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性侵的法国知名女演员,宣布退出电影圈

王秋璎 2022-05-22 18:49:40

2022年4月底,《燃烧女子的肖像》主演阿黛拉·哈内尔(Adèle Haenel)向媒体宣布自己将“有限度地”停止电影业的演艺工作,理由是 :“现在的电影行业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可以从对待女性的方式中看到,他们在用个例来隐藏压迫性制度。”

今年33岁的哈内尔是现今法国最受欢迎的新生代青年女演员之一,《燃烧女子的肖像》在2019年第72届戛纳电影节中斩获最佳编剧奖和酷儿棕榈奖。她还曾有16部电影作品入选戛纳,6度提名法国电影凯撒奖,并两度获奖。

她的发言在电影圈掷下一颗沉重的石子,也对这个由男性占据主导地位,显得偏袒男性权威的行业发出了自己直接而严厉的拷问。

1.性骚扰,才华和私德

今时今日的抗争者哈内尔,曾是一名性骚扰受害者。2019年11月4日,法国新闻门户网站Mediapart推出深度调查,报道了哈内尔在12到15岁三年间,曾被年近40岁的导演克里斯朵夫·卢基亚(Christophe Ruggia)性侵的事实。克里斯朵夫·卢基亚是一名电影导演,哈内尔曾与他合作过一部名叫《魔鬼》的电影。哈内尔告诉媒体:“《魔鬼》拍摄期间,我12岁,几乎被隔离,跟卢基亚保持过于亲密的关系。每周六到他家,两人单独在一起,他会靠近、亲吻并抚摸我。我对卢的感情,由感恩崇拜,逐渐变成恐惧怨恨,我感到羞耻和肮脏,曾一度逃离生活正轨,并试图放弃演艺事业。

《魔鬼》剧照

《魔鬼》剧照这一事件导致哈内尔的演艺事业曾中断长达5年。2019年,看到英国导演里兹拍摄的纪录片《离开梦幻庄园》后,她决定公开自己的遭遇。这部存在争议的纪录片里,两名男性分别指控,自己在7岁和10岁时被当时的流行天王迈克尔·杰克逊操控和性侵。也是在那段时间,哈内尔还得知卢基亚新片中主角的角色名与她当年担任主角的电影《魔鬼》的角色名同名,哈内尔感到愤怒,在公开控诉卢基亚后,她认为对方不仅没有正视此事,还用这种看似“充满纪念意义和浪漫色彩”的举措美化自己的行为、引导公众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恋情”。根据Mediapart的说法,接到哈内尔的实名指控后,调查团队花7个月对阿黛拉·哈内尔的说法进行了核实。报道刊发之后,卢基亚因性侵未成年人,被巴黎警方拘捕,同时成为第一个被法国导演协会除名的会员。

《燃烧女子的肖像》剧照

《燃烧女子的肖像》剧照在指控卢基亚后的这几年,哈内尔将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倾听受害者遭遇和参与反抗活动中,她还参与了法国反对性别暴力的示威游行,成为了法国电影圈反性侵的标志性人物。

2020年,在第45届凯撒奖颁奖仪式上,多次被指控性侵儿童的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因新片《我控诉》获最佳导演,哈内尔当即愤然离席,并加入了街边的抗议队伍。

哈内尔如此坚决而愤然地长久投身于电影圈的反性侵活动,或许与她自己控诉卢基亚的遭遇有关。在被哈内尔指控以前,卢基亚更多以正义知识分子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还曾多次参与救助难民等各类政治维权活动。在他的叙述中,他和哈内尔之间存在着一段别人无法理解的“忘年恋”。

正如美国作家丽贝卡·索尔尼特在《爱说教的男人》一书中提到的那样:“当一个女人指控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位于现存秩序中心的男人,尤其如果这件事和性有关……一代又一代的女人被告知,她们要么在做梦,要么太糊涂,要么在设局下套、阴谋陷害,要么撒谎成性,要么是以上全部。”作为哈内尔的伯乐,甚至哈内尔自己的父亲都希望她“原谅卢基亚”,并且认为,哈内尔将个人心理困扰曝露在公众面前是“哗众取宠”。

《妇女参政论者》剧照

在卢基亚对哈内尔的行为里,有两个关键点尤其引人注意。一是哈内尔指控的性骚扰中,最早可追溯到12岁,彼时她还是一名儿童。事实上,哈内尔用离席抗议的导演波兰斯基被指控性侵的也是儿童。早在1977年,当时年仅13岁的美国女孩萨曼莎·盖默尔就指控他强奸。

此后45年,针对波兰斯基的指控从未中断,最小的一个受害者是艺术家玛丽安·巴纳德,她说,自己遭到波兰斯基性骚扰时,才10岁。然而,针对波兰斯基最严重的也是唯一一次法律惩处,仅停留在1977年。当时,他被洛杉矶警方以“猥亵儿童、非法性行为、向未成年人提供禁药、借助药品强奸”五项重罪逮捕。即使罪名多重,他也只是被拘押了42天。

哈内尔

二是才华和私德的分界线在哪里?作为导演的职业身份,是否该和个人犯罪行径区分开?从过去到现在,关于这一观点的讨论,整个影视行业一直存在巨大分歧。曾先后被指控性侵的韩国导演金基德、日本导演园子温、中国台湾导演钮承泽等,均曾因这样的分歧被讨论。哈内尔显然赞同,不应当将才华和私德分开。在她看来,表彰波兰斯基,就等于是在往所有强奸受害者的脸上吐口水,那等于是在说,强奸女人的人,下场也不会太糟糕。“如果这都能让他们拿奖,就说明性骚扰也不是什么大事。看看戛纳电影节的评选就知道,他们说他们正在与性别歧视作斗争,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2.不容忽视的性别壁垒

事实上,某些时候,才华与私德难以分开,是因为所谓才华,实际上常常包含着电影行业内根深蒂固的性别壁垒,以及随之形成的能否被看见的性别权力。这些年,我们已经在电影行业中看到了更多的女性身影,国际上有比如《拆弹部队》的导演凯瑟琳·毕格罗,《迷失东京》的导演索菲亚·科波拉 ,国内则有《黄金时代》《女人,四十》的导演许鞍华,《红粉》《橘子红了》的导演李少红,《北京遇上西雅图》的导演薛晓璐,《相爱相亲》的导演张艾嘉等。

《女人,四十》剧照

但扩展到整个电影行业,这仍旧是一个由男性主控的行业。直到如今,在世界电影产业内,从作家、编剧、导演到摄影师、制片人、剪辑师,甚至是电影学者和影评人,男性的比例都远远高于女性。

在行业认可度方面,以导演为例,在最具辨识度和标志性的好莱坞奥斯卡奖项中,至今仅有5名女性导演被提名最佳导演,且只有1名获奖。与此同时,在过去的85年中,女性导演被提名候选/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仅有4次。

女性导演的票房成绩看起来也并不亮眼。过去10年中,每年只有41位女导演拍出了100大票房电影,而在男性导演中,这一数字为625。美国在线观影软件Fandor 曾发布过一个数据,显示从2002年到2012年的10年间,圣丹斯电影节有23.9% 的导演为女性,但她们中只有4.4%的人入围了100大票房电影。

资本和市场都认为,女性导演注定难以扛起票房大旗。美国导演凯瑟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曾在2008年凭借剧情片《拆弹部队》成为唯一一位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女导演,她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没有拍过一部好莱坞大片,我的作品全部是由独立电影公司提供资金支持。”

《拆弹部队》剧照

甚至,即使是在更加多元化的电视行业,由女性执导的电视节目比例,近10年间也在逐年下降,而非增加。据英国导演协会的一项数据显示,在英国四大主要广播公司里,女性执导的节目比例,2013年为27%,2016年为24%,下降了3%。

女性演员在行业内也面临着同样的职业困境。20世纪30年代,在好莱坞电影的飞速发展期,“男性负责拯救世界,女性负责貌美如花”的角色分配在大荧幕上一度约定俗成。那时,绝大部分严肃电影,只有男主角没有女主角,女主角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英雄不是同性恋”。

《乱世佳人》剧照

好莱坞黄金时期(1930s-1950s),一些男女主角戏份相对平均的电影偶有涌现,但大多是像《乱世佳人》《罗马假日》那样的爱情片。彼时的好莱坞,爱情片尚未“自成一派”,还未形成“高档次”“大格局”。

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种局面才有所扭转。一个被视作是好莱坞女性银幕形象扭转的重要标志,则是1967年《邦妮与克莱德》这部电影的问世。电影中,邦妮渴望冒险,选择用“抢银行”的行动来“找寻自我”,塑造出一个反模式化的女性银幕形象。美国rap之神Eminem (埃米纳姆)还曾在《Stan》中唱到:“如果我有个女儿,我就管她叫邦妮”。

《邦妮与克莱德》剧照

近年来,随着女性权益运动在影视行业的蔓延,好莱坞开始涌现出一些优秀的、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电影。如《一个明星的诞生》《三块广告牌》《朱迪》《伯德小姐》《宠儿》等。此外,《黑寡妇》《惊奇队长》等女性英雄形象在电影中也日益增多。

在获得了相似分量的荧幕角色后,女演员仍需面对 “同工不同酬”。在2019年的福布斯全球排行榜上,位于榜首的男演员强森的收入是位于榜首的女演员斯嘉丽·约翰逊的1.6倍,前者为8940万美元,后者为5600万美元。

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是,斯佳丽主演《黑寡妇》的片酬,刚和美队、雷神在《复仇者联盟3》中非主演的片酬持平。《黑寡妇》需全球票房超过9亿美元,斯佳丽才会另外获得600万美元的奖金。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美国影史总票房明星Top10榜单中的唯一一名女性入围者。

《黑寡妇》剧照

这些性别壁垒带来的性别权力体现在行业内的方方面面。如国内不少女性影视行业从业者透露,来月经的她们在扛住片场工作的高压后被勒令不要坐在机箱上休息,因为“女性的月经是污浊之血,会给剧组招致厄运”。

另外,还有一部分女性从业者透露,跟组期间她们的需求一般会被直接无视。如在男性居多的前提下,制片通常会以“经费不足”为由拒绝给女性预定单独的酒店房间,而是要求她们“委屈一下,与男同事凑合凑合”。性别权力所带来的最直观、也最不容忽视的显性问题,就是业内频发的性骚扰。

《溺水小刀》剧照

一个女导演声援团体(Film Fatales)的创办人丽娅·梅耶霍夫说:"性侵问题的根在于就业的不平等。很显然,如果当权者都是身强力壮的直男,一个副作用就是电影拍摄外景地和世界各地发生的性侵。"

2017年,以标志性的 “韦恩斯坦事件”为起点,“Mt”席卷美国。口子撕开,影视行业内部的性骚扰事件被一件件揭发。影坛重量级人物卡森伯格在评论韦恩斯坦性丑闻时曾说“好莱坞有一群狼”,这些“狼”还包括伍迪·艾伦、凯文·史佩西、达斯汀·霍夫曼、比尔·科斯比等人。

但因为性骚扰本身的隐秘性和查证难度,很多 “性骚扰”只能仰赖深受伤害的当事人自证,那些被指控的人,有的受到一定惩罚,有的则仍身处高位,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在哈内尔遭遇的性侵事件中,卢基亚被法国电影导演协会开除会员后,法国新闻网站Mediapart记者玛丽娜·杜尔奇在自己的调查后记中曾这样写道:“这是一次‘特别的调查’,因为控诉的女性,首次强于被控诉的男性。”

事实上,即使哈内尔是获得较高社会地位和知名度的法国女星,在反性侵议题上公开发言仍不是易事。正如哈内尔本人所言:“‘波兰斯基争议’常谈常新,成为法国社会和文化的象征,背后实则体现出,社会本身对女性遭遇暴力的无视和不屑。”

3.作品和行动:不同的抗争方式

电影行业中的从业者性别差异壁垒,也带来影视剧中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性别凝视”——女性在影视剧中往往因情人,母亲和女儿这类性别身份而存在。不管她们在作品中的性格如何,温柔或刁蛮,大度或狭隘,完美或充满缺陷,但一个共同点是,都是被凝视的附属品,因男性而存在。她们的社会和职业身份往往是被忽略的。从这个角度,电影是一种行使与争夺话语权的方式。

《妇女参政论者》剧照

也正是以电影为介质,我们通过这些年来涌现的女性创作者,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比如由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小说为原著,包含女导演参与的美剧《使女的故事》展现了一个经典的,女性视角的反乌托邦世界;以改编自女作家同名小说,由女导演金独英执导的,引发广泛讨论的韩剧《82年生的金智英》,则从另一个写实的角度,展现了女性在社会中需要面临的困惑、牺牲、不公和坎坷。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新西兰女导演简·坎皮恩今年凭借电影《犬之力》获得第94届奥斯卡最佳导演。此前,早在1993年,她就是曾凭《钢琴课》成为获金棕榈大奖的第一位女导演。在她之后,直到2021年,才出现第二位金棕榈女导演,即法国电影《钛》的导演茱莉亚·迪库诺。

从《钢琴课》到《钛》,两个金棕榈女导演之间,隔了整整28年。但它展现了几十年来电影行业内,女性从业者孜孜不倦,以作品为工具,打破性别壁垒,不断争夺话语权的努力

《钢琴课》剧照

相比之下,哈内尔的方式更加激烈,也更加直接。作为一个对作品掌控更被动的演员,她选择了退出电影圈,但这并不意味,她将放弃自己的事业。相反,她说自己仍会和《燃烧女子的肖像》的导演瑟琳·席安玛合作,将自己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戏剧表演当中。

哈内尔说,她只是“不会继续留在今天这样的电影行业里”,但会“以另一种方式,以另一种表现形式,与其他机构一起制作电影。”

离开如今的电影圈,哈内尔也毫无疑问会失去这个圈子带来的名利和事业成就,这也正是很多热爱事业或已居高处之人难以振臂一呼的原因。但对哈内尔来说,更重要的或许是 “永不停止表达,用自己的方式重塑世界。”

本文原载于《三联生活周刊》,编辑|王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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