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当然演不好宫二

宋雯婷 2021-01-05 10:29:12

昨天我无意中看了李梦郭品超表演的《一代宗师》的片段。

李梦郭品超重演《一代宗师》,一颗星_腾讯视频

我觉得太搞笑了。

真的。 不是觉得演员演得搞笑,而是从节目组到演员,从演员到导师,每个人都在一个综艺的舞台上,那么认真地讨论如何表演《一代宗师》这个事,就特别搞笑——

竟然真的有这么多人认为,《一代宗师》中的宫二叶问好,主要是演员演得好。

竟然就连章子怡自己也认为,自己的宫二好,是自己演得好…

这事儿等于什么呢? 它就等于在那个舞台上一本正经地讨论这个事情的所有人,都漠视了电影史这一百年影像语言这件事本身的的发展, 等于那所有人都在默认电影是表演的艺术, 等于那所有人都认为电影人物主要是靠演员表演建立的,

等于大家对于《一代宗师》的认可,主要是对章子怡和梁朝伟演技的认可,王家卫什么的都算闲杂人等。

王家卫工作照

观众这么想我觉得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专业演员、专业导演也这样认为,说句搞笑,说句荒唐,我想是不过分的。

因为,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简单的道理——

1、电影,归根结底是导演的艺术。

我们今天固然在这里大聊特聊如何表演,但是我觉得这不等于说,演员就是电影的主人,甚至不能说演员就是电影的主角。 醒醒吧。 从本质上说,演员,跟摄影、灯光、美术、化妆等电影剧组中的所有岗位一样,是一个角色和影片的服务者。

之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聊表演,是有意义的,那是因为,我们聊这一切的出发点,是为了帮助演员更好地服务于角色和影片,而不是为了让演员觉得电影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应该服务自己。 不论什么咖位的演员,我觉得都应该无条件记住记住:

在任何一部电影中,导演才是最重要的演员,是ta控制着电影里的每一个人的人格和魅力,这不是任何霸权主义,而是大家的工作性质决定的。

演员,应该被重视,但从来都不应该喧宾夺主。 注:此处的任何一部电影,不仅包括《一代宗师》,也包含但不仅限于《小时代》《逐梦演艺圈》等脍炙人口的作品。

2、《一代宗师》,尤其尤其尤其是导演的艺术。

太复杂的这里就不说了,我们就说说李梦和郭品超演的那一段分手戏王家卫是怎么拍的。

是这样,有一次马丁·斯科塞斯跟王家卫做活动,聊天,然后底下有个观众提问说:

「彼得·杰克逊和詹姆斯·卡梅隆都在谈论高帧率电影,但这位先生说(王家卫)说在《一代宗师》里,有很多精妙的场景,都是使用低帧率拍摄的?

注: 帧率:由于人类眼睛的特殊生理结构,如果所看画面之帧率高于每秒约10至12帧的时候,就会认为是连贯的,此现象称之为视觉暂留。这也就是为什么电影胶片是一格一格拍摄出来,但是借由快速播放,能让画面看起来是连续的。
截至2013年,在电视和电影制作行业主要有三种常见帧率:24FPS、25FPS、30FPS,以及HDTV常用的50FPS和60FPS。更高的帧率在电影中,如48FPS已被彼得·杰克逊的霍比特人电影系列采用,李安执导的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更是以120FPS拍摄。(维基百科)
不同帧率下,同一动作的视觉效果说明图(图片来自网络)

王家卫回答说:

「有时候,我们会使用每秒4帧,或者每秒8帧进行拍摄,然后我们冲洗胶片,把这个帧率冲洗成两倍速度。因为我第一次拍电影就这么试过了,这样做可以传递出某种特质,能让人感觉很快,但是它实际上又是很慢的,你可以把那些表演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这个方法很好用,也是出于情感表达方面的原因,拍电影里角色的某个特定场景,《一代宗师》里章子怡有些特写镜头,我是用每秒8帧拍的,我对她说,你能不能0.5倍速地演?

观众笑了,马丁·斯科塞斯也在一旁也笑了: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王家卫接着说:

「因为有时候,如果你给演员更长的发挥空间,他们就可以把情感全部表达出来,我一直都能看到效果,但是你会感觉到他们的身体有一点点抖。

我那个时候经常为了一个时刻这样去拍。」

马丁对这个方法赞不绝口,这时王家卫又接过话茬说: 「但是看起来就很逗,因为你会看到两个人像这样喝茶…」

他示范起来:

大家又都笑了。 为什么我说李梦必然演不好《一代宗师》?

因为很简单,《一代宗师》里宫二和叶问的好,不仅仅是章子怡和梁朝伟演得好,更重要的是,王家卫真的拍得好。

不服你就让章子怡再去演,我可以确定地说,她现在也绝对不可能再演好宫二了。 这不是否认她的能力,而是实事求是。 因为,演戏,尤其是演电影,是讲时机的。 所谓的讲时机是指——

一个特定的演员,在自己生命状态的特定时期,遇到了特定的导演(注意:不是遇到了特定的剧本) 只有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这个演员的表演,才有可能获得生命;只有表演获得了生命,演员才称得上是演员。

(所谓获得生命,不是论角色大小,不是论戏份多少,而是论角色是否成立、是否是他自己人生的主角,《一代宗师》的章、梁表演是有生命的表演,赵本山、王庆祥的表演也是有生命的表演。)

《一代宗师》,宫羽田(王庆祥 饰)

除此之外,都是虚的。 那么说完这些,刨除拍摄因素,从表演的角度说,李梦表演的宫二,到底是什么水平呢?

答:从出场开始就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开场,两人在听《风流梦》的戏。

郭品超问:听过这戏?

李梦答:像是在佛山听过。

郭品超话音刚落,李梦的话,立刻就接上了。 台词与台词之间,没有任何间隙,干净利落得不得了。

在绝大部分戏里,李梦这样演,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是,在《一代宗师》里,就有大问题。

这个问题是: 她没有找到宫二这个人物的节奏。

要知道,宫二,可是个硬骨头、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她这次来找叶问,不是随便来的,她是带着很沉重的负担和挂念来的。

她的心里有他, 但是她对此无能为力,她对自己也无能为力,因此,她才来。 她思虑极多,负累极重,这样的一个有修养又有态度的女性,在她一生未曾真正触及的至爱面前,可能会有很多种状态,但绝对不可能有的一种,就是李梦在此体现出的「轻佻」

所谓「轻佻」,不是指宫二对叶问轻浮,而是指李梦对宫二轻浮。 她处理得实在是太随意了。

要知道,宫二每一次开口,都不是很容易的。

因为,她嘴边,有太多心声想要吐露给他了,而她心里,又有太多思念与束缚了,她的人物前史早已决定了她根本没有办法轻松地面对叶问。

她面对他,是艰难的。

就像飞蛾面对火,那样艰难—— 又那样奋不顾身。

所以请问,宫二之于叶问的应答,怎么可能利索得像个小弹簧一样牙尖嘴利呢?

而且,我可以说郭品超和李梦根本没有做过功课。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两个人在要在听戏的地方见面(分手),又为什么听的是《风流梦》,不是别的?

这所有的设计,其实都是环环相扣的。 《一代宗师》看似是个爱情故事,实则是讲的却是这个国家里的男人和女人的命运。 为什么在听戏的地方见?

因为「那个年月还是很保守,良家妇女上堂子听曲儿,是很少有的」;

因为「这天底下的事儿,你不看它就没啦?」

因为「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宫二恨自己最终也无法在那乱世中真正地为自己而活。她恨自己摆脱不了时代与偏见,却又渴望平凡与自由。

她一方面心有大义,另一方面又儿女情长。叶问同理。他们之于彼此,当然有情,但是无缘。 所以,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在这戏楼,其实倒也真是戏谑。

又为什么听《风流梦》?

因为「半生佻挞任情种,情意加浓,早沾爱恋风,爱思满胸」;

因为「爱情动牵爱情梦,絮花飘满头时梦正浓,不夸万户公侯,只羡鸳鸯戏绿丛,我话郎心似孤松,愿依娇花永效忠」;

因为「莫教花飞远送啊,谁知花变衷」。

这些,都是《风流梦》的唱词。

宫二要给叶问唱这曲,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她渴望让叶问看见她最少女、最依人、最青涩的样子。

她不拒绝自己对于叶问的爱。

只是叶问,不肯接招。

所以说啊,这短短一曲,唱尽了两人的一生:

「风流」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情也不懂爱。

所以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王家卫拍片是很严谨很严谨的。

而这种严谨落在李梦与郭品超身上时,却变成了惺惺作态的cosplay,太轻佻了。

《一代宗师》里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这不正应该也是演员之于自己职业的态度吗?

别说演员了,对任何一份职业、任何一份爱,其实都应如此。

可惜,

这个世界上始终是有太多的人,耐不住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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