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需要女性主义朋克的嚎叫?

土污安辣 2021-08-22 23:05:34

不久前,洛杉矶朋克乐队The Linda Lindas的一个演出视频在社交网络上引发病毒式传播。10岁的鼓手Mila笑着说,一个男同学在封城前告诉她,他爸让他远离中国人。当Mila告诉他自己就是中国人时,男同学立刻回避她。想到身为亚裔和拉丁裔女性日常遭受的歧视,平均年龄只有13岁的The Linda Lindas选择用一首直接真实的朋克歌曲还击。她们在公共图书馆里燥热地演奏着乐器,愤怒地高喊“种族与性别歧视男孩!”,将这首歌送给他以及全世界的同类。

The Linda Lindas

还有什么比这更朋克吗?“Racist, Sexist Boy”这首歌自此成为了女性主义朋克历史歌单中的新成员,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鼓舞那些身处相似困境和拥护性别平等的人们。而The Linda Lindas在走红后迅速签约Epitaph唱片,她们并不在乎歌曲主角是否听到它,因为她们正在忙着创造历史。

自2018年成立以来,The Linda Lindas已为Bikini Kill, Alice Bag等朋克乐队做开场演出。在今年3月上映的校园电影《女生要革命》(Moxie)中,The Linda Lindas演唱了90年代“暴女”(Riot Grrrl)运动代表美国朋克乐队Bikini Kill的名曲“Rebel Girl”。作为“暴女”运动的先驱,Bikini Kill启发了包括The Linda Lindas在内的几代后来人。

暴女”发源于美国华盛顿州奥林匹亚的朋克场景,与第三波女性主义思潮紧密相连,主要关注性侵、家暴、种族歧视、性别平等和女性自我赋能等,至今已经影响至少26个国家。Bratmobile, Heavens to Betsy和Huggy Bear等都是暴女运动洪流中的中坚分子。Bikini Kill的经典歌曲“Rebel Girl”表达的是对女同志好友由衷的喜欢与骄傲,被视为暴女运动的绝对赞歌。

Bikini Kill灵魂人物Kathleen Hanna在1989年写下的宣言

5月底,一场名为“不良女性主义的告白”的朋克演出在西安未来俱乐部举行。这是国内少有的以女性主义朋克为主题的拼盘演出,参演乐队包括甜蜜抽搐、对尖、披萨脸和小王乐队。除了小王乐队是全女子卡哇伊核乐队,其他三支都是由女主唱和男乐手组成的朋克乐队。

演出海报

在这场演出的最后,四位主唱选择的合唱曲目正是“Rebel Girl”。演出的组织者VV提议大家合奏这首歌,她觉得这场合唱像在传递90年代的暴女力量一样有意义。

VV的乐队甜蜜抽搐成立于2020年10月,成员包括VV、QQ爱、家坤和苏宁。6月19号,甜蜜抽搐受琴包装机关枪的少女邀请,也参加了在成都举行的暴女派对

暴女派对现场

VV曾组织过以经典摇滚乐为主题的演出 “Old School New Blood”与 “稀巴烂”系列朋克演出。“不良女性主义的告白”是她组织的第一场女性主义主题拼盘演出,演出名字出自Roxane Gay的女性主义书籍“Bad Feminist”的标题,Roxane Gay在标题后补充道,“我不完美、我混乱、我不怕被讨厌,我拥抱女性主义标签”。

VV很受启发,她认为 “不良”是父权视角的不良,而告白其实是美好和真诚的东西,两者的结合正是她想做的事情。

“Bad Feminist”

甜蜜抽搐乐队5.29演出现场,摄影:杨宗纬

VV说,“在看到板砖乐队羞辱女乐迷事件以及后续乐队发布的调侃海报后,突然冒出想做女性主义朋克演出的念头。我想要证明女性的力量,不应该用玩笑去消解和掩盖性别问题。所以我用一场女孩儿们组成的朋克演出来对抗它。

对尖的女主唱一树因为写诗认识了VV。对尖来自杭州,去年8月刚成立。乐队的英文名是“Against All”——反抗一切。从西安美院退学后,20岁出头的一树曾在杭州的演出场地酒球会打工,现在是一名自由插画师。一树刚来杭州时想组暴女乐队,但是比较难遇到玩朋克的女性成员,后来她遇到现在对尖的其他男性成员,他们都非常支持女性主义。他们的第一首歌就叫“Girls Gonna Have A Revolution”。一个女声有力地用英文呐喊,“女孩们将发起一场革命,我们将永远歌唱勇气之歌”。

对尖,摄影:阿炭

三支乐队中,扎根在北京的披萨脸成立时间最久,已有两三年。乐队成员包括主唱宇航,吉他手峰子,贝斯手帆和鼓手阿泽。宇航曾去法国短暂游学学习绘画,之后从电影公司辞职。在《枕下扳手》里,宇航的欲望和意志毫无掩饰地四处冲撞,“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披萨脸,摄影:海淀阑尾

披萨脸5.29演出现场,摄影:小凡

#朋克女孩说

VV、宇航和一树这三位主唱在这里聊聊她们对中国女性主义朋克的理解。

依次为VV(摄影:子上)、宇航、一树(摄影:coco)

Q&A

Q:有特别喜欢的女子朋克乐队或朋克音乐人吗?为什么?请各自推荐一首女性主义朋克歌曲。

VV:Bikini Kill对我影响非常大,也很喜欢X-Ray Spex,国内最喜欢Dummy Toys!最喜欢Bikini Kill的“Double Dare Ya”和“Suck My Left One”。另外推荐我们自己的“Sweet Punk Boy”,一首调戏男孩之歌。

X-Ray Spex

宇航:Brody Dalle, Goto Mariko, 高小糕。那种力量和美好打到我心里去了。推荐《枕下扳手》,唯一一首写过的关于爱情的歌。

Brody Dalle

一树:启蒙是Bikini Kill,7 Year Bitch也很棒,国内我很喜欢Dummy Toys。抛开女性的话,我很爱听The Unseen。推荐自己的歌“Girls Gonna Have A Revolution”。

7 Year Bitch

Q:如何形成自己的女性主义思想?

VV:一直试图跟我爸的权威对抗。长大后,我去了国外的女子高中和大学念书。女校非常强调姐妹情谊,大家很友好团结。大学是美国曼荷莲学院,也是赵婷的母校,人文氛围浓厚,在课堂上有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在这里感受到包容、互助、平等和爱的力量,因此更加关注女性权益。

我读过《如何抑制女性写作》《第二性》以及一些小说,从《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主角莉拉和埃莱娜身上看到自己——小说中的父母和男性都是一种霸权角色,她们一生与此对抗。我将微信名改为“RevoMe”,意思是“自我革命”,她们一生都在自我革命。还关注了像白鱼、橙雨伞、弦子这样的女性主义博主,还有公众号VaginaProject。

宇航:作为东北人,生下来会因为是女孩而受宠,亲戚们都“老姑娘”叫着,好吃好喝,骄横跋扈,殴打男同学十几年。开始工作才发现会因为是女的而被针对。

自己的生活比任何文学文艺作品都来得真实。谁不想成为一个自由又自信,按照喜欢的方式去生活的快乐人类?

一树:我出生的家庭有一边偏爱男孩,但是他们察觉不到自己是在重男轻女。身边有两个朋友是比较激进的女性主义者,西安的VV和杭州的Coco。我因为家庭经历会有点悲观与缓和,会反思我作为女性是否有问题。但遇到不公平时,她们比我更勇敢,鼓励我去反抗。她们对女性身份和社会境遇更坚定和自信。

Q:为什么选择朋克音乐作为表达女性主义思想的渠道?还有其他渠道吗?

VV:它直接又真实,也是除了诗歌以外最适合的表达方式。我在演出最后也说到了,拿起手中的笔、吉他或其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去表达,去创造。

宇航:从小就喜欢,没有特意选择。

一树:朋克和女性主义的内核很相似,都是对束缚的打破,重新定义女性。其他渠道是绘画,我需要一种更缓慢的表达。

一树画作,《可恶的命运》

《莲》

《生命》

Q:在中国,是否有发展女性主义朋克的必要?应该如何发展女性主义朋克?

VV:当然有!在中国做一个女性主义朋克乐队有点无力和难受。因为朋克是一个男性主导的音乐文化。朋克应该去反抗不公正的事情,但一些人在为不平等和弱势群体发声时,忽视了女性。当试图去主张立场时,会有很多抗拒的声音。圈子挺小,做演出也需要人脉和资源,也会担忧这种表达成为做演出的阻力。但是立场和担忧并不冲突。另一方面,身边的男性朋友基本都对这种活动表示支持。

因为关注度不够,女性主义朋克主题演出很少。但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还会围绕这场演出继续做女性主义艺术展览和拍摄纪录片,做杂志。先尽量抵抗一切阻力去表达自己!

宇航:这个问题跟论文题目一样,不想去想。该有的一定会有,没有就是没有。

一树:当然有。现在中国很多人对女性主义还是有偏见和误解,谈女权色变。还有一些人认为女权问题是把女性作为弱势群体,要求他们必须对女性好。多输出,听到的人多了,会有人愿意去了解和传播女性主义。

对尖,摄影:小凡

为什么朋克与女性主义能够在交集处孕育与支持独立自由的灵魂?在70年代朋克诞生初始,它就为局外人和怪胎打开一道无处不在的门。音乐人、朋克记者Vivien Goldman在她的书籍《她朋克的复仇——从Poly Styrene到Pussy Riot的女性主义音乐历史》(Revenge of The She-Punks: A Feminist Music History From Poly Styrene to Pussy Riot)里写道,“朋克是献给局外人,又为局外人所作的音乐。这种音乐并不强求高超精湛的技术,如一张白纸般的学习者在进入朋克世界时更受欢迎。由于朋克的包容性,所有的怪胎都躲过了雄性气味浓郁的摇滚乐对入口的坚固守卫。”尤其是女性。

The Linda Lindas和Bikini Kill,2019,摄影:Alice Baxley

5月29日演出,四位主唱合唱“Rebel Girl”之后的拥抱

没有人生来就坚信女性主义,女性在自己的道路中蹒跚碰撞,直至遇见自己生命里那头坐在房间里的大象。女性主义朋克对于她们来说,是英国女作家、女性主义运动先驱伍尔夫笔下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一间允许咆哮,孕育改变,无比躁动的房间。就像Bikini Kill会在演出现场为女性专门开辟一个位于舞台下方的专区一样,女孩们在这里大声地跟唱每一首歌,并把自己创作的歌词直接递给主唱Kathleen Hanna,这就是朋克女性自己搭建起来的可供嚎叫的房间。

我们需要这样炙热的嚎叫。

撰文:安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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