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本中文系讲师的野望

狐鲤工作室 2021-01-04 12:57:56

中国劳动关系学院中文系年轻讲师杨宁。

摘要:当一个非名校出身的大学教师,渴望成为最好的老师,他总要面临更多困难。漫长的疫情期间,许多学生却像追剧一样,迷上了一门枯燥的文学理论课,它并非诞自名校,而来自中国劳动关系学院中文系年轻讲师杨宁。这是一个看过《贤者之爱》、体验过孟京辉浸入式戏剧、研究过耽美文学、能讲世界三大表演体系、写得了影评、做得了up主的老师。听他的课,学生们很难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就好比很难描述“停电夜晚摇曳的烛光有多浪漫”。

文丨周航 编辑丨陶若谷

最伟大的专业

杨宁的讲台,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如果出现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根香蕉,那肯定也是授课需要。很多学生注意到它,直到课堂过半,它终于派上用场。「自我、本我、超我」,很多人听说过,但不清楚确切含义。

“我还带了道具。” 杨宁拿出香蕉,小眼睛眯成细线,笑容堆上眼角,一些人说像长脸李荣浩,另一些觉得更像张若昀,连声音都像。“如果你的「本我」特别强大,就会直接拿过来吃,管它是谁的。” 他紧跟着讲「自我」的含义,“你想吃,但不直接拿,和同学说,我吃一下你不介意吧?是不是经常有这样的同学,香蕉都剥开了,还问吃一下你介意么,特别讨厌。”

讲台下笑成一片。这节课的主题是「文学与作者」,杨宁从吃香蕉开始,讲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再延伸到文学史上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和厄勒克特情结。

每周一早上8点,中文系《文学理论课》在河北涿州的一间小教室里开讲。这段去年的上课视频,他提前布置了预习作业。校园距县城五公里,四周空旷,除了附近一个炮团和一所师专,皆是农屋和玉米地,前些年隐约还能听到部队的起床号。杨宁供职的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本科生前两年就在这里度过。

工作第四年,他照例给大一新生上这门必修课,7点50就到教室。为此他需要前一晚从家开车一个小时到校本部,再坐一个半小时校车到涿州。杨宁曾在课上半开玩笑讲述求职经历,面试问及愿不愿意到涿州校区上课,“当然点头,愿意,愿意——其实心里是不太愿意的。”

中国劳动关系学院位于河北涿州的校区。

出生在北京,成长于南城,杨宁在这座一线城市生活安稳,有车有房。除了用最新款手机,倒没有太多物质欲望,就喜欢逛个书店,偶尔去看孟京辉的话剧。一学期下来,脸庞圆润了不少,这段时间他开始注意身材,喝可乐都选无糖。

讲台上,他多数时间穿深色衣服,黑框眼镜,配黑色苹果手表,看上去挺严肃。偶尔肩膀一栽,身子松弛下来,也显出北京土著可爱的一面——“鲁迅没写过长篇小说,张天翼、张资平都写过,但对不起,您靠边儿站。”

第一次学这门名叫《文学理论》的课,很多人会讶异于它的广泛程度:美学、心理学、政治学、人类学……几乎涉及文科所有领域。而第一节课,杨宁就告诉学生,“中文系是所有(文科)专业当中最伟大的专业,再学其他的,就跟武林高手打一帮虾兵蟹将一样。”

听到这句话,屏幕前的野生学生开始密集发弹幕,“英语系的在此”,“法律系的前来旁听”,“我一个理科生看得很过瘾,并且发出选错专业的叫声”。评论区2600多条留言里,不少人提到他的金句:科学只是用来阐述这个世界的方式之一。

事实上,杨宁把中文系地位抬那么高,除了专业自信,也是给学生们打气。这所全国总工会直属的大学,是“国字号”院校中十分低调的存在,最为人熟知的毕业生可能是演员高圆圆。分数线最高的专业往往与“劳动关系”相关,中文系显然不在此列,而当今人文学科式微,何况底下的学生只是二本。

教室安排在靠近操场的教学楼里,顶上吊着六盏长条日光灯,40来个学生手抄笔记,不少人还沿袭高中习惯,用着修正液和修正带。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到处贴着“考上ACCA(注册会计师)”的便签。包括杨宁自己的履历,博士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这是网络上你能找到有关他的唯一信息,「非985」「非211」,在讲究门第的学术界,几乎是在鄙视链的底端。

但在网络上,杨宁的课播放量已过百万。豆瓣话题「你在网络上最喜欢的老师」里,这个32岁的年轻人和法学教授罗翔、北大教授戴锦华、复旦“哲学王子”王德峰这几个名字并列,被频繁提起。一个数年前大学毕业的人在B站听完他的《文学理论》32节课,记满一本半笔记,特地发帖感谢杨宁,“拓宽了我的生活边界”。

从布鲁姆到罗兰巴特,从郝施的「捍卫作者」到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说」,文学理论课被认为是中文系本科阶段最难的一门。“难点就在于三个字儿:听不懂”,杨宁告诉学生,“有些书你读完第一页,就不想读第二页了。”

而在这些不了解康德、索绪尔,对意识形态的认识还停留在「唯物」和「唯心」的18岁学生面前,杨宁尽量讲得通俗。去年他提到耽美小说,“一个帅帅的男人,见到一个特别帅帅的脸,就变得那么卑微,这是为什么?” 课堂没人回应,都等着他公布答案。

“跟当下人们对两性关系的某种失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意味着当下社会中可能缺乏纯粹之美?” 杨宁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不慢,问题却严肃得要命。他反复提倡追问与反思式阅读,“不要以自己的喜好来评判作品,否则你跟豆瓣上的读者没区别,你的专业性在哪里?”

不止一名中文系学生说,杨宁让他们更坚信自己专业的价值。舆论场上文科常常被轻视,杨宁注意到今年高考,很多人担忧一个报考北大考古系孩子的前途,他不难感受自己学生的心理需要。有次上课,他分享过年回家被亲戚邀请写对联的尴尬,“我推荐你们一个说法告诉那些不懂的——作家是运动员,各显神通写他们的,我们(中文系)是裁判员,给作家打分的。”

自己读书时,老师上课通常直接切入专业知识,甚少评价专业本身,杨宁希望能给学生更多自信。

杨宁的课程《文学理论》在B站上的播放截图。

坚定的反PPT主义者

2020年12月1日这天,课程主题和去年此时一样,依旧是「文学与作者」,但那只香蕉没有出现。他不再讲弗洛伊德,而是介绍美国文论家布鲁姆。

杨宁自信可以连讲十年《文学理论》不重复。学生时代,杨宁最讨厌的就是年年重复,甚至段子都一样的老师,学生们总是尽量坐在最后面,低头忙自己的事,“那就真成了讲课机器”。

很快,第一个故事来了。武汉黄鹤楼是历代诗人的竞技场,但崔灏的《黄鹤楼》一出,李白也回避正面交锋,后来李白创作了《登金陵凤凰台》,与崔灏那首相仿,杨宁就此引出布鲁姆提出的「影响的焦虑」——“真正的诗歌史,就是一个诗人怎么备受其他诗人之害的历史。” 随后,他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粉笔顿挫声和零星的按压笔芯声。

“粉笔字,久违了!” 即使对着手机屏幕,B站野生学生也能跟上板书手抄笔记,发弹幕感叹现在写板书的老师太少了,“有人味儿”。

这也是杨宁自己琢磨出来的。第一年上课他也用过PPT,发现学生听得入迷,但过后都忘了,第二年就开始写板书:一二三四……1234……每个知识点都誊抄到黑板。“我本人是一个坚定的反PPT主义者”,跟学生讲写板书的事,杨宁很认真,“这种方式会给你们一个错觉,只要拷完这个老师的PPT,我似乎获得了这门课的全部内容,然后它就在你U盘里一直躺到期末。”

犀利的目光扫过教室,就连网上的学生也被这份犀利击中,“为什么这个老师说话一针见血,扎得我无地自容?”

如果只从课堂了解杨宁,那他看起来经历颇有些传奇。少年时代迷恋金庸特地去少林寺想要习武,自称「九三学社」一员——每天凌晨3点睡觉,上午9点或更晚起的那种废柴,还时不时扬言,“我一定要做大学老师中的一股清流。”

现实中他的生活单调乃至乏味得多。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只喜欢看书。只听古典音乐,摇滚都欣赏不了。年少时喜欢金庸不假,但去少林寺只是旅游。而站上讲台,他会成为更有魅力的那个杨宁。微博上,他曾关注过罗翔、戴建业这样以授课见长的老师,学习授课技巧,“老师多少要带有演员的成分”。

杨宁用自己的手机录制新学期的《文学理论》课程。

想做“清流”却是真的。除了上课的日子,杨宁几乎都在书房看书、备课,写论文,经常隔二三十分钟才看一次手机。他备课最重要的,就是给每一个枯燥的知识点插入通俗的案例。

这天讲「文学与作者」之间的关系,畅销上千万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被他用来举例。至今无人知晓作者埃莱娜·费兰特的样貌,费兰特邮件回复媒体说,这是她和自己的约定,如果读者想了解作品,看作品就够了。

“我觉得这种做法很酷,为什么大家要采访她呢,无非是问创作意图,但一些作者会觉得,作品跟他没什么关系。” 杨宁接着又提到学生熟悉的《海贼王》,作者尾田参加官方举办的知识竞赛,结果拿了低分,由此产生读者吐槽,“尾田就是个画漫画的,他懂屁个《海贼王》!”—— 课堂气氛推向高潮,角落里一个正在看手机的学生也抬起头。

这都是杨宁提前规划好的,讲课大纲打印出来,小标题下面,哪里需要什么案例都有提示,用不同的字体标注。

他的博士生导师很佩服这一点。王力三年前退休,他说自己当年上课举例是弱项,文革耽误了10年,上了大学觉得时间宝贵,理论书都读不完,“文学作品不是非常必要的,就没有撒开读。”而杨宁除了文学作品,个人经历、电影、连续剧,都能拿来举例。

为了听杨宁的课,王跑跑翻出很久没用的充电宝。上个月,连着三个周末的下午,他都在图书馆看《文学理论》度过。大学毕业四年了,王跑跑还从未如此热情地学过什么,但杨宁举过的一个例子,让他印象很深——现代人给土著人播城市纪录片,惊奇地发现土著人在讨论一只鸡。杨宁说,看小说或电影,受制于文化背景、知识结构和人生阅历,那只鸡仅仅出现过一帧,还是在边角上,可土著人眼里就只有它。

王跑跑觉得自己就是土著人,以前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只鸡。他毕业于山东一所二本院校,广告专业,以前眼中的世界非黑即白——漂在上海读王小波是理想,父母催婚、催他回老家是现实,激动时直接向父母爆粗口。杨宁的课让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人们为什么有各自不同的立场,大脑神经网络开始学会分叉。

11点半,当第一缕正午阳光绕过楼角照进课堂,一上午的教学任务才宣告结束。两堂课,杨宁都录下来了,挑发挥更好的一次,等课程全部结束就传到网上。嘴里说这段“要掐掉”,那段“不能播”,但都保留了下来,他没有删减过任何内容。如今杨宁的野心是,通过未来十年的课程,呈现《文学理论》的全貌。

一年前上传课程录像时,杨宁以为只有自己学生会看,结果第一个月点击就过万。获得课堂以外的关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 “就怕哪一点讲的不太妥当,被人断章取义。”很多先例就在眼前,将「耄耋」念成「毛至」后,复旦大学思政老师陈果受尽嘲讽。

过去几个月,他推掉了多家视频网站的邀约,怕挨骂。不过最怕的是,某些学生或观众看到他的身份就来一句,“不过如此”。

杨宁生活照。

非功利之美

学生时代,杨宁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高中是班长,本科期间做过院学生会主席,办过辩论赛和演讲赛。他成长在传统的中国家庭,父母既不会有太多苛责,也并非放任自由。教师资格证、计算机证书,该考的证他也一个不落,他并不否定这些考试的意义。高考数学接近满分,他原本能上北师大,但因为心气高,第一志愿填的北大,没考上,滑落到首都师范大学。考研又错失北大,就差那么一个名次。

读博士期间,他常去名校蹭课,比如北大中文系,他听过几乎所有老师的课。骑车或是坐公交,有时一早7点就出发,到了教室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他不带电脑,连不上无线网,没必要,只带纸和笔,不仅记知识,也记老师上课的优缺点。有趣的例子也会记下来,其中一些就用在了现在的课堂。

在他眼里,北大有讲得好的老师,也有一般的。但讲得好不一定能学,像名师张颐武,天马行空,他很佩服,但效仿不来。杨宁的课堂并没有太多独特的个人观点,很多学生是被他反复伸张的人文精神所吸引。一名数学系的学生留言说,过去对文学的认识过于浅显,“虽然理科旨在穷尽宇宙的真理,但是作为探求者的主体——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归于人,回归社会,回归生活。”

下课后杨宁与学生交流。

学平面设计的大三学生薛婷像追剧一样迷上他,因为她领略到了“非功利”的快乐。很难描述这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就好比你很难描述“停电夜晚摇曳的烛光有多浪漫”。

和很多「非985」的学生一样,这个身份让她在现实中找不到存在感。周围的人都忙着考证,考研,她不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生活像始终被绑架着。高中学美术是家里规划的,为了上一个好大学;大学读财经院校,父母选的,说出去好听;想去支教爸妈不答应,理由是不要去做“没意义的事”。

功利地活着似乎已经变成一种默认的生活方式,她害怕失败,考试没考好,亲戚们堆着笑脸安慰,但眼神露出“你也不过如此”的潜台词。心里渴望成为女校长张桂梅那样的人,但薛婷从不敢说出口,当杨宁说自己是个“冷峻”的人时,她在笔记本上写,“我不想成为冷静的人,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是她难得从现实中抽离出来的思考时间。

“冷峻”是杨宁唯一愿意给自己贴上的标签——做文学理论,就是要客观、冷静。他如此频繁地使用这个词,在学生那里都成了一个梗,回寝室脸上冻得通红,都会被室友调侃,“太冷峻”。

这也是他的风格,很少发表个人观点,政治意义上的左中右不提,评文学作品也避免评作家,而是评作品本身。有学生想向他请教,将来该给孩子看《三国演义》还是《三国志》,得到一个杨宁式的答案,“都要看,这样比较全面。”

郭敬明是少有的反例。他曾和学生调侃,“寒假回去小伙伴说他喜欢《小时代》,你一定要给他一个鄙视的眼光。”这也是他去电影院看完《小时代》才做的评价,而且看完了四部。

杨宁生活照。

现实中杨宁十分温和,学生发生日祝福给他,总会收到一个大熊表情的回复。导师打印机遇到麻烦,也会和他视频连线,他通过镜头,耐心地帮老人检查线路设置。赣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一位大二女生也被他的温和打动,她遇到过有才的老师,但看起来傲气,总说自己大学读过多少书,话语里尽是鄙夷,“这些你们都没看过”,乃至没拉窗帘,都能责备一番没有常识。

但杨宁不同,每当课堂上说出一个著名作家、学者,但台下学生反应漠然时,他都会改口——“那就是一个不太著名的作家”。他总是站在学生的视角,将专业知识的理解门槛放到最低,而且温和地传递这一切。

刚工作时,杨宁怀疑过二本学生的能力。并没有太多人课后阅读他提到的著作,反馈疑虑或问题。在北大蹭课时,他注意到那里很多学生基础好,珍惜时间,即使不听课,也在电脑上看着文献。有时,杨宁也会小小地调侃学生,拿高考真题做例子,但台下一片“这是什么从没见过”的沉默,他会说,“那我就理解你们为什么到这儿。”

在这所二本高校,人们不惮于谈论出身。杨宁的调侃也带有某种自黑,“你怎么就没到名校教书呢?”

但二本学生的认真劲超过他的预期。教室里到处贴着的便签,目标基本都是“考上研究生”,这在学校里也算共识,很多人都想跨上一个新台阶。杨宁会告诉学生,努力去考一个好大学的研究生,但考不上也不要紧,“你要有实力,有能力,尤其在今后的社会当中,一定会被发现。”这是他现在的信念。

《文学理论》课安排在其他学院的教学楼,黑板报上学生贴的奋斗便签。

在导师王力眼里,杨宁的学术水平一点都不逊于北大的博士,他是那种毕业论文不怎么需要改,能独立发表数篇核心期刊的优秀学生,“否则也不会站在现在的讲台上,当时很多名校毕业生都在竞争这份工作。”北大中文系的一个学生看了他的课,觉得杨宁虽然是从尼采之后才重点讲,和本校老师有一定区别,但他讲的是流派最多、思想最繁杂、使用率最高的一部分,“非常有利于学生写论文,好用。”

自从博士阶段听了大量课程,杨宁逐渐不再有名校情结。他不满意当今《文学理论》的教学,本可有趣的课程却如此刻板,因而生出一种讲好课,乃至超越名校的野心。把视频放到网上,他也想让全国的中文系学生知道,“二本学校也有好老师”。

这种较劲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小时候他看到人家抖空竹抖得漂亮,买来发现抖不起来,就在四合院里练。隔壁一个大爷看见,说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一般玩两下玩不起来就扔了,他后来愣是练出很多种花样。

2020年12月1日下课后,杨宁没吃午饭就要从涿州回北京,我在校门口又遇到了他,一见面就客气寒暄着“辛苦”。如今他就想做好学问,成为一个有魅力的老师,不想追求名,利倒是可以有,“但估计也不会有啊”。笑起来眼睛还是眯成细线,却收起讲台上那份犀利,此刻他背着双肩包,倒像个学生,然后驮着身子钻进庞大的校车。

(文中王力、薛婷、王跑跑为化名,实习生潘轩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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