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佳音过分了

宋雯婷 2021-02-23 14:08:26

我终于把今年春节档所有的真人电影都看完了。

体验就是:观众也很不容易。

好不容易过个节,这几个电影不是叫人哭就是叫人哭笑不得,观众也不容易。

本来这篇文章,我想写的是:

2021年春节档演技排行榜。

结果……. 雷佳音一个人就写了几千字。

于是我决定,先重点写几个。

这篇,先说雷佳音。

《刺杀小说家》,雷佳音 饰 关宁

说句实在话,这个春节档的电影,演员们并不算是特别令人满意的。

出彩的,但是没有精彩的。

所谓出彩,意思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同一个作品里,比其他演员演得好,就叫出彩。

所谓精彩,意思是,你不需要跟任何人对比,你演完你自己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你的表演打动或折服,你把自己的角色塑造得完整有力无法反驳,就叫精彩。

在内地演员中,雷佳音是我非常喜欢的演员了。

两三年前我们一起做采访,我总结过,我说他的人物特质常常是深深的疲惫,他也明确说他的确是用这种自己内在的疲惫去贴着角色行走的。(采访雷佳音文章链接:专访雷佳音:严肃是我的本命

但这次再看他的片子,我感觉他整个人的质感又发生了强烈的变化。现在我看他的表演,我所感受到的是某种无解的苦涩和愤怒。

毫无疑问,这说明他自己内在的状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变得比以前更加脆弱了。

脆弱,对于演员来说,是非常强大的东西,甚至是最强大的东西,但是它的使用说明是:

剂量使用得当,喂服时间与方式刚好。

这个使用说明很重要,它是什么意思呢?

是这样的,演员创作,或者是其他电影部门的创作等等,你的感性审美是决定你作品上限的东西,而能够让你的感性审美充分地被传递和吸收的,则是你创作中的理性。

更具体地说,这种创作理性是,你技术层面对于你的作品的整体性构建、细节处的缝合以及对于观众的有效引导。

感性与理性,这二者的灵敏和有效,都是很难的。

少一样,你就「少条腿」,走两步就非摔不可。

在《小说家》里,雷佳音当然充分了使用了自己内心中的这份时刻折磨着他的痛苦,以及长期被折磨而形成的脆弱,他用这种充分的感性,使得关宁这个角色具有很强的情绪感召力。

你看到他,会感觉到,这个人对于女儿的那一份感情是炙热的,甚至是烫手的。

他很煎熬,他很挣扎,他奄奄一息。

这是一种情感上的强传递,是不需要通过角色视线的、能直接在人跟人之间交互的。

也就是说,他雷佳音这么演,不管演他演的是谁,你的感觉都会是差不多的,就是感觉很努力啊,很真诚啊等等,因为这种感觉是演员给你的,不是角色给你的。

而绝大部分观众判断演员演技的方式,基本上都是强烈地依赖自己的生物本能——即上述这种人对于他人情感的直接感知。

也就是所谓的看「真不真」、「像不像」。

在电视剧里,这种判断往往更有效,因为电视剧故事情节往往更加复杂连贯,剧情会推动人物发展,演员更多地需要创造的是角色的个性;而电影限于时长,故事反而往往相对简单,主线清晰,因此在电影中,复杂的是故事的发展的动势和定势,演员更多的需要创造的是角色的根基。

所以,那种乐于追求「真实」的演技判断方法,尽管相对朴素,但很多时候是实用的。

但是这篇文章你都看了这么多字了,你是个大孩子了,如果你想学会追求更高阶的演技鉴赏能力,也就是说你起码需要学会:分辨情感层面的真实人物层面的真实

情感层面的真实,我们前面说了,是生物之间的直接感应,你够敏锐你就能判断,没啥特殊方法;那么,什么是人物层面的真实呢?

很简单:

①人物情感符合人物个性,与自己的交流和与对手戏对象(分为抽象的和具象的)符合人(不等于人物)的基本心理活动机制,由心而生。

②人物的行为逻辑符合人物个性,与其过去的行为逻辑存在某种关联或者演变,有充分的背景支撑和事实基础,符合人物(不等于人)的基本心理活动机制,分寸上的精益求精。

你们肯定看出来了,前者说的是情绪情感上的准确,后者说的是线索思维链条上的准确。前者灵活,后者稳定。

其实以后你们都可以直接拿着这个当公式套,如果一个表演你觉得有问题,这两个问题它们必有一个。当然,很多时候,是二者皆有。

雷佳音饰演的关宁,有的是第二个问题,即线索思维问题,或者说人物逻辑问题。

换言之,关宁这个人物,不太经得起推敲。

我们一点点说。

首先,关宁这个人物,在片中,主要的行动线和心理动机,就是找六年前意外被人贩子拐走的女儿小橘子。

他对于这件事的执念极其强烈,不仅翻山越岭撇石头制造交通事故,而且还不愿万里撇石头杀人。

对于女儿小橘子,他的执念强烈到了有一些癫狂的地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

因为大家可以去观察看看,在现实生活中,失去孩子的人是很多很多的,有很多人失去孩子之后,也是很痛苦的(并不一定都很痛苦,否则就不会有人主动遗弃小孩了,人性很复杂),别说找六年,找十六年,二十六年的人,都有。

但是,绝大部分普通人,在面对失去孩子这件事情时,实际上是非常无力的。

他们会选择报警;会选择悬赏寻娃;会选择等待;但更多的,是选择像陈可辛的电影《亲爱的》里面的张译一样,再生一个。

大家稍微环顾一下周遭的真实生活,就会发现,实际上,「认命」,才是更为常见的普通人的面对天灾人祸时的处理方式。

大部分人对于命运,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毫无还手之欲的。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

这就是普通人为什么是普通人的原因。

天灾人祸,哪一样你能逆天改命,你都不是普通人。

除了会撇石头,我没有发现关宁不属于普通人的证据。

而在中国,普通人的生存逻辑为:

1、得先活着;

2、得不光为自己活着,还得为别人活着。

前者是人的本能决定的,后者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决定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今天,在中国,寻找孩子的代价,是超过了绝大多数普通工薪家庭的承受能力的,这也是很多人放弃寻找的理由。

我相信片中安排雷佳音穿得那么邋遢,也是导演想侧面说明他没钱。

但是在屠灵的叙述和关宁自己的回忆中,他本身是一个银行职员,有非常安稳的工作,正值壮年,老婆看起来也贤惠懂事(在于老婆孩子的回忆画面中,关宁也显得温和正常),那么正常情况下,即便关宁为了寻女而疲于奔命,但是也不至于以暴制暴、亡命天涯。

但是,我们看到的影片,他已经为了找女儿接近癫狂了(连警察都打,黑社会都跟)。

也就是说,女儿的失踪刺激了关宁,导致他性情大变。 乍一听,这个说法是合理的,但是一细想,就会发现这个说法很勉强。 因为走失不等于暴毙,虽然是一个强烈的刺激,但是它不是一招致命的,它更像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所以关宁才找了六年。 温水煮青蛙,是不会导致一只原本温和的青蛙变成一只偏激的青蛙的,即便煮六年,也不会。

六年,一个人可能会性情大变,但是在电影里,这是需要解释的。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他到底为什么会拥有或者应该拥有那么强烈的信念感呢?

不是不可以,而是需要解释。

需要对于这个人原生性格中偏执偏激的那一部分性格的解释。

「女儿丢了」,是结果,不是解释。

要知道,在这个片子中,除了找女儿这一件事关宁是偏执偏激之外,其他时候,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温和的。

不,不是温和,是超级温和。

温和到图书馆里打坏人都只用网球,石头都不用。

简而言之,你要说关宁是个慈悲的好人吧,他不够软懦,你说关宁是个孤注一掷的狂人吧,他又不够冷峻。

看似病态,实际上又很正常。

看上去像一辆加满了油四处乱撞的破车,但是又令人疑惑,这辆破车的燃料究竟为何源源不断?

如果说对女儿的父爱,就是关宁的心理燃料的话,那么这份父爱为什么这么浓烈呢?

这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就是关宁这个角色最大的失败。

因为简单的父爱二字,是不足以解释这么强烈的行为的。再伟大的父爱,也必须附着在一个完整独立的人格上,才能真正散发能量。

父爱,可以是一部分的燃料,但是绝对不能是唯一的燃料,因为你如果非要这样解释,相当于关宁这个人物生下女儿之前的全部人生都被抹掉了。

他没女儿之前怎么过的?

他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为女儿而生一样。

这太……勉强了。

不论是路阳还是雷佳音,对于关宁的独立人格的建设,在我看来,都是非常模糊的。

再说父爱,一个人类对于另一个人类的任何一种爱,从根源上说,都是有条件的。

男性对于子女的爱,基本上都是源于对妻子的爱(爱情),或者对于自己的爱(血缘和成本),那么关宁对于女儿小橘子的爱又是哪一种呢?

既然离婚,那大概率是为了自己,既然是为了自己,那么女儿之于自己就是一种情感寄托——

这种寄托的情感要么就是过于愧疚,必须找到女儿让自己放过自己;要么就是对于人生的其他部分过于绝望,必须找到女儿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而,

不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绝望,六年的时间,这种情感都经历了无数次打磨——

不论关宁寻找女儿的真实动力是什么,这种无头苍蝇式的寻找,在这几年不断累积的失望中,势必有一部分已经麻木了。

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了六年,找得一贫如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此时对于他做的这件事的心理动机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相信」。

反而更多的应该是「不信」,以及其内心中残存的对于这种「不信」的对抗——

我反倒认为,这种对抗本身,才是对于「相信」最好的诠释——

很多的不信背后,其实都是不甘;很多的坚持背后,其实都是忍耐。不甘和忍耐在我看来,其实才是更具有说服力的“相信”,或者说是“执”。 六年啊。 一个男人想尽了他能想的一切办法,都没有找到孩子,他凭什么相信自己还能找到?

一个不曾被「不信」一次又一次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相信」?

他打人贩子打得那么狠辣,充斥着那么强烈的憎恨的感情,那么他对于自己的态度呢?除了被动地被失眠和噩梦折磨,他对于自己的愤怒呢?他自己的女儿他都能弄丢,他真的还那么坚定地相信自己吗?

这就是我觉得雷佳音跟关宁状态上不贴合的另一点:

他没有很清晰的关于「不信」的表演:

他的一切表演,都太顺着剧情走了,而且用了很多的蛮劲儿,在最重要几个情节点上,人物行动和情感的方向反而是有明显偏差的。

这种偏差具体是:

1、对屠灵不应该是信任,而应该是利用;

人贩子事件对于关宁的打击既然是巨大的,那么它的后遗症中必有一项是对陌生人的冷漠与怀疑。出于剧情需要,关宁可以跟屠灵走,但是他对于屠灵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相信。

如果不相信,也就不存在见到路空文后,对屠灵的质问等等。屠灵骗他,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毫不意外才对。

2、对路空文不应该是手软,而应该是同情。

看到路空文,关宁应该是会有惺惺相惜或者自我怜悯的成分在的,因为他们都一样的一无所有。而这一点,也是关宁反水的最佳理由,即对于同类的嗅觉。

3、对女儿不应该是毫无保留的爱,而应该是非常复杂的「需要」,甚至「依赖」。

关宁既然如此疯狂地寻找女儿,那么就必须建立这个人物在女儿丢失之前的前史,不论这个前史是什么,女儿都代表了他生活的希望,他之所以一定要找到女儿,不能是出于单纯的父爱,而应出于他对于自己的救赎。

因此,在游戏里,关宁打赢怪兽放松之后,女儿叫他,再与女儿的互动,关宁的心态都应该是非常复杂的:

不是只有爱啊,还有恐惧和解脱。

一个人找女儿能不休不止地找上六年,那么寻找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势必有一部分已经机械化了。

六年的寻觅无果,对于一个人来说,如不存在一些自我麻木,是走不下去的。

女儿的出现,即便是在小说里,也应该对于关宁有非同寻常的「唤醒」作用。她可以让关宁感觉到——

自己活着。

因此,在我看来,雷佳音在故事前期,应该多演一些麻痹、冷漠和无情。

他总的来说,还是认真得过分了,热烈得过分了,深情得过分了——不论对感情还是对戏还是对生活。

因为他自己深情,路阳也深情,于是他们把这种深情也带给了关宁。

殊不知,

关宁是靠着大量麻醉剂活着的。

麻木,在普通人的生活中的重要性,有时候超过了阳春白雪的艺术工作者的想象。就如同余华曾在《活着》里写的——

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真实。

真的。

有时候,你不自欺欺人,是没有办法前进的,有时候你不原谅自己,是没有办法坚持的,有时候你不背叛自己,是没有办法相信。

所以,我认为,《刺杀小说家》中关宁这个角色,其实应该是一个更丰满的角色,现在看起来,还是太粗糙、太潦草,外在的打磨太多,内在的雕琢太少。

有一点可惜。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我不认可关宁,但在根儿上,我是喜欢雷佳音和路阳的这种创作状态的:

我喜欢他们永远带着饱满的热情和对于生活的嘶吼,

以命相搏。

注:

推荐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的朋友,一定要去看看《刺杀小说家》,你们会看到的是一个不完美的影片,但是在这不完美中,你能看到中国电影正努力生长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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