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最好的国产爱情片,她拍的

看客inSight 2022-01-11 12:55:12

北电毕业生邵艺辉:卖电子烟,写小说,拍爱情神话

邵艺辉穿黑色卫衣和白球鞋,她没有化妆,顶着黑眼圈。她喜欢聊天,待人亲切,像是一位熟悉的朋友。

由她编剧并首次执导的《爱情神话》是电影银幕上的惊喜。它成为2021年豆瓣评分最高的国产影片,引起广泛讨论。活泼的上海生活勾勒和鲜明的女性视角,为疫情后低迷的电影市场带来清新的气息。

对观众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在银幕上欣赏三位个性迥异的中年女性角色。当前妻蓓蓓说出“我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时,影院里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若不是在影视公司见面,很难把眼前大学生打扮的女孩和最受好评的国产电影联系起来。就在两年前,将近三十岁的邵艺辉还窝在上海,小说出版不了,靠公众号打赏和卖电子烟生活。拍电影让她喜悦,她可以通过角色,表达态度,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理想男性与现代爱情

老白是《爱情神话》的中心角色,三个女性都与他有点关系。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性子软;是个画家,有些文艺腔调,但陪心仪的李小姐看话剧会睡着;他会生活,烧一手好菜,但抠抠搜搜,爱逛超市买打折商品。有一天,没人理睬的老白突然成了“抢手货”。

还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读书的时候,邵艺辉就写过不少小说。在小说中,她喜欢写男女情事,你来我往。她的作品由大片的对话构成,俏皮又有机锋。

2019年,开始写《爱情神话》剧本的时候,她想象着自己会喜欢的男性的样子写老白这个人物。老白中藏着邵艺辉自己的精神状态——她在上海是个无业游民,像老白一样晃晃悠悠,精打细算。还有一些她想象中的美好品质,他愿意聆听女性说话,很尊重她们的想法。

她有意把人物设置成一群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让他们摆脱物质的束缚。四十多岁的人,谈起恋爱来和二十岁的人自然不一样。剥离物质而讨论爱情,让她觉得更有意思:

“太多的影视剧都是在写人在恋爱中被一些外部因素打败,因为钱、房子,或者结婚、生孩子这些现实条件走不下去。如果现在没有这种经济困扰——其实也还是有一点困扰的,只是说没有那么大的情况下,他们恋爱是什么样子。”

随着人物的轨迹,影片勾画了一派上海街区风貌。老白住在外公留下的闹市区小洋楼里,过着极为日常的生活,买菜做饭、教阿叔阿嬷画画、在外贸商店买裤衩。路边的小鞋匠爱喝咖啡,认得出Jimmy Choo。上海人喜欢这部电影,是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市井生活。

但太原人邵艺辉其实没有执着于描写“上海人”,上海人到底是什么样,她自认为不能精准把握这么宏大的问题。过去接受采访,她会说是认识的上海朋友给了她灵感,譬如老白真的有位原型,可她又说,原型和影片中的老白其实性格截然相反,只是同样姓白,都是画家。

她仔细想想,在上海,和她走得近的朋友其实只有一位是上海本地女人,40多岁,单身,一位广告制片——她偷了这位朋友的职业安在了李小姐身上。这位朋友性格爽朗、事儿少,也完全不是刻板印象里的上海女人的样子。

“所以我也只是写了一些我理想中或者我认同的人,我没有太在乎他是不是真的上海人,而且我也不觉得有人能把真的上海人方方面面地表现出来。”

邵艺辉更关注于每个人物的性格和呈现,“要通过方方面面来确定,这个人是一个独特的人。”她的剧本写得细,烟、烟灰缸、裤衩,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网友们在网上兴致勃勃地琢磨片中细节:三位和老白关系不同的女性,去他家吃饭走的是不同的门;老白涂护手霜涂在了手心;老白的肖像画在他喝醉的那晚,歪了。

细节太多了,再譬如,邵艺辉安排老白去儿子白鸽的咖啡馆,看到蓝色的外卖袋,觉得好看,拿了一堆回家。美术师按照她的剧本,做好了蓝色的纸袋。

下一幕,老白抱着一袋食物,去李小姐家找她,那个纸袋就是从儿子店里拿的。纸袋也是折射出老白性格的道具——结果邵艺辉忘了拍拿纸袋的那个镜头。

《爱情神话》导演、编剧邵艺辉

前几年,风靡的沪语小说《繁花》构筑的那个世界之中,人们还是在写信。文艺作品里的时代变化,《爱情神话》中的中年男女互通款曲,靠的是发微信,在朋友圈写诗。影片的开头,两人有了一夜情,李小姐次日醒来仓皇逃走,老白看见了,他斟酌字句,最后发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邵艺辉说这完全是从现实考虑,“当代人谈恋爱,其实就是在发信息,没有干什么事儿,也很少有那种特别浪漫的举动——反正我自己没有太经历过。调情、搞暧昧,其实都是通过信息来搞的,现实生活中面对面说,很多时候大家都说不出来的。”

起初邵艺辉还准备安排一个角色爱发表情包,考虑了一下,去掉了。表情包过时太快,会损坏电影的经典性。

被选中的无业游民

拍《爱情神话》之后,邵艺辉开始被人称作邵导。不过在两年前,她还是个无业游民。

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后,她搬到上海居住,做编剧,写小说,但都并不顺利。花了四年的时间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发给几家出版社看,结果不了了之。她不是个主动的人,没有再去问,也没想着要把小说改到符合出版标准的程度。

虽然住在市中心的武康路,但是她的房子并不好,是个违建。邻居是卖菜的商贩,房间里储存了蔬菜,有老鼠跑到她家里去。不过也有好处,她买菜的话,邻居会给她更多分量。出门全是很好的咖啡厅,她从来不去,“都特别贵,一杯咖啡都45块钱”。

她办了全家便利店的会员卡,喝那里的咖啡,10块钱足够了。吃饭也不贵,据她说,闹市区也有很多便宜的食物,一碗馄饨、一碗面、羊肉汤、麻辣烫、烧烤,都能便宜地吃好。有一阵子她自己做饭,老去菜场,因此发现:嚯,上海有这么多男的在买菜。

当然,省钱最大的秘诀就是不要买东西,“不要买东西,你就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也不要买车、买房、不要生孩子。”

邵艺辉有位支持她“离经叛道”的妈妈。她在上海做无业游民,妈妈一直给她钱,怕她的生活质量变差了。邵艺辉的妈妈是位语文老师,从小让她看很多书。妈妈觉得看书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学,从不要求她结婚、生孩子。

那阵子,她读了许多性别相关的书籍。大学的时候也读过《第二性》,那时看得不明不白。在那几年,有了许多更通俗的女性主题的读物的出现,从上野千鹤子的《厌女》读起,她有了很多思考,看社会新闻感到震动和痛楚。

邵艺辉在片场 / 微博@电影爱情神话

2019年,她写完了《爱情神话》的剧本。原本有人愿意投资,等到看了剧本,觉得太文艺,又放弃了。那一年她二十九岁,陷入了焦虑,现在回想,她能清晰地分辨出焦虑的源头:“我觉得这都是周围环境带来的,老是告诉我二十五岁下坡路了,三十岁再不稳定下来就完蛋了,我也都是受这些影响。”

但是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自己要30岁了,一事无成,没房、没车、没钱。”小说不能出版给她很大打击,“这个焦虑其实不是没钱带来的,你辛辛苦苦做了一件事儿,却都不能出版,这个是很毁灭性的打击。”

那一年写完剧本,她还写了一篇公众号文章《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人在干什么》,文章讲述她毕业四年,存款2万6千,没项目做,开始在朋友圈卖电子烟。文章在网上一下子火了,电子烟贩卖者成了她更被人知道的身份。

但与此同时,她还在为自己的剧本找机会。先后投给平遥电影节、上海电影节,都没有入围。2020年,《爱情神话》入围了First电影节的创投。

去到创投现场,邵艺辉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现场热热闹闹,有人去过好几次了,和大家熟练地打招呼。她没见过这种场面,许多人有自己的制片,两个人一起去。而她孤身一人,一个人都不认识。化了妆,穿着裙子,“搞得自己美美的,人家一看就像导演、制片,我就像一个花瓶,特别没底气”。

头一场创投在北京,《爱情神话》是A开头,她第一个站在了台上。她本来准备听听别人怎么讲,再做打算,一下子懵了:“说了一个稀巴烂,底下都没有反应。”两三分钟就讲完了。

下台之后她被一个女生揪了过去,“你这样不行!”First的踢替和李子为给她分析,这个故事的重点是什么,怎么才能抓住别人的眼球。她本来以为,这么多导演,工作人员怎么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怎么会记住每个项目,每个故事?做pitch肯定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工作人员清清楚楚。

训练过后,到了西宁,邵艺辉就表现得很好了。只是她太紧张,上台之前猛灌了自己半瓶白酒,把穿着总是摔跤的凉拖脱了,光脚上了台。

马伊琍饰演李小姐

评委马伊琍很喜欢这个提案,为邵艺辉投了票——巧的是邵艺辉在写李小姐的形象时,脑海中是马伊琍的样子,麦特影业的董事长陈砺志也喜欢,他拉来了徐峥做监制,一切都推进很快。

2021年3月,《爱情神话》在上海开机了。

邵艺辉和两位制片人都是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像三个女大学生。开机前,她们去和演员一一见面。演员第一次见到她们,都大吃一惊。

三人第一次和饰演老乌的周野芒见面是在一间咖啡厅。那家咖啡厅客人很多,她们和其他客人拼了一张长条桌。等到周野芒到了,她们打过了招呼。

周野芒的目光掠过了她们,他还在找,导演是谁?邵艺辉答:我就是。

女导演

直到现在,邵艺辉也不太知道,导演应该是个什么样。她没有进过别的剧组,只是常听人说起,导演好凶,老是骂人,很法西斯。

在《盘点2021:只有女仔能救中国电影》中,影评人徐元谈论到剧组里的权力关系,男性是导演里的绝对主流。

“剧组独特的权力生态、密集且高强度的劳动作业时间、对体力精力的苛刻要求,以及久而久之形成的种种规则及潜规则,让“导演”和“君王”形成了某种对应关系。众多知名男导演,与其说他们喜欢电影,不如说他们喜欢的是‘拍电影’,亦即他们中意的其实是在片场里那一呼百应、杀伐决断的权力快感。”

作为女导演,邵艺辉的剧组氛围是上述情况的反面,轻松愉快。她看重平等与尊重,把让大家跟着自己开开心心地工作,当作自己的义务。她从来没发过脾气,也希望大家尽量不要累到。

“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比如人家是一个场工,你跟人家说我们就要做一个牛逼的艺术,你要感到光荣,那绝对不可能。因为对他来说,他的确没想那么多,他就挣这份钱。”

2021年3月,爱情神话开机 / 微博@电影爱情神话

邵艺辉导演在片场从不喊卡。“我喊不出来,觉得特别不尊重别人,很粗鲁,我每次说好、很好,就可以了,你要传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喊卡干嘛?我也不知道是最早谁先喊卡。”

她嗅到了“卡”中隐藏着的一丝男权意味。虽然做了导演,她没想过一个导演应该是什么样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模式认真做事情。

“我不认为必须得把自己弄得像男的一样才能干好事情,我觉得我们团队的女生都是这么想的,她们没有一个人说我要弄得男性化,或者得让你们怕我。因为像男人一样还代表着很多,包括你要很凶地对别人,你要很法西斯,你要很霸道。”

“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们用女性自己的特质去做事儿,一样能做得很好。”

在《爱情神话》中,一个段落最为人津津乐道,徐峥饰演的老白在美术馆站起来,向李小姐和格洛瑞亚鞠躬:我应该代表中国男导演向你们道歉。台词和现实形成了互文,徐峥是目前国内最为成功的男导演之一,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观众们被逗乐了。

这段词是邵艺辉在剧本二稿的时候加入的。那几天她看了一部电影,是位男导演拍的,"里头又在物化女性,把里面的女的弄得像个傻逼一样,我就特别来气,我就特别想让导演站出来跟我道歉,因为我作为女性观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但邵艺辉心知肚明,那位男导演才不会跟她道歉,于是她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剧本,让老白满足自己的心愿。

李小姐和格洛瑞亚看的是话剧,因此邵艺辉剧本上原本写的编剧,代表所有的男编剧道歉。邵艺辉想了想,自己做过编剧,编剧根本没有话语权,作品呈现成什么样子,都是导演说了算——“编剧根本就是个弱势群体,我觉得我不能去欺负弱势群体。”她大笔一挥,改成了导演。

进组前,邵艺辉也有担心。她个头不高,声音细弱,嘈杂的地方扯着嗓子也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自己能带着一个剧组,不到两个月轰隆隆地顺利拍完,很重要的因素是徐峥的支持。

邵艺辉和徐峥谈不上私交,定下徐峥出演之前,他们只见过两回。一次是陈励志请徐峥监制,见面聊了聊;一次在公司一起读剧本,读完之后,徐峥答应出演。等到第三次见面,所有演员都就位了。

倪虹洁饰演格洛瑞亚

徐峥信任她,尊重她的意见,最初在片场,他会说:“你们都不要说话了,先听导演说。”

接触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很专业,提到他们,邵艺辉总是竖起大拇指,“他们不会单凭你的外貌或者年龄来去判断,你这小鸡崽子,就别跟我闹了”。剧组的主创和摄影都比自己资深很多,交往起来竟然没有任何障碍,她觉得很开心,也怀疑这次的顺利是不是运气太好。

她补充道,“我也是那种很不卑不亢的,不因为你是大咖、大牌了,我就要跪舔你。”

不赶工不加班,拍了不到两个月,电影杀青了。

第一次做导演,邵艺辉发现,拍电影比写作轻松。写作一个人呆着,跟自己搏斗,孤独又痛苦,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拍电影是团队工作,专业的美术、摄影、造型、场景,都在帮助她完成作品。邵艺辉认真工作,对大家负责,任何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连英文翻译每一句都跟翻译团队慢慢磨。

也因此,在这部大家一起完成的作品里,保留了邵艺辉最大程度的自我:“我就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想让一个男导演过来道歉,我就这么写了;我就认为女人一生,生不生孩子,到底完不完整,我就是希望她们(三位女性角色)讨论,所以我就这么去表明了。”

“徐峥和老板都是超级尊重我,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自己剪的片子,我又喜欢音乐,疯狂放了那么多歌,他们也没有说什么。”

有人说邵艺辉主张女性表达,却从男性视角写这部片子,三个女人像是老白的后宫。

为了解释这个问题,她提到自己敬仰的,去年去世的美国大法官金斯伯格。金斯伯格曾经代理过一位丧妻的家庭主夫。当时法律规定,寡妇可以领取照料孩子的补偿,而鳏夫则不行。金斯伯格认为,女性想要平等,也需要解放男性。她的此种策略意在唤起占有最高法院绝对多数席位的男性大法官们的共情,得到他们的支持。

“我并不希望男女对立,我是其实挺希望男性看了这个(电影)之后能更理解女性,让两个性别更和谐地相处。所以我这里面都没有设置一个渣男,男的都挺好的。很多人也说看完之后又涌起那种想恋爱的心情,或者觉得中年没有那么可怕。”

邵艺辉笑说:“这是正能量啊,真的是正能量,这是造成了极好的社会影响。”

作者尼尼微| 内容编辑程渔亮| 编辑菠萝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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