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的小津

藤原琉璃君 2010-07-20 16:57:37
曾经写过漫画中的小津,这回想写写文字中的小津,漫画毕竟跟影像一样是种视觉体验,文字则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种编码系统了。

在小说《刺猬的优雅》(L'élégance du hérisson,2006)里,妙莉叶•芭贝里(Muriel Barbery)塑造了一个彬彬有礼的退休音响商人小津的形象,他的迁入改变了女门房勒妮的生活。刺猬的外表下有着最柔软肚皮的女文青其实继承了法国人一向以来对日本文化的莫名憧憬。
谢阁兰在《异域情调论》里就批驳这种拿异域作为一种调调、一种装饰的玩意儿洛蒂已经制造得够多了。俯视的殖民态度也让被压迫的民族感到不快,黄哲伦创造出M. Butterfly让这出支配、反支配的戏码愈加绞缠,马尔罗、石黑一雄小说里东方文明惯常是背景板,鲜活着的全是白种人。虽然谢阁兰、克洛岱尔等人以存异的“Divers”美学力求平实地来表现东方文明,但仍不免将实际同自己所拟想升华的、与西方文明迥异其趣的另一种乌托邦倾向混淆成一体。这种倾向自卢梭、伏尔泰以来就未曾断绝,虽然其间也有殖民意识抬头带来的贬损,但往往主流是以一种朦胧美的观点来看待东方,充满了莫名的亲近感与理想化投射。
罗兰•巴特的《符号帝国》即是一例,其感叹日本料理的仪式感和蕴含其中的各种文化符码,简直到了一种近乎阿谀的地步,仅仅是对于筷子的赞美就让人惊异他所描述的是否真的一双简单的筷子。这种情形在《刺猬的优雅》里有着活灵活现的展示,勒妮与小津的两次餐聚中,作者细致地描写了小津先生的厨房:清酒、杯盏器皿、煎饺、筷子、拉面……后一次在高档餐厅则是刺身和寿司,同样是如同点缀般的数只小碟。这两次进餐让勒妮与小津的心近了又近。
女门房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过日本文化的女人,她有闲心沏一壶茶慢慢品味,还引冈仓天心说出一番大道理。她也看小津的电影,是图书管理员介绍的,让她看文德斯的《寻找小津》,由此勒妮被引入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世界。《寻找小津》是个极其糟糕的作品,充满了西方视角的解读,这恰可表现出妙莉叶•芭贝里作为日本文化拥趸的一种可疑态度。文德斯孜孜不倦拍摄的柏青哥店在罗兰•巴特的年代是弹子球,同为欧洲人他们居然都对着小小的银球产生浓厚的兴趣。
勒妮边看《宗方姐妹》边感叹西方人无法逃脱、只有日本文化才能解释清楚。笠智众扮演的父亲与女儿的闲谈,两姐妹之间的对话,两个简短的场景,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却能产生一种如此强大的情感,将整部电影的主题用如此精简且难以形容的方式诠释出来。当她仿佛接头暗号一样听到Ozu的名字就遐想连篇,他是小津导演的儿子?外甥?远房表弟?哇!远房亲戚!作者对于日本文化的感受直接反映在勒妮的思想里,从小津的电影中,勒妮对滑门产生了兴趣,接着就是日式屋中的女人形象,作者魂灵附体般让勒妮足足发了两页多(中译本页数)的感慨,更甚的是马桶,卫生间的设置又让这女人一阵激动。电影版的刻画就正常多了,小津跟那位导演毫无关系,勒妮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卫生间的滑门。但他俩还是谈到了《宗方姐妹》并相约周末一起欣赏这部片子。

保罗•奥斯特08年的新作《黑暗中的人》(Man in the Dark)则是借小津的《东京物语》谈人生体验,他花了七页的篇幅(中译本页数)把影片的大致情节和重要场景复述了一遍,且不忘加上自己的理解:这个年轻的女子在沉默中忍受了那么久,这个好女人不相信自己的好,因为只有好人才会怀疑他们自己的好,而这正是让他们成为好人的首要因素。坏人都认为自己很好,但好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用尽一生去原谅别人,但他们不能原谅自己。不过主人公似乎误把原节子扮演的角色错当成三媳妇,来了一句“影片中又出现了老夫妻的二儿子,从其他地方赶来”。小说的主角七十二岁的书评家奥古斯特•布里尔遭遇车祸,在女儿家修养,却常常失眠,更难以遗忘妻子去世和外孙女男友泰特斯横死他乡的悲痛。为了抚慰自己也抚慰从纽约电影学院退学的外孙女卡佳,布里尔整天都陪着卡佳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一连几个月,连着干掉两部、三部,甚至四部电影。电影外,他的人生也与他的臆想互文着展开,并最终得到宁静与救赎。

台湾小说家朱天心今年1月推出了新作《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书写的是一个“七年之痒”的话题:一个中年妇女,忽一日翻找出丈夫少年时的日记,字行间那少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倾吐对自己的衷肠,今日却老得面目可憎如一只老公狮……于是遐想连篇,或牵手出游踏访小津《东京物语》的场景推搡“少年”入桥下,或昆德拉《搭车游戏》般分不清偷情戏码真抑或假。朱天心以艺文味十足的笔调不徐不疾,将婚后女人的心理一一铺陈,依或此或彼如疾走罗拉般既直指险崖危境又扪心后怕。

——我们已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像初夏的荷花——
说这话的是一名六十多年前的多情男子,时年三十九,已婚,求爱的对象是一名孀居女子,年长自己一岁。
忧畏人言的女子有没有接受他的说词,并非重点,他们的年纪卅九、四十,还年轻,比起我们打算说的一个真正中年的故事。
慢慢来。
多年后,你屡屡被一幅老相片闪电插入脑子里,那是大学时期被迫跟随喜好艺术电影的学长参加电影社时看过的电影及其剧照,照片中,一对优雅的老夫妇衣帽整齐的并肩立在平直的、古典风格的桥上凝望着。当时你惑于学长们各种电影分析语言,并未仔细好好看清二人脸上的神态,事实上,你对所有(管它经典大师电影里)的年长于自己的人,毫无兴趣,毫不关心。
现在想来,无论如何,都行一种,喟叹的表情。
喟叹什么呢?以前以为,一定是一种东洋美学的喃喃自语例如:“さびしい寂寞呀……”
渐渐的,那幅已不叫剧照或相片,而仿佛是你曾经在场目睹过的景像不时盘据在心上,你太想知道他们在喟叹什么,谁叫你还不到他们的年纪。

《东京物语》中的老夫妻被子女们嫌弃,从热海回来无家可归,在桥上的那个镜头可以说触发了这部小说。虽然朱天心在“《神隐Ⅰ》”一章的开头点明这一镜头出自《东京物语》,且镜头中的老夫妻确实符合“衣帽整齐的并肩立在平直的、古典风格的桥上凝望着”的描述,然而与小说中的描述较真显然是会遇到矛盾的。天心的描述应该是杂糅了相近的记忆:

桥不难找,只要上Google键入电影名字,而后导演、演员的一堆疯狂资料和链接网站必铺天盖地涌上来,更不用说那桥,其历史、故事、四季不同风貌的照片、在哪里、怎么去、交通工具、票价、一日游、桥畔的美食地图……等等,一堆背包客和影迷狂热的交换资讯(桥头西侧第二家竹器店的自制小扫帚用来清理桌上的烤面包碎层很赞内),焉知你要的桥,并非那样就到得了的,那是常人所去,常人所看到的,并非你心目中的。其实那样形制的桥,多年来你常去的异国城市有那么几座可以的,便向丈夫提议那旅程。
……
其实你打算去的那桥,距你们落脚的旅馆步行大约半小时,不远也不近,是过往你们还牵女儿抱儿子来时喜欢的黄昏散步路线,小朋友特爱去那座有个数百年历史的桥,因桥不常有飞进内陆的海鸥向人索食,有燕子穿梭筑巢,有某种水鸟看人钓鱼(那些钓鱼人离开时往往把不要的小鱼丢给等在一旁的它们),端看去的是什么季节。
……
你们面着河并肩站(他并未被推落桥下,你也未在偷情的旅馆被毁击至死)。远远的群山是紫色的,冬天时它往往山头覆雪,秋天,老远都能看到它金黄熟红的斑斓之姿……时光如那迎来的河风飒飒扑面而过,风从老远之处来的,鼓动你们衣衫,叫人错觉是羽翼,你努力不被那风迷乱,以便伺机振翅随风扬去。

求证天心得到的答案:“应是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的某剧情或剧照印象吧,多年未看,求证天文,她也不确定,就留当书中人的记忆吧。应该说,书中人物自认为找到了那一座桥,也许形制很像,甚至也以之拍过电影——总之她一厢情愿前往(并细描)的是她自己生命历程熟悉并多年来常常旅行的异国的桥……”*
与小津相同的是,朱天心在处理这部小说主线的夫妻感情的问题之余也不忘描写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家庭的旅行对于儿子来说只是希望把旅费折成钞票、LV包包或新手机,身为母亲不免觉得,这成了彼此之间唯一的联系,女儿比婴儿时肖想自己的胸怀还恋慕那个包包。笠智众饰演的父亲跟老友喝酒时无奈地诉说各自的困境,儿子的不得志,父子关系的冷淡……然而父亲还是会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即使在母亲病故的情况下,儿女们仍为了写报告、棒球赛早早离去。朱天心笔下也一样,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窥视孔中,两名小妖终于四仰八叉的睡着,仍耳戴耳机、软垂着长长触须器官似的接线,室内灯火大亮,电视大开,想必冷气也开在最强,零食饮料吃完没吃完的散落身畔,中毒身亡状。
(此时应是小说家食指大动、派遣墙这边的两个变态老人登场做变态之事的时刻)……
二老不从,女的离开窥视孔沉吟着“这样会着凉,该给他们盖床毯子……”

小津就这样在三位作家的笔下被抟造成所需要的情状,妙莉叶•芭贝里把看成是日本文化的象征推崇备至,甚至将男主角设定为他的远亲,保罗•奥斯特则从家庭琐事中为读者找到安抚心灵的途径,朱天心又仅凭旧时记忆中的一瞥讲出一段中年危机的故事,所涉的可怖想象全然不可能出现在小津的电影里,然而谁又能说她处理的不是相同的话题。虽然原来小津故事中的成分会斑驳脱落,但三位作者又为之添加上自己的成分,文字中的小津就这样既是又非的成了影像小津的一段变奏或远房亲戚。

*《圣斗士星矢》海王篇中有一个海斗士Lymnades,能够变幻为最亲近的人使人放松警惕,其变化多端如坠于迷雾之中难言本体为何物,实乃希腊神话中宁芙一种之变体,居于湖泽,善以声响诱惑旅人,待近水边拖下溺毙之。汇中饭店在写者笔底亦是此般模样,透过人言观之,却总是看不清。《上海孤儿》石黑一雄笔下9月20日汇中饭店顶楼舞厅的舞会终究没有发生,时隔1937年8月14日的误炸仅半月。误炸中,两个炸弹一颗将华懋饭店门前的马路炸了个大洞,另一颗则炸毁了汇中饭店的屋顶。即使没有这场战争的发生,汇中饭店的顶楼为员工宿舍,楼顶久负盛名、沪上最早的屋顶花园也已毁于1912年8月的火灾中。若干年后,J.G.巴拉德笔下的另一个自己躺在汇中饭店十层楼的卧室里,不想睡觉。窗外是上海外滩,和城市之夜的繁华,黄浦江江面潮水涨涨落落,这是1941年12月8日前数小时的最后宁静。不消十二个小时,英舰海燕号将被击沉,租界将涌进大批日军,而吉姆的命运会被挟裹向龙华的集中营。虽然现实中的汇中饭店只有六层,但现代史还是打上门来了。Vicki Baum,这位旅馆小说的首创者今日已无多少人记得,却被吴芳思记述于《中国的魅力》中,这位奥地利女作家曾凭借初名《上海37》的小说《南京路》暴得大名,嘉宝主演过由她小说改编的电影《大饭店》,虹影亦步亦趋地写出《上海之死》在后记中对她感恩戴德,Alexandre Desplat为《色,戒》谱写配乐也乞灵于她的文字。她书中的上海大饭店是一幢宏伟的建筑:于四年前,即1932年战争硝烟刚散尽的时候落成,18层楼高,殖民风格,以其著名的屋顶花园而闻名遐迩,矗立于南京路上位于外滩和跑马厅之间,却被自空中投下的第一批炸弹中的一枚恰好击中……这明显杂糅了华懋和汇中二饭店的叙述更让这奇异的大厦显得神秘莫测。
藤原琉璃君
作者藤原琉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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