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与重生,生还2020年

菊子 2021-01-30 09:47:37

我最喜欢牛津哲学家以赛亚·伯林(1909-1997)的一句话:“在这么多的恐^怖当中,我居然如此平静而幸福地活过来了,这一点是最让我吃惊的。”伯林的一生贯穿了多灾多难的二十世纪,他都能够过得平静而幸福,于是,我一直用他这句话来激励自己度过这艰难的2020年。

一、窗外的世界,扯不断的连线

我的2020,其实是从2019年底开始的。不知道会有多少次,在未来的人生中,我会带着温馨的眷恋想起2019年年底的一切,就像描写一战二战的电影里,总会回到战前的和平日子,人们过着平静的日常,对即将到来的大灾^难浑然不觉。

这一切戛然而止。那时候哪里知道,这是我们的和平时代最后的好时光。

从一月到三月,我们陪伴着武汉的家人,度过了惊心动魄的疫^情第一期。三月底武*汉解*封,美国疫*情爆发,学校改上网课,公司也全部改为远程上班。从三月起,我每天在这里啄米(Zoom),如囚*徒蹲监,从这扇窗里,看着外面的世界,从春天到夏天,直到秋天冬天,外面是挡不住的春秋更替,现在已是大雪纷飞的冬季。

三月底全部远程上班以后,我只去办公室取过一次东西,新年后公司退租部分办公空间,我又去把所有的东西搬回家。我们团队关系还比较密切,除了将从前每周五下午的酒会搬到网上以外,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在外面聚会过几次。大家都戴着口罩,互相之间保持着距离,陌生而又亲切,此时想起,又有些辛酸。

我眼下参加一个三家公司合作的项目,三家公司的团队虽然地处世界各地各个时区,技术结构和人员构成上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一旦工作起来,我们共同对付的是技术和产品问题,团队成员的地理位置、种*族身份、国籍、语言,都只是背景信息,暂时无关紧要。

新*冠疫*情撕裂了世界,也撕裂了美国的政治版图,从前我们向往的世界大同,暂时又离我们更远了一些。但是,我每天的日常工作,和在世界各地同时肆虐的疫*情,都在不断地提醒我,哪怕我们各自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们的世界却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既是各自村庄的村民,同时又都是地球的球民。

村民间会因为利益和价值观而产生争执,英国脱欧,中美和美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战,还有疫*情引起的封关封航,我们可以划地为牢,可以筑墙,可以封网,但不可能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些争执,改变不了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客观事实,网络未断,人情未断,世界各国各地人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未断,我只是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将以全新的方式,重新恢复从前那种水乳交融、互利互惠的关系。

美国大*选,黑人平*权运动,美国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这些重大冲突,都因为新*冠而更趋尖锐。我早早发出请求远程投*票的申请,收到选票之后,催家人填好,然后郑重其事地送到镇里的票箱。大选过程风潮迭起,危机不断,直到1月6日在国会山达到高潮,好在1月20日总统就职仪式顺利进行,希望从此政府和民众都可以全力应对美国面临的疫*情、经济和政治的重重危*机。

二、穷人的孩子迟早要当家

今年的消费大大精简,吃饭成了主要开支。我本来就不爱逛商店,今年自然更是依赖网购。疫*情初起时,有几个星期网购食品,普通超市和中国超市都买过几次,收到食品后,戴上手套,一并清洗、消毒之后才放入冰箱、果盘。但网购的种类毕竟受限制,有个星期,采购员把所有的蔬菜全都换成了煮不烂、嚼不动的羽衣甘蓝。于是我决定还是自己去商店采购,只是每次都听从姐姐指令,认真隔离消毒。

平日里以“君子远庖厨”为借口,生活起居能简则简,公司里蹭蹭,饭馆里打打牙祭,悠哉悠哉的日子过得不错。父母回国之后,公司不用去,餐馆不敢去,一切都得靠自己动手。做过几样拿手菜之后,胆子慢慢大起来,开始寻求变革,想到平日馋过的东西,上网查查,看看三分钟的视频,偷工减料加随机改良,居然就都能有模有样地做出来,虽不十分正规,却足以令几位大胃王大快朵颐。

油面筋塞肉

几年前,妹妹在单位抽奖得到一只大蒸锅,父母背过来了,平时也不用,就是逢年过节蒸一次粉蒸肉。这口锅漂洋过海原来自有其使命,今年可派上大用场了,因为我隔几天就要蒸一次馒头、花卷、肉包子、粉蒸肉。随意写下这几个名词,我自己都对自己友邦惊诧:2020年3月份之前,我绝对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学会这些本事。

穷人的孩子迟早还是要当家。

杏仁饼干

很多年不吃糖,疫情间也自觉需要安慰,偶尔吃一两颗巧克力。我喜欢瑞士产的Lindt和比利时的Godiva,甜味比美国巧克力淡得多,在唇间慢慢化软,是那样一种缠绵的温柔,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年份,给我带来一丝绵长的愉悦和慰籍。

武汉“剁馍”

谁又成想,快递会在我们生命中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我是很散淡很理性的消费者,不爱逛商店,逛网时也不在网店多加停留,偶尔逛逛,只买些必需品。这一年内,却是差不多每天门前都有快递——吃的,穿的,用的,秋天修复草地时,还买了大袋大袋的化肥,和一大卡车肥土。

麻州今年干旱,夏天几个月镇里禁止浇水,草地一片枯黄。入秋以后,全家发动,拔草、除根、填土、重新播种。几场秋雨之后,草地渐渐泛绿。大自然有伟大的生命力,在经历了几乎致命的创伤之后,还是会慢慢恢复。

这一年消费减少,也减少了对大自然的伤害。不旅行,少买衣服,少买礼物,不买奢侈品,本来要买新车,却连旧车也不开了。从三月到现在,只加过两次油,现在还剩半箱。平时车就停在车库里,为绿色环境作贡献。

我调的鸡尾酒🍹French 75, 巴黎酒吧里常见,Casablanca 里Rick酒吧就喝这个。

大雪之前匆匆跑一趟商店,(超额)购足各样食物,然后就静候雪来。因为不必上班,不必送孩子上学,也没有饭局酒会可赴,心下倒有一种难得的从容。当然,前提是不停电,不断网。在温暖的家中看着大雪轻轻飘下,看初雪静卧在屋舍、树丛上,也是从前难得享受的一种心境。

三、书籍是最好的陪伴

忙完俗务之后,捧上一本书,进入书中描绘的世界,就是一片新天地。2020年,我本来应当有两本书出版,一本是原创文集《瓦尔登湖光书影》,一本是译作《坠落与重生:9·11的故事》。疫情一起,打乱了出版节奏,文集推迟到2021年,所幸《坠落与重生》进展比较顺利,于12月开始印刷,所以我还是把它算在2020年的成果里。

疫*情初始,武汉一时告急,我这个一贯的鸵鸟也鸵鸟不成了,开始每天关注疫*情。头几个月里,跟踪着疫情,也跟踪各国政府的应对措施,从前的科盲,勉为其难地听了很多关于疫情分析、治疗、疫苗开发的讲座。心中块垒瘀积,于是也开始写日记,零零星星,也写了三四十篇抗疫日记。九月份工作开始一个新项目,经常开会连轴转,日记就停写了。

有个同学组织了一个知识共享群,分享一些书籍。有些日子里,我看完那些可怕的统计数字,读完各地令人揪心痛心的消息,就到书籍分享群里来闷头存书。一五一十地点击、储存的重复劳动,特别简单,特别有节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安慰。集腋成裘,不知不觉也积攒下不少书籍,从亚马逊买来一只外接硬盘,把这些书籍都拷贝到硬盘上。

我参加了微信上的一个读书群,群友们分享信息,也分担焦虑,忙时不露面,有话有闲时多说几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有三五知己或闲谈或互相交流信息,或者是互道平安,哪怕天各一方,知道朋友们安全无恙,也是一种陪伴和安慰。

暑假时经复旦大学严锋教授介绍,参加了韦尔斯利大学宋明玮教授主持的翻译项目,翻译哈佛大学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天环游世界》的文学旅游记,译文在《上海书评》上连载发表。就这样,我虽足不出户,却随着我翻译的五篇文章神游了五个地方:普利莫·莱维的《元素周期表》(意大利)、《古埃及的爱情诗歌》、《以色列-巴勒斯坦:新约全书》、《法里德丁·阿塔尔:百鸟朝凤》(古波斯)和拉希里(印度/美国)。

九月底,和爱伦·爱默生约好去散步。爱伦随丈夫91年移居英国伦敦,以后每年只短期回美国,今年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康科德度过一整年。疫前我们一起喝咖啡吃饭,疫情中,只能一起去林中散步。康科德其他名人的故居都是靠基金会维持,唯独爱默生的故居还保留着原样。爱伦送给我她拍的爱默生故居照片和帆布书袋,黑白色的书袋上印着爱默生故居的图案,古朴雅致,就是这位康科德圣人的风格。

我自翻译梭罗的《瓦尔登湖》时,就一直自嘲自己对梭罗是叶公好龙,但2020年,却让我和梭罗更为接近。一月份我就买好了在瓦尔登湖停车的停车证,当时想的是来瓦尔登湖朝圣的朋友越来越多,有个停车证方便。

没想到新*冠一起,客人不来了,去访问瓦尔登湖的次数却多了,独来独往,亦更是梭罗的风格。我平时每天在小区走路,想走远一点时,就开车去湖边。夏天时瓦尔登湖人满为患,常常是一车位难求。

年底时再去,访问中心一直关闭,书店却依旧开门,按照新*冠政策,同时在里面逗留的访客不能超过四人。我翻译的《瓦尔登湖》全注疏本还在书架上摆着,只是不再有来自中国的访客了。据梭罗学会的人讲,寻常日子里,来瓦尔登湖朝圣的人群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来自中国。

年底最后一次去采购食物,从人山人海的好市多出来,自觉满身病*毒,走向湖边,第一次真正有了用湖水荡涤自己心灵的感觉。

但是,这个诡异的2020年,却连与世无争、超然脱俗的瓦尔登湖也不放过。十月初,《瓦尔登湖》全注疏本的注疏人杰夫·克莱默家里竟然遭受火灾。那天风很大,但新英格兰习惯了对付暴风雪停电停水,一场秋风本不在话下,但这场风居然就吹断了电线,电线引起了火灾,烧掉了杰夫的书和他的画家妻子的画……眼下,杰夫和妻子在瓦尔登湖附近租了一间公寓,然后等候保险公司付款之后,重建家园。

读书小群的好朋友陈红翻译的达尔文名著《小猎犬号航行记》在延搁几年后终于问世,书本设计精美绝伦。为庆祝出书,我们几个朋友在康科德中学附近的小湖聚会。新英格兰的秋天最美,秋色正浓时,我们又一起去了剑桥的奥本山公墓,在那里寻觅自己仰慕的科学家和文人、诗人的栖息之地。有朋友互相陪伴,公墓里丝毫没有墓地的肃杀和惊悚,倒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大约也是新*冠年一大特色。

十一月天气渐冷,除了在小区走走,朋友们就不再见面了。公司鼓励我们用公司的Zoom和家人联络,于是感恩节那天晚上八点,十来家往年一起过节的朋友,也在网上热热闹闹一起过节。

寥寥数语,这就是我整整一年的社交生活。

四、2020年的灾*难,年底的缅怀

2020年,罹患新*冠及因新冠离我们而去的,有各界名人,也有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每一个生命都值得珍惜,每一个死亡都令人悲哀。

7月份的《书城》重发了我去年写的《一切发生的,都是最好的》,纪念7月6日去世的电影音乐大师恩尼奥·莫里康内。

傅高义教授

12月20日,我的论文导师之一傅高义辞世。我写论文期间请他当我的中国专家指导教授,他欣然答应。他住在哈佛校园内,定期去那里参加费正清研究所的聚会,是我读书期间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之一。

傅高义教授平易近人,态度谦和,哪怕与他的观点不尽一致,也绝不会令人逆反。他与人为善,也主张国与国之间互相沟通、交流、理解、友善,疫情期间还在Zoom上听了他对中美关系的分析,想不到这是最后一次亲聆他的讲话,而且还是在虚拟空间。先生是架桥之人,愿他架设的中美桥梁坚固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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