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拍不好第一炉香,因为这个故事是有鬼气的

半岛璞 2021-10-28 11:05:02

穷学生葛薇龙初次见过有钱姑妈后,傍晚往山下走,有一轮白月跟着她。

去过香港半山的人都知道,住在太平山上豪宅里的人出入以车代步,山路上大白天也鲜有步行者,浓荫下不仅人烟稀少,路面青苔丛生四季潮湿,盛夏尤其有蛇出没。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个香港的夜晚,葛薇龙就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她回望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这个比喻一出来,一切都不对头了。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故事的气味从红楼梦转向聊斋了。张爱玲在开篇其实演绎的是一段穷亲戚到大户之家打抽丰的戏,中等家庭的小姐还受了顿上等丫头的闲气——典型红楼梦式的世故人情。

除了把姑妈家作比皇陵之外,张爱玲对此时月亮的比喻也颇有意味。

对于月亮,她用过的喻体可谓数不胜数,比如泪痕,比如莲子,甚至还能比作火,此处却譬喻为了一个活体,一个具备动态的活体,但这个活体又不存于现实,它是神话里的东西——凤凰。是凤凰也就罢了,还一头白凤凰,还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

喻体被引申引申再引申,几乎具备了一种抽象性。肥胸脯的白凤凰似的月亮,那得是个什么样儿的月亮啊?张爱玲可能觉得,各位就尽情想象好了呀,想象力这东西也是要各凭本事的。

白凤凰一下就突破了这个故事的现实感,像一本老书着了火星,冒青烟了。小说不就是叫第一炉香么,这就是个在冒青烟的故事,里头虽没有聊斋式的书生女鬼狐狸精,但这个故事显然就是特意写得不那么“人间”。 张爱玲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才23岁。大学毕业刚刚走进社会的年纪。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爱玲也不是。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张老师彼时还很稚嫩,而是这个故事的"好"是年轻似的那种好,一切摆在明面上的那种好。

作为一篇供稿《紫罗兰》杂志的通俗中篇小说,《第一炉香》遣词造句之华彩,想象力之非凡,人世洞明之清醒,旁人能学到一两成大概就够用半辈子了。所以张老师打的全都是明牌。

紧接着白凤凰,小说自己就作了如是交代,"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说中了邪,我怪谁去?"

于是从这里开始,爱丽丝掉进兔子洞,葛薇龙就入了聊斋。张爱玲要她去历练的是"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但张把这样的现实做了必要的剪辑、夸张和变形。这是《第一炉香》最为虚无缥缈的地方。并显然不适合许鞍华来导演,更不适合王安忆来编剧。这二位身上是没有“鬼气”的。都太“阳”了,两只脚在地上踩得踏踏实实的,连影子都比旁人要黑些。

小说接下来就讲,葛薇龙透过一只挂满华服的丁香味道的衣橱,因虚荣驱使,走进了一个不太具有真实感的上流交际圈。张爱玲把这个浮华世界设计得很舞台,你能感受到她把许多场景故意写得很逼仄:

比如梁太太的房子虽大,属于葛薇龙的那间蓝色房间却“屋小如舟”。 又比如葛薇龙和梁太太以及司徒协出去社交吃饭,回来时下了大雨。雨有多大?“乌沉沉的风卷着白辣辣的雨”。三人挤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此时司徒协陡然给葛薇龙献上了金刚镯。这镯子给葛薇龙戴上得有多快?“迅疾便和侦探出其不意地给犯人套上手铐”。

葛薇龙一开始其实只想玩一玩。用她自己的话说,“看看也好”。她打的算盘就是把好衣服穿一穿,出去交际交际开一开眼。一个聪明的上海姑娘,原则性的错误不会让自己犯。司徒协亮出“手铐”终于把她吓醒了。她这下知道了,天下可没有便宜让她白捡,以后这种事是会越来越普遍的。

这事厉害在哪里呢?是没有姑妈的默许,手镯不可能随便送到她手上,他甚至和姑妈可能已经谈过了“价钱”。

上世纪初可还没有独立女性这一说。女人身边必须得有个男人,出嫁前是父亲,出嫁后是丈夫。葛薇龙的梁宅会员试用期将近结束,她必须得为自己以后谋出路。由奢入俭难啊,如果不想回上海,如果还想继续过现在的生活,以后的人生就只剩一个选项,那就是"找一个阔人,嫁了他"。但她知道在香港找一个有钱的同时又合意的丈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单找一个有钱的吧,梁太太就是个榜样,她不想做第二个梁太太,所以她拉了一块“对爱认了输”的遮羞布,去找一直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乔琪乔。因为她对乔琪乔也不能说是不喜欢。何况乔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人靠乔家谋份职的生活还是能过一过的。

葛薇龙是个挺精明的姑娘,只是她精明得又不彻底。这点在马思纯身上完全看不出来,马用青春片式的演技把这个角色完全受害者化了。葛薇龙的选角失败,对许鞍华的这部电影几乎可说是毁灭性的。

所以后面这段戏,马思纯和彭于晏就怎么演怎么不对。

小说里写道葛薇龙打起结婚的主意,嘴上还没流露,乔琪乔就能闻出味儿来。乔琪也就索性明明白白告诉这个上海小姑娘,找他结婚那指定不可能。用现在的话讲,他不适合做她的长择,做做她的短择可以,多少能给她点儿即时的快乐。薇龙也便这么同意了。

由此可知,小说里她原也不是什么旧式的淑女。她和乔琪乔都不能算得上是爱情,但肯定有一点小儿女的情爱。这点上也很聊斋,礼教那一套被推得远远的,尊重了欲望的合理性。

二人夜半偷欢完后,乔琪溜出梁宅张爱玲是怎么写的?“那月亮是一团蓝阴阴的火,……这崎岖的山坡子上,连采樵人都不常来”。乔琪乔听见山深处一声凄长的呼叫,明明知道是猫头鹰,依然毛骨悚然。笔下这森然的鬼气,简直不输蒲松龄。 所以《第一炉香》通篇营造出来的这个世界,离真正的人间恐怕有一点距离。连富商送上的钻石手镯都没有价值感,不过就是个寒光凛凛的捕兽器。

又譬如梁太太夜里在小书房点着一盏水绿台灯涂红指甲,“房里满是那类似杏仁露的强烈的蔻丹的气味,梁太太两只雪白的手,仿佛才上过拶子似的,夹破了指甲,血滴滴地”。

很少见过有作家以指甲油气味描述房间。张爱玲没有选择惯常的花香药香烟草香,而是以这样无机感的气味来描写梁太太的书房,成功地为我们读者的鼻腔制造出了既古老又现代的陌生感。因为恐怖的首要条件一定是陌生。

还有一处也有意思。薇龙乔琪乔订婚那天,乔诚爵士送了薇龙一只白金嵌钻手表,薇龙上门拜谢,老头一高兴又给她买了件玄狐披风,怕梁太太多了心去,又买了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

安排送什么不成,张爱玲偏要老头子送狐皮。一件玄狐一件白狐,简简单单就完成了对人的形象在视觉想象方面的异化。

后来薇龙和乔琪乔成了婚,二人也没住在乔家或者自己找公寓住,而是由梁太太拨了楼下三间房给他们。从此薇龙等于是卖给了梁太和乔琪乔,整天不是替乔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照理说婚姻是人完成世俗化的手段,但这二人结婚后,却依然过着如此非世俗化的生活。简直不免让人感叹一句做鬼大概也有做鬼的快乐。

直到小说末尾,张爱玲才终于舍得让她的鬼男鬼女去一趟热气腾腾的人间。一年一度的湾仔新春市场,乔琪乔和葛薇龙走在人山人海里,明明到处是货,到处是灯,但葛薇龙的眼睛里看见的是什么——“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

张爱玲终于赤裸裸地写出了恐怖二字。

小说最末,她把珍贵的笔墨留给了一群站街的女孩子,内中一个年纪顶轻的,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正冻得浑身发抖。一个醉醺醺的英国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过头去向他飞了个媚眼,两人并排走不了几步,又来了一个水兵,两个人都是又高又大,夹持着她。

唉,这又哪里是人间呢?明明是地狱又下了一层。最后张爱玲还不忘提醒一声,薇龙的一炉香,也就快烧完了。

说千道万,这个小说不好拍,是祖师奶奶她不肯赏现成饭给你吃。她写的就是个异世界的入口。是她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子,在香港求学那几年,对这个人鬼杂居之处,对这个颠倒人间完成的毛茸茸的感知。她是在香港遇上过战事的,自己经济也吃紧,又因为出身一个大家庭,同时明白着富贵和贫穷的滋味。

她在一个中篇小说的篇幅里做到了她的极致。但这个洞还很深,你要再往里走,就得靠自己挖了。仅止于她的文本,电影可能就是要完蛋的。对于张爱玲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影像输给文本在某种程度上是理所应当的。

最后我想起李碧华说过这么一番话,大意就是,张爱玲她就是一口井,不但是井,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尽情来淘的古井。大方得很,又放心得很。古井无波,越淘越有。于她又有什么损失?

所以我依然渴望看见有更多人能将张爱玲的小说拍成电影,拍成好电影。因为作为一个张爱玲的读者,我是在《色戒》中被满足了这样的期待的,也得到了作为一个电影观众的信心。

半岛璞
作者半岛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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