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容貌能打几分?来评个分吧!”

张佳玮 2020-12-03 18:57:01

“您知道您的容貌可以打几分吗?来评个分吧!”

“啥?”

“放心啦!我们牛油果认证可是权威品牌认证机构,可靠谱啦,来吧!”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稀里糊涂地,被拽进去了。


“嗯,你的眼睛可以打76分……顺便说句,我们这里是百分制……发质,82分,但发量就稍微……66分……”

“那啥,我能问一下吗?我不懂这一套。为啥要给容貌评分?”他问。

“怎么?”工作人员目不斜视地给他打着分,嘴里应付着,“您不懂容貌评分机制吗?”

“我刚到大城市来,正要去新单位报到呢……我家乡是小地方,大家不讲这个……”

“什么?您那儿不以貌取人吗?”

“就,谁长得好看不好看,多少会说几句。但我们家长辈都说了,不好直接评价别人容貌的,夸倒是可以……我妈说,人要讲心灵美,以貌取人不好……”

“牙齿74分……嗯,那您老家可真够淳朴的。”工作人员说。

“是吧,我也觉得……”

“不,我这可不是夸您。说句得罪您的话……耳垂不错,84分……您那里淳朴得,有点落后时代了。”工作人员说。


“为什么呢?”

“以貌取人是人类的天性,您小时候没看电影吗?正派大多相貌堂堂,反派大多容貌不美。小品不都说吗?‘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能叛变,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可那是刻板印象嘛!”

“然而刻板印象是确实存在的呀……脖子62分,您这脖子有点短……古代多少男人靠一副好容貌就当官了,多少姑娘靠一张好脸蛋就封妃了……那会儿还看身高呢,北宋五尺二寸以下当兵,不给奉钱;庆历年间,五尺七寸以上,就能送去当禁军……普鲁士的腓特烈一世还专门搜集高个子来组成掷弹兵团呢……郭子兴为啥要朱元璋当自己的女婿?还不是因为‘见上状貌奇伟异常人’,觉得他长得奇特?说白了就是馋他的身子……你不知道有句话吗?‘相由心生’嘛!”

“您说别的我不知道,相由心生,可是佛教的说法。诸法体状,是谓相也。跟容貌可不搭边!”

“鼻梁43分……您这鼻子不及格啊……话说,能把相由心生这种佛教用语,拉来给以貌取人补台,不正说明现在这时代,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正大光明地以貌取人吗?古希腊够文明了吧?据说交际花芙里尼犯了罪,演说家把她衣服一脱,人就判她无罪了!”

“我还是觉得以貌取人不好……我觉得这就是明晃晃的欲望作祟……”他试图申辩。

“说句得罪您的话……下巴65分……其实哪里都以貌取人,只是您贵处可能民风淳朴,大家又讲礼数,不会明着来。但现在这时代,外貌歧视可是无处不在的,只是可能大都市商业社会比较直白,您贵处风貌淳朴比较隐含不显罢了。眼角52分,皱纹多了点……”

“那既然以貌取人都不太好,干嘛还评分呢?”他不服气了。

“我们这也是为大家服务嘛,我们这种机构能存在,是因为有需求。”工作人员回答,“这么说吧,现在商业社会,什么东西都讲量化。明明白白写清楚了,好过含糊不清。比美也是要细化的。眼睛、鼻子、嘴、耳朵、手指甲,都得比。比完了,也好让您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比如您脚趾好看了,可以去当脚趾模特;耳朵好看了,可以去当耳朵模特。手好看了,可以去当手模;背好看了,可以去当露背装模特甚至裸替。我们给您的不同部位细致打分,有利于您扬长避短嘛!像您看您的唇形就很好,可以打个90分,但发际线就不好,不及格,52分。以后您就可以去做凸显唇形的工作,但离植发机构远点儿……”

“这不是明晃晃地鼓励容貌歧视吗?”

“我们不评分,大家也会暗地里容貌歧视,只是不告诉您。您知道,一切暗地里看不见的东西,都有骚操作的空间……肩宽不错,78分……所以我们这种评分机构就是,客观地评价您的容貌,给您一张证书。这就跟身高体重一样……比方说求职,您跟同样学历经验的人去比,您容貌评分比他高,但他还是被录取了,这就只能说明他上面有人……手腕62分……您这手腕有疤痕……说穿了,我们这也是正经评测机构。世道的暗箱操作太多了,所以大家索性把潜规则放桌面上来,这就是现实商业社会嘛。”


“实在是太残忍了……”他喃喃地说,“我都想回老家了……”

“哪儿都是这样。以后随着信息日益完备,拼的还不止是容貌呢。身高体重体脂率,代谢程度激素水平,都是要测的。以后您入职报告肯定是连三代DNA都要列明的。毕竟老板们花钱雇人,可是指望每个星期能拼满一周六天72个小时的,可不得每个地方都精打细算,容貌也要比拼一下才行……好,差不多了,我一会儿给您打个综合分……81分,挺好的,您算我们牛油果品牌证明的中上等容貌,而且很契合我们牛油果品牌的容貌风格。”

“我拿了这份容貌评分证明,然后呢?”他问。

“然后您就去认我们这份证明的地方就好。不过这也分。”工作人员一边操作计算机一边说,“我们牛油果品牌的评分比较按新派审美,是以新贵大明星鳄梨·三明治为满分模板的。那么您可能比较容易被新兴企业青睐。如果您去一些老派企业呢,他们不一定会认我们这个评分。老企业好像要求容貌端正沉稳些……”

“行吧……”


他拿了一张设计考究、打印精美的容貌评分证明,稀里糊涂地出了门。

接下来该去哪儿来着?

哦对了,去新单位。

他上了辆公车。司机照例大声说:“投币一元,支持扫码支付,有容貌评分,可以扫码减免!”

还真可以?

他试着将刚拿到的容貌评分证明扫了一扫,扫码机读出来了:“牛油果机构评分!81分!”

司机看了看屏幕,又看看他:“减免后车费1毛9。小伙儿,长得还挺精神啊!”

“还真有用!”他想,本以为所谓容貌评分能获福利,是那工作人员信口开河呢。


到新单位了。

到人事部了。

“我来报到!”

对面看了看他,嗯了一声。“材料呢?”

他递过去了。对面一瞥眼,看到他文件夹里还放着容貌评分证明,“你去容貌评分了?”

“嗯,路边被拽去了,就顺便……”

“也好,牛油果品牌的评分也算硬通货,到处都通行。那,这个也给我们一份复印件。你去拐角处复印吧,我正好接个电话……”

“行。”


复印完文件,他乐滋滋回到人事部,看对面放下电话,眼神变了。

“我复印完了,您看,这是我的容貌评分证明,原件和复印件……”他怯生生地说。

“出了点变化。本来是安排你当办事员的,但现在,恐怕,得暂时让你去看仓库了。”

“为什么?”

“我刚接了电话。牛油果容貌评分机构,就在刚刚,就刚才那一会儿,宣布倒闭了。他们的评分,以后一律不做数了。”

“可是,容貌评分不作数,我的其他证件是齐的……”

“你不明白。不只是评分不作数,是你这个容貌风格出了问题。牛油果容貌评分机构,之所以之前很牛气,是因为他们以大明星鳄梨·三明治的容貌为满分模板。但就在刚才,鳄梨·三明治跟他的金主闹掰了。金主已经宣布,要彻底封杀这个风格的容貌了,以后就要流行另一种风格的容貌了。简单说吧,你这张脸的风格,现在已经被时代抛弃了。刚才你还是81分的一张脸,现在一文不值,甚至还成为你的负资产。你暂时不适合做任何抛头露面的工作,还是先蹲仓库去吧。”

“这,这也太残忍了!我什么都没做错嘛,我……”

“你是没做错什么,但你也知道。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你头上就是一座山。你长对了一张脸或者长错了一张脸,其实都是时代说了算。”

“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时代了……我一张脸,怎么也没法跟时代挂钩啊……”

“哎,小伙子,想开点。其实我们都明白。商业话术每次推说什么看脸时代,说什么潮流需要,想法子把人的各部分拼命物化,将一切欲望正当化,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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