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的血地与人

此在一刚.avi 2021-10-04 23:48:18

回国3个月之后,我终于返美,此刻正坐在机场的长椅上等待着从纽约回往弗吉尼亚的航班。新的学年开始了。这是我读博的第四年。如一位老师所言,在美国读博的生活度年如日,三年的时间一晃神就过去了。这一趟回国之前,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国,这恐怕是这些年来离家最久的一次了。再回到美国,也换了住的地方,要面对新的房子和房东。事实上,从大四那一年起,这6年来已经搬家过十多次,有时候是因为换了城市和国家,不得不搬家,有时候是因为人,有时候单纯是房租到期被收了回去,但无论如何,已经很久没有过安定的感觉,仿佛走到哪里都是暂时停留一下,即使回家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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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北方,但因为父母双方祖籍都在南方,从小就对故乡没有什么感觉。我们家无论做饭还是生活的习惯都跟当地人差别很大,我又从小长得十分瘦小,在同龄的北方人里显得营养不良又格格不入。本科去上海读书的时候,反而有种奇妙的亲切感,大概是因为生长在上海的外公习惯给我们做上海菜,我也终于不会因为每天都要吃鱼而被人觉得奇怪。我在上海度过了我的整个本科和三分之二个硕士,其间有一年的时间在柏林读了一个双学位。柏林给了我巨大的归属感。以至于后来到美国读博以后,我还是想方设法把博士论文的题目往柏林上面靠,以期申请旅行奖学金定期回到柏林。柏林或许是这世界上以最贫穷的方式放肆地国际化的地方,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去形容它的骄傲和创伤,但这里永远可以容纳所有人的自我,也永远播种着稀奇古怪的新花样。

我在美国读书的城市几乎不能算作是城市。去美国之前,我以为帝国主义国家都大同小异,美国和欧洲也不会差别太大,没想到美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学校在弗吉尼亚中部的一个小城Charlottesville,博一刚开学的时候,从华盛顿落地然后坐车一路颠簸到村里,两边全是茂密的森林。我住的地方在山上,离学校很远,最近的超市也要走路一个小时。那时候还没有买车,每天坐小区的shuttle去上课,语言上还没完全适应,但学校的教授已经默认入校的PhD就应该是可以给本科生讲课的水平。每天读不完的文献,有时候还要被拉去给传播学院的小朋友上课,渐渐入秋之后的温度越来越冷,白天变得越来越短,黑夜的小区里常常空无一人,夜色里的远山如鬼影一般压来,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在美国读博的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失去了习惯的大城市生活,没有了以前那些有趣的朋友,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个人读书写论文,周末偶尔去朋友家里坐坐,大家也无非是一起做个饭,最多开车去华盛顿的大亚超买买菜。美国的生活总体而言是无趣的,从小到大讨厌汽车的我也竟然考了驾照,买了车,不仅买了车而且还换了三台车——开坏了一辆,撞毁了一辆,现在跟心爱的小马相依为命。美国确实适合开车,道路开阔,风景宜人,开车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一种新的归属感。我也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对车产生如此的依恋。依稀记得博一的时候,偶然发现自己一篇论文被曾经很信任的人恶意盗用,当时身边并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诉说震惊和愤怒,相识的老师也只是在中间和稀泥。那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总觉得合租公寓无法给自己带来私密的感觉,于是到楼下的车里去哭了一晚上。那是一个漆黑、狭小、安静、又完全属于我的空间。从那天起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中年人会躲在自己的车里不上楼回家,车或许是一个非独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喜欢别人坐在我的车上,很难信任别人开我的车,更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些情侣可以分享一辆车的所有权。弗吉尼亚总体而言是个很美丽的州。即使刚来的时候很不能适应,日子久了也习惯了这种开着车穿梭在山林水涧和各色野生动物之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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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隔离一个月之后,我很快踏上了北京-上海-深圳的美其名曰调研、实则吃喝玩乐的旅程。在外溜达的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约人聚餐,有时候甚至中午一场晚上一场。我熟悉的朋友们有些两年没见,有些还要更久,有些事实上之前从未见过,但见了面也还是很亲切。国内的生活日新月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大量明明白白地把“网红”二字打在招牌/广告上的网红店,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遍地都是的JK制服。这两样东西在我出国之前都已经不算新鲜,但现在显然已经某种程度上占据了城市文化的一隅。我的年龄相对较大的朋友们多已结婚,个别有了孩子,也有人离婚,重新过上了独居的生活;跟我差不多的朋友们多半还在过着自由的生活,没有结婚的人心态和外貌大都没什么变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过着非常不同的生活,即使是当年都差不太多,现在的状态也渐行渐远。只要过得开心,便都不错。

在上海的某一日,我去见了之前在柏林读书的时候非常喜欢的小姑娘。当年刚认识没多久就被她的古灵精怪吸引到,很喜欢但又不敢乱讲,怕把人家姑娘吓跑,于是只好天天饭点的时候狗里狗气地去蹭个饭,在她回国的时候去帮她拎行李。那一年的十月,她过生日的时候,我给她录了首歌表了个白,但也不知道她看明白我的意思没,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她现在谈恋爱四年了,关系非常稳定。她跟我说,当年我在柏林的时候非常确定我是拉拉,我也想起她在那年十月的微信里说她知道我喜欢她,而且她也很喜欢我。女性之间的“喜欢”二字实在是太难判定涵义了,当年也没敢多想,现在多想也只能是想想而已。我问她,如果当年在柏林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表达心意的话,她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小姑娘既没有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她说:你肯定很快就腻了。

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另一半带给她的稳定的感情状态——无论异地还是住在一起都能不改变的感情状态,必然是我没有办法做到的。眼前的、幸福的、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与我无关却又组成了我的许多回忆的人,令我既感到心酸又由衷地为他们的安定感到宽慰。我开始反复地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想要理解自己的选择,又或许这不是我的选择,只是我不得不走上的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感到自己脚步愈发的滞重,我已经很难轻松地抛下很多东西,即使是离开了,也像是把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某些地方、或某些人那里。

我无奈地意识到,那些我关心却来不及陪伴的人们从来都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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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老姑婆留下的房子里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块手表。这块手表已经走了几十年,被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被放置了八年之久。不可思议的是,作为一块机械手表,它被我看到的时候竟然还在走。妈妈推断是发条的最后一点点卡住了,八年来没有人动过,然后因为我的一点震荡使它又走了起来。无论如何,我第一眼看到这块手表就仿佛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缘分,仿佛它就应该属于我一样。这是姑婆的妈妈当年从美国带回上海给她的礼物,现在又跟着我回到了美国。

在此之前,我有过一块戴了18年的手表,是9岁去参观毛主席纪念堂的时候买的。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块手表,也是唯一一块。小时候不大懂事,手表丢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奇迹般地找了回来。最惊险的一次是初中去玩漂流,把手表摘下来放在皮筏里,结果玩着玩着丢掉了。我在河边一直哭个不停,怎么说都不肯走,最后善良的村民竟然趟水在小河里从上游找到下游,从河床上把我的手表捞了回来。从此那块手表的表盘一直有浸泡发白的痕迹。

27岁的时候,因为经历了一些很不愉快的变故,我丢失了自己的护照、身份证,撞毁了当时的车,也弄丢了这块陪伴我18年的手表。如果放在以前,丢掉这块手表对我来说一定是一件天大的事,但在当时竟然只觉得有一点点荒凉的无奈,仿佛一切我珍视的东西都离我而去已经是无所谓的常态。表弄丢了之后,我买了一块新手表,但是没什么缘分,也不想戴,从此以后就不再戴表了。直到从姑婆的遗物里翻到这块表,戴在我身上如此合适,像是我曾经的那块表转世回到了我手里一样。它令我忽然感觉到我与已故的、几乎只见过书信和骨灰盒的亲人的联系,我与一个陈年物件的联系,我与我的过去的联系。像是获得了一个可以继续走向远方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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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说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去幼儿园,他们做好了我哭闹不肯进去的心理准备,没有想到我到了幼儿园门口,高高兴兴地跟他们说了句“爸爸妈妈再见!”然后牵着老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第一天结束的时候,老师还问我爸妈我是不是以前就熟悉幼儿园的环境。爸妈说,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知道我以后肯定不着家。

返美之前,我在北京一个人去看了《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片里重温了贾平凹那句著名的话:你生在那里,你的一半也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

故乡是什么?如果真有故乡的存在,它是一个地方还是一群人,又或者是一个一个的人呢?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何处,因为每个地方和每个人都似乎散落着我的回忆和羁绊。我只知道我脚下的只有征程,但征程也成为了故土的一部分。如果我的一半死在了生我的地方,那么我的另一半则一片片地剥落在我走过的路上,直到我的最后一片也不再能继续行走的那一天。

被掩埋,被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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