎可以称为最圆满幸福的士人与妓女戏码。

中国戏曲故事的文本来源大概有几个著名的来源,唐传奇、明传奇和明清小说。唐传奇是个宝藏,从历史上来看,唐代是社会娱乐业走向产业化快速发展的历史阶段,唐传奇也成为最早大规模描写妓女行业的叙事文学样本,并成为了中国戏曲故事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文人写妓女,基本是意淫,这种意淫是一种理想自况的投射。令人惊讶的是,因唐人精神的自由矫健,反而此时的妓女是最有人性的;同时继承自屈原的文人自比美人的宫怨传统,也某种程度上移情到妓女身上,展示出对父权的恐惧。

《李娃传》的文本塑造了一个复杂多面的妓女形象:李娃既是哄骗嫖客钱财的职业荡妇,也是良善心肠的圣女,在士人父亲打死违逆儿子后则进一步成长,救人、送考并主动承诺不要求婚姻,功成身退,以严苛的道德角度塑成一个完美圣女形象,此时才得到了父权的谅解,高官的父亲在儿子/男人取得了社会成功后主动认同了妓女/女性的作用,成就了这段士妓姻缘。

这部理想化的作品,开启了中国漫长的「士妓相恋」的青楼浪漫史传统,也彰显了妓女从良几乎唯一能被社会肯定的道路:找一个「体制内男友」,如同王宝钏彩楼扔绣球一般,至少得照着那个「厅里厅气」的男人砸,并全情付出无怨无悔血本无归的准备,才能换来那万中无一的可能性。

而人们其实并不满意《李娃传》,在后人改编中,妓女的多面性与复杂性则被渐渐消解。荀慧生改编的《绣襦记》版本中,妓女对嫖客的压榨变为纨绔子弟的主动挥霍,巧遇落难恩客的戏码变为妓女主动寻找心上人,不仅要出钱供男人读书,还要「刺目」劝学!

全面的洗白、彻底的圣母化,这才是世俗认可的妓女改造工程。

这种改造几乎是一种中国传统顽固的道德要求,必须老老实实全盘接受。戏曲里有个叫《陈三两》的戏,最早的版本中,名妓陈三两的花名是指三两银子度夜之资,而在后来的改编中,她的身份被改造为落难青楼的官宦小姐,不愿卖笑辱没家风,恳求鸨儿允许自己写诗卖文以保全清白身,因每篇诗文卖三两银,鸨儿便替她改名「陈三两」。

这个三两银子的小细节,从肉体进化到诗文,的确高妙,也彻底体现了对妓女改造工程无微不至的关怀。

妓女对男人不满意?可以

那么妓女可以不接受改造吗?妓女可以对男人不满吗?也可以。

唐传奇的另一个名篇《霍小玉传》,回答了不接受改造的结局:可以,但要用你的命来表达。

《霍小玉传》与《李娃传》几乎站在了两个极端。故事的开始都是书生赴考,与名妓两情相悦约定终身,而结局截然相反:李娃全情付出并绝不计较回报,终于成就良缘;而霍小玉则是定情后被男人抛弃的妓女,一病而亡,她并不想像李娃那样圣母,霍小玉决定——化为厉鬼报复负心男。这两个方向成为了日后妓女题材最重要的模式:要么被负心文人抛弃自绝而亡,要么百忍成钢得到谅解艰难大团圆。

值得注意的是,《霍小玉传》的凄厉决绝,诅咒负心人终身婚姻不幸,是两败俱伤的狠辣,这种妓女对男人的实质性伤害力度,非常罕见。这种女性的决绝,在唐传奇中并不罕见,另一个名篇《莺莺传》,在元代被王实甫改编为《西厢记》,喊出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著名口号,成为才子佳人典范,但其实在唐传奇版本中,莺莺与张生最终并没有在一起:变心的张生伤了莺莺的心,崔莺莺一刀两断,一别两宽永不再见才是最初的故事结局。大唐真不愧是一个女人可以堂而皇之做皇帝的雄健时代。

唐代女性的真实与狠辣,在日后渐渐消失,并被改编为更符合道德世情的模式。这种规训以各种面目出现,《霍小玉传》被改编为《紫钗记》,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

明代的汤显祖是个恋爱脑,他将《霍小玉传》大刀阔斧改成《紫钗记》,负心汉消失了,霍小玉与李益情比金坚,各自都是艰难处境中坚守承诺,宁死而不改其情。不符合道德规范的士妓爱情如何对抗外部的父权?汤显祖只好引入金手指——天外来客黄衫客,亮明王爷身份相助有情人成眷属。

「虽九死而未悔」的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几乎是明代自由不羁的文人最理想化的想象,但这种近乎虚假的理想,并没有掩盖住士妓相恋的残酷。对男人不满的妓女,只能选择以死抗争,这样的戏码比比皆是。

最著名的故事大概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被嫖客骗了的杜十娘,有证明自己专贞的其他可能性吗?没有,她只能死。明代文人宋存标曾有评价:「女不死不侠,不痴不情,与十娘又有何憾焉?」正是这种对杜十娘的赞美,逼死了她。一手主导了赎身、嫁人流程的女强人杜十娘,本想走一个女A男O的稳妥生活流模板,没想到还是翻了船,并在男性规训中委屈承认:我是为追求爱情自由。所谓「情真」,不过是女性在父权的系统性压迫之下别无选择。

大概百宝箱的嘲讽太伤害男人,就好像在dirty talk环节讲出「你房子好小」这种真实的伤害,这个戏虽然有名,其实不如另一个悲惨的故事实红——因为女人更惨、更没有伤害男人的能力。

改编自明代传奇《焚香记》的剧目《王魁负桂英》,各个剧种的演绎都广受欢迎,全剧核心情节叫「打神告庙」,讲的是妓女桂英救下落魄书生王魁在海神庙结为夫妻,欢欢喜喜送丈夫赴考,结果等来了中举王魁的一纸休书,毫无办法的桂英只能去求海神,海神显灵送她责问丈夫、捉拿负心汉——你以为这是秦香莲找到包龙图办了个铡美案,不,这不是个复仇爽剧。故事的结局是清晨鸡鸣响起,桂英醒来,原来复仇只是大梦一场,她能选择的只有自缢。

《琵琶记》、《秦香莲》里被辜负的妻子,明媒正娶,天然比妓女出身的妻子具备了正统性与合法性。妓女想复仇?不配。

另一个著名的妓女实惨的例子,是宋江老爷的《坐楼杀惜》,最初老戏版本里宋江杀阎惜娇,其实是吃醋,典型的情杀案件,后来的改编中加入了政治性事件「刘唐下书」,淫乱的妓女还要破坏侠义道事业,立刻全盘皆活,杀妓女的合理性有了,可怜的阎惜娇只能被塑造为放荡狠毒、忘恩负义的反派。

要么自杀,要么被杀,这就是妓女不服从规训的结果。

另外说一句,这种父权压迫其实并不仅仅止于女性,没有权力的男性也是一样。世故的冯梦龙写了一怒投江的杜十娘,也写了个痴心典范的卖油郎。昆曲《占花魁》中最著名的一折叫「受吐」,卖油郎攒了好几年才攒到10两银子,只是临安花魁的一夜之资,可这一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花魁去给别人陪酒,快天亮才回来,倒头就睡,卖油郎痴痴望着女神,突然女神醒来要吐,匆忙不及卖油郎只能用袖子去接——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举动,终于打动了花魁,也让看戏人的立场自然转移到了穷人身上。

嫖客从文人变成了卖油郎,远离男性权力同盟圈的底层穷男人,终于有了一点真心。或许也正是这点男人的真心,让《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广受欢迎。但同样的压榨逻辑仍然存在:穷人男性要像妓女一样全情付出,才能换来终成眷属的HE。

妓女平权的可能

电视剧《梦华录》的红与黑,是一种充满了矛盾的双重回归:一方面是观众在呼唤回归剧作的正常——颜值在线,编剧扎实,制作精良,可以称之为古早言情传奇剧的「文艺复兴」;另一方面,关汉卿的赵盼儿被改编为「双洁」叙事,其实一种对中国传统的保守价值观的回归,这种倒退与现代女性对性别权利的诉求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但无疑,成功回归封建糟粕,也可以是一门生意:糟粕更好卖。

君不见,「体制内男友」一直是中国所有长辈呼唤的女性宇宙终点,更何况满身破绽的妓女。

此时此地,有妓女平权表达的可能性吗?在日趋保守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和日益尖锐的女性平权诉求中,妓女当然个格外麻烦的题材。

最受鼓励的妓女,是《桃花扇》底送南朝的李香君之类,「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格局一大,妓女的感情与权利自然退居二线,血溅桃花扇从来都是最受欢迎的戏码。

对传统戏曲做翻转、关注女性权利的戏,仅以戏曲故事来说,女性权利的伸张也要先紧着正经的妻子先来,《马前泼水》的崔氏,《御碑亭》的孟月华都先后有人翻案,可怜的阎惜娇也有人翻了一出《惜·姣》,展示了一番出轨女性的心路历程,其实都跟妓权并无关系。

上昆曾改编了一个妓女的故事,很有趣。原本是明代徐渭徐文长的杂剧本子《四声猿 翠乡梦》,大和尚玉通因为不去参拜临安府尹柳宣教,被柳指使妓女红莲诱他破戒,玉通羞愤之下坐化转世,出于报复心理投胎为柳家女儿柳翠,自甘堕落为妓女败坏柳氏门风, 柳翠前去诱惑前世师兄月明和尚,被月明点醒,幡然醒悟重新皈依佛门。改编将月明和尚前世改为妓女红莲,让性别与身份双重轮回转化,虽然底子其实是个讲轮回果报的奇情故事,基本不出佛家度化妓女的慈悲,但好歹让妓女上演了「诱僧」戏码,并以佛法为遮掩,打了男人的脸。

追求妓女平权的可能,要远比争取普通女性权利要难得多,但至少,让我们先把「双洁」踹开吧!

丛二
作者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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