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异乡煲仔一人食

王路 2021-11-27 23:30:52

很快清楚了这里的一切——田埂、落日,河流。薄暮开始散步,到夜色完全笼罩。小饭馆不少,没有太中意的。中意这个词,北方也用,南方更多。贾樟柯《天注定》里,在东莞夜总会打工的小伙,喜欢上同事小妹,从出租车广播里学到一句“我好中意你”。暴雨的午后,鼓足勇气讲出,“中意”的发音还带些生涩。这是想私奔了。不叫私奔,叫“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行”。是在接吻之后、本该发生的事情之前。由此不能不晓得,她的女儿已经三岁了。

午后的暴雨是广东常有的。从春天持续到秋天。韶关以南没有正儿八经的春天和秋天,就像没有“正儿八经”这个词。又湿又霉的叫“回南天”。“回南”让人想到陈寅恪的“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而我想到更多的是袁寒云“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骄风动九城”。陈寅恪“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总让我想到荷花市场与什刹海,那是十年前从广州毕业来北京后,最早和同事逛的地方,吃了护国寺王胖子驴肉火烧,还没习惯豆汁儿的酸馊。

北京的冬季和回南天相反,干燥得擦出火花。到室内就脱掉羽绒服,也是在来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就学会的。当时在单位对面合租,女同事中午来参观,进屋就脱了外套,让我有点诧异,后来才知道北京都这样——暖气太足。

北京是不乏老外的。哪里看到都不稀奇。我在北京住了十年,最近终于搬到看见老外未免稀奇的地方——来半月了,还没见过。原来北京也有这样的地方:田埂、落日,河流。

总不能一直吃肯德基麦当劳。于是去陈记煲仔饭。只是第四次,老板娘就熟络地说“来啦”。要了豉汁排骨。昨晚就想点这个,邻桌女孩先点了,我只好改成干炒牛河。以免有学她的嫌疑。毕竟店面太小,只摆得下五张桌,一张还是店家自用。

老板娘问要不要汤。——免费吗?老板娘笑笑摇头。那就不要了。我说,我还以为是免费的呢。只有我一个顾客,也不像会有其他人来的样子。我接了杯水,问:是什么汤?萝卜汤。老板娘说萝卜入味。那就要一碗吧。

老板娘口音不重。但我听得出是东北人。不是说“羊幼串”那种。只有在北京待久了,才知道普通话最标准的东北人,只要是成年后来的,也还会带东北腔儿。我心说,怎么东北人卖煲仔饭。正想着,推门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六十,女的不到三十。虽然女的戴着口罩,也能依稀判断。这样年纪的一男一女,在北京,可能是任何关系。当然,也不限于北京。我轻轻一瞥,就觉得他们更像父女。这或许引起了些微兴趣。毕竟,五六十的男人,二十出头的女孩,是父女关系,单独出来吃饭,不多见。

男人要了份煲仔饭,没经老板娘提醒,就要了份汤。还让加份青菜。老板娘说没有炒菜,男人还是坚持白灼一个。听口音,像两广的。属于两广人里普通话标准的。果然,他坐下和女孩说话,就换粤语了。老板娘听到很高兴,问他广东哪里的。佛山。老板娘说,我老公肇庆的,并兴冲冲告诉老公。

他们的饭上来,和我的分量几乎一样。我一人吃一份煲仔饭,一碗汤;他们俩人分食,只是比我多了白灼生菜。老板在后厨收拾利落,出来坐到自用桌,跟佛山男人聊。自然说粤语。我听不懂。本该听懂的。我的大学同学,从北方到广东几年,说不一定都行,听懂一点儿是没问题的。我是一句都听不懂,除了“唔该”“乜嘢”。这也让我明白,自己是要离开广东回北方的。

搬来不久的一天中午,出去找饭,见一个妈妈带着两三岁的女儿散步,给她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想,年年春天来这里的,未必就是去年飞走的燕子。那一群燕子里,有些可能死在南方了,有些死在迁徙途中,即便飞回北方,也不知到了哪里。上个月逛南海子公园,标识牌上讲黑天鹅的迁徙。我看过又忘了,只记得李东阳的《南囿秋风》,“秋随万马嘶空至”。从诗中是能看出一个人气象的,“晓送千旓拂地来”,确实是内阁大学士口吻。不过,“宸游睿藻年年事”,也就那么回事了。和小燕子“年年春天来这里”不是同样肤浅吗。

今春的燕子,并不是去年那只。不过,又何妨当成去年那只。人生代谢,往来古今。像这落日、田埂与河流。

听老板和佛山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虽然一句也不懂,倒觉得亲切。佛山肇庆我都去过,去肇庆七星岩,是本科地质地貌课暑期实习,住当地党校。去佛山,是研二面试一家证券的投资顾问。16岁离开家乡,在广东待了6年。在北京待的时间,早已超过广东。在异乡待的年头,也已经超过故乡。于是,在略显冷清的京郊冬夜,遇上一对佛山顾客,在肇庆人开的小馆吃煲仔饭,竟有别样滋味。就像十年前逛西单时特意买了邓老凉茶。

两年前去了一趟云居寺,昨天又去。上次是五月的样子吧,和法师还有很多居士一起,中午吃斋都排队。这次,冷清得差点让我以为只有自己是游客。工作人员劝我买香。平常很少买,既然没有游客,她们又劝,就买了。买了香,并没有火。她们说,撕开包装抽三根放案子上就行。我想,何必撕包装呢。直接放在了大雄宝殿前的案子上。

到南塔的时候,上面有个人正喝矿泉水。我刻意低头看台阶,没想到抬头时他像等我似的,朝我点头笑笑。他的脸型和表情让我想到一个师兄。不是学校的师兄,是学佛的彼此这样称呼。和那师兄已经不再联系。我驻足看了几行憨山大师撰的碑文,那人也凑来看,我一行行看下去,终于等到他走。独游一圈,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念一遍《愿生偈》。上次来时,众人一起念的《阿弥陀经》。

学佛的朋友渐渐不再联系,也因为彼此对佛法的理解不同。有时候在网上,碰到读者来势汹汹地问:你师父是谁?我只有说,释迦牟尼。有网友上来叫我“师兄”,自称“末学”,我不太喜欢。现实中认识了,熟悉了,才叫得出口。虽然不是学校的师兄,尽管彼此对佛法理解不同,总归都以释迦牟尼佛为师。哪怕不晓得对方倾心的地方在哪里,甚至连交流的兴趣与欲望也没有,但依然明了彼此都是良善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异乡,善意都是乡音。

就像此刻我静默在煲仔饭小店,听一个佛山人和一个肇庆人说着我一句都不能懂的粤语,也不妨感到亲切。刮煲仔饭最后一层米的时候,我想起一位台湾法师,和他曾在东四宏状元吃饭,他把碗刮得干干净净。打那以后,我常在饭局上把掉在桌面的米粒或菜叶捡起来吃,不知同席者会不会偷偷鄙夷笑话。那终归是默然的我在喧腾的筵席上发出寂静无声的乡音。

可惜今晚,一份汤和一碗煲仔饭的确足够两人分食,缚结在热煲上的米又像下品烦恼那样难以铲除,我终究还是没能刮净。起身,在邻桌粤语的闲谈声中,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捂好帽子,结了账,黯淡在京郊的冬夜。我始终没有说,我在广东也待过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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