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于天地

颅内莎士比亚 2021-01-08 10:39:04

很想到无边搜索 然後与岁月摔角 为了知生存过不生存过

我一直认为,没有必须要记录的瞬间。

每一次举起相机或手机,都抱着随缘的心态。一个画面就此定格,也仅此而已。它留住了什么,传达了什么,代表了什么?没有,它只是一个片刻。

快门留不住刹那的美好,也不必留住。

黑塞说:

“所有和我们一触即逝的东西, 才能够让我们体会, 欢乐或者痛苦。 我们爱和我们相同的东西, 我们认识风儿写在沙上的字迹。”


这个假期,校园冷冷清清。找一只鸟对话可能都比找个人容易。

今年我的冬日场所只有两个:寒冷的自然,和温暖的室内。

附近的公园,绿地,农场,全都遍布了我的足迹。

月亮,蓝天,草地,放大的树枝上蹲着灰鸦。

傍晚的湖面

或者试试偶遇兔子,它们总是飞快地跃过草地。

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会觉得,是它们来偶遇我,不是我去偶遇它们。

捕捉一只静止大兔!它跑起来如烟如闪电

晴天,雨天,雾天,阴天,雪天。

坐巴士到任意一站,随便下车。附近的路上少有行人,我沿着泥泞斑驳的路一个人行走。

我去的大多数地方,并不是任何特殊的标榜的旅游名胜,对我来说,我本身的真实体验才是意义,意义是我赋予他们的,是我的眼睛识别和发掘的,无论那个地方有没有挂牌说值不值得,我觉得值得便是值得。

去街上游荡,看烟囱,走天桥。看住宅,看涂鸦。

接受阴天,接受每个时刻的不完美,接受不够恰当的光影和歪斜的镜头。

停下来读一读生锈的广告牌写着:就连广告商都抛弃我们了。

在心里发笑。

蹲下来看被遗弃的玩偶,辨别它眼睛鼻子的针脚。

被扔掉的玩偶,像个喝汽油的醉汉

阴晴不定是常态。而我又是常年不带伞的人。有时候突然下雨,那就淋着好了。

这种不怕风不怕雨的心态,其实也没有那么奇幻或浪漫。

只是因为疫情,英国基本都封锁了,无处可去,无处需要去,我仿佛在一个封闭的乌托邦。

衣服淋湿了,有忘不见的日子可以晾干。鞋子沾了泥,可以换一双鞋继续踩上泥地。

今天擦或者明天擦,或一个月以后擦,没有什么区别。

生活的刻度被拉长放缓。

除了干净的原则,放弃对自己多余的打理。

在晚间等待巴士,站台甚至只有一块站牌,在巴士来之前很让人怀疑这是否是真的站台。

等了十五分钟,并不心急。看一眼路程,步行回去也无妨,我没有下一站要赶。

没有压力时,等待戈多也可以是喜剧。


我房间的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草坪。

还记得第一次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的时候,窗外的黄叶沙沙,整个房间亮闪闪的,我第一次觉得“金秋”这个词有了现实具象。

然后,云向日子后面走,我往时间前面走。

枝桠慢慢光秃,草地从翠绿变成黄绿色。地上悄悄埋过几层雪。

窗外两个月的变化

我多久没有见过四季的变迁,以至于看到正常的自然都觉惊讶和感动。

夜晚往楼下看,下雪了

堤坝上站着狐狸

以及,遇到很可爱的人。

我说校园的灯光太亮了。

他说xxx那里还挺适合的。

我说我不认识那里。

他特意在谷歌地图搜索然后圈出来发给我。

后来,我去找了那个地方,拍了一张照片给他。

他说:对!

我说:那天云很大,没能拍星星,但是我见到一只狐狸。

他说:我也想看!

很多东西,一旦感知到,就很难不去在意。后来,我又起码三次撞见过狐狸从身前身后飞掠过去的身影,一只,两只,形影单只或出双入对。

镜头总是来不及切换到及时拍下它们,可是我的身心可以记住,它们瞬息的气息,略显野蛮的警觉和灵巧。


也是第一次,记录了月亮的半完整变迁,弦月拍到满月。

想来在家时,我爸也特别喜欢看天,如果某天天气好,一定会看好久的月亮,然后叫我说,快看,今天的月亮很美。

作为月亮爱好者,每一次抬头看到可爱的月亮,心都化了。

只能对着空气说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同样还有乐此不疲地去拍星空

因为北极太亮而没有对准北极的星轨

深夜气温很低,蹲久了站起来,脚是麻的,感觉鞋和脚掌一起冻住了,手也是冰冻的,摸手机都有些触感失调。即使穿着长袖,也能感觉小臂是冰凉的。

慢慢接受了阴天很多的事实,也习惯了在晚上出门,寻找路灯不太亮的地点。

冬季星空是单调的,即使在英国也看不到银河。

看多了,也不过那几个星座和星云。

昴宿星团
猎户星云

其中的乐趣只是按下快门的瞬间和看图的瞬间,更像是一种调试参数的游戏。

不过,彻骨的寒冷,纯粹的寒冷,也许也是一种乐趣。


之前一直教我学生一个词组“act on impulse”,学生总是记不住,我讲了有八百遍。

现在想来,自己就是个严重的act on impulse患者。

下午坐在房间看剧,抬起头看到窗外夕阳正在姹紫嫣红,马上抓着相机跑下楼。

夕阳不等人。

通过一个岌岌可危的窄桥,走上一片农场,地上都是收割过的麦秸。没有带三脚架,想拍个延时摄影,就把手机架在相机上,放在草地上。

然后我往前走,往四面八方随便走。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手机和相机在哪里。

竟然也没有慌张,总觉得,无所谓,即使我一个人找到晚上,又如何。

眼镜经常起雾,起雾就什么都看不见。好在在户外,只有这个时候会摘掉口罩,迎接扑面而来的寒意。

找完相机和手机的回去路上,看到夕阳还没褪去

也去过深藏不露的湿地散步,鞋子上沾满了泥,围观两只镇定自若的天鹅。


就像钱钟书说的,很多经历都像出水痘。出过一场就不觉奇特了。读书,工作,是走过一趟后总会无感的路。

可是好奇心却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快乐。

十年后的我不会再为一篇essay的feedback而忧心。

而十年后的我应该还是会喜欢一个人压马路,抬头看今夜的月色和昨夜是否有点不一样。

深夜回宿舍,寂静的马路

当然,我也知道,可能只有我这种过客,站在桥上看风景,才能怀着过眼云烟的清闲自在。站在桥上的人,会不会也在为柴米油盐发愁。


每次和朋友坐火车或者地铁,我们会调侃英国人身在苦中不知苦。火车又老又旧又吵,没出过英国的人估计想不到zg城市的地铁是什么感觉。

可是,作为在长三角地区某经济发达污染严重的城市长大的人,我对自然一直有一种暴发户狂买奢侈品般的迫切饥渴。

每当我慢悠悠在看一朵云或一棵树,旁边有英国人牵着狗散步经过。我内心会闪过刹那的敏感:这就是发达国家的现状。他们不以为然的自然景色,在我这里却是某种奢侈。


作为半个哲学生,日常生活中其实并不会思考深刻的问题。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不会去想人类和宇宙的关系,走路的时候也不会想人为什么活着。

不用谈论那么多思想体系,超验主义还是经验主义我也并不关心。

自然的世界不需要进一步描摹装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平凡而渺小的体验罢。

非刻意的溪流,随意被改造成公园的草坪,天桥,和老旧的火车轨道。

我们总是在讨论艺术,追求艺术,创造艺术。

太多表态,太多动作,争先恐后地把艺术捧高,说它是一种稀有和高贵的情操。

我们去看一幅幅画上展现着人情世故,却容易忽略,艺术可以诞生于前往画廊的沿途。

你也许已经发现,驻足于名画的你,抬右脚先上楼梯的你,仰着脖子读路标的你,本身也是艺术。

如果有相机去记录你的姿态,如果被刊登,被标价,你是否会发掘自己的珍贵?

不怕闹笑话,我有次去看一个投影作品,没被投影的内容吸引,却注意到了投影仪摆放的样子和房间形成一个略显扭曲的三维坐标。

每一刻的空间呈现在我眼前,不需要别人的手,指着那里告诉我这是艺术。

目光降落在哪处,哪处就在我脑内回荡闪烁。

我无所谓有没有你来和我虚度光阴,自己也可以虚度光阴。

我听过积雨的泥土夜晚的沙沙声,踏过结冰的草尖,摸过长椅上的霜,看过鸭子游于湖面,倒映着月光。


更不用说,多少个分秒和日夜,镜头捕捉的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乘火车去看海,去吹风,在不知名的站台换乘。

谈天说地,看夕阳倒映在大厦的玻璃上。

在街上奔跑,发呆,驻足。

点啤酒,喝完有点晕晕的,沿海边散步,

怪不得刘半农写:

“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习惯了一个人到处走,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一个人,更加是心境上的一个人。

无论在他人眼里是否庸常,这是普通的一日两日,渺茫而珍贵,逝去便逝去,新的还在更新。

如前面所说,我们追寻意义,赋予意义。

但很多事,连意义也不是必须。

我为什么称那个扁平的木框上缝一块彩色的帆布叫做”画“,为什么对耳朵听到的东西叫做“音乐”,为什么对写满文字的纸张合集叫做“书”,为什么把可以书写的东西叫做“纸”?

语言限制了思想,文字仅仅是一种传达的媒介,而媒介也是一种定义。

太多惯常锁住我,而我想要一点点解放。

放过自己,沉浸自己。

于是满脑子都是彳亍的歌词

“很想抱月光 很想钻漩涡

可否跟我沿着甚麽边走边看藏着甚麽

方知一切故事在游荡

很想唱骊歌 很想探洪荒

初生的我缓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

很想到无边搜索 然後与岁月摔角

为了知生存过不生存过

很想在雨点崩裂时 去过”

颅内莎士比亚
作者颅内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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