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你的事

这里 2020-11-27 08:56:22

你诞生的那天,我和你父亲住在湖州的一个小山村里。那天傍晚,吃过晚饭后,我们牵着旅店养的柯基犬,沿着蜿蜒的山路漫步。天空骤然间电闪雷鸣,紧接着茶山上就下起雨来,可山下并没有雨水。我们站在山脚下,眼见山上一排排整齐的茶树随风摇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与雨水的哗啦啦声、风的呼呼声结合成和谐的乐章,将我们环绕其中。眼前的场景像是一场盛大的预兆,让我陷入了无尽而烂漫的幻想中,就连那只名叫核桃的柯基犬也呆立住了。又像是在看一部朦胧而美好影片,遥远的未来一幕幕展现在眼前,一切似乎触手可及。

你孕育在山色环绕、六月多雨的南方村庄,即将出生在上海阴冷的三月。目前为止,我们相处的顺利又愉快。大约是体质原因,你没有给我带来难熬的孕吐以及其他不适感,且在我的子宫中健康长大,愈发迫不及待地在我的肚皮上施展拳脚,高调宣誓你的存在。孕育生命实在是一种奇妙又美好的感觉,你父亲曾无数次希望我可以将这种感觉精准的描述给他,可惜,任何一种语言在它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你的姥姥和奶奶至今还津津乐道她们孕育我和你父亲时的种种趣事,仿佛那些久远的体悟瞬间又可以在她们已然年迈的身体中鲜活起来。而这种体验也将成为我值得回味一生的礼物。

在你出生之前,我和你父亲已经历过六次上海的冬天了。这里的冬天鲜有降雪,但潮湿的寒风总能穿透身上厚重的衣服,钻入皮肤和骨骼。我和你父亲都来自冬天烧暖气的地方,总不习惯这里的冬天。你出生前又恰逢多事之秋,那些纷繁复杂的事件曾让我迷茫、沮丧,并且抗拒冬天和寒冷,你的出现成为了今年冬天为数不多的温馨、美好又值得期待的事情。等你懂事后,我会给你讲发生在二零二零年的故事,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和那些活着或死去的人。或许等你再大一些,我还会给你讲那些发生在更早以前的,你父辈的父辈所经历的故事。但是,现在还早。

我期待着第一次把你接回家时你的反应,你会看到整洁的房间、装满书柜的书籍和两只猫。为了渡过难捱的寒冬,两只猫应该已经准备了一身厚重的绒毛。你还没出生时,它们总在互相争宠、打闹,把浑身的毛发散布在家里的角落,顽劣的像是三四岁的孩子。但它们会爱你,就像它们爱我一样。我希望你可以爱它们,从它们身上懂得时间在不同物种身上施展的魔法,在照顾它们的过程中学会责任和担当,并把爱护它们的心情推及于你的亲人、朋友,以及陌生人。

前几年的时候,我总担心生育后代会是个错误的决定,不知道你是否能在一个更自由、开放、包容的社会环境下成长。但后来,我和你父亲还是决定生下你,就如同我们仓促的决定恋爱、定居上海、结婚(这是一个匆忙到有些可爱的故事,以后我会讲给你听)。直接且外露的性格让我们总是很快做出一些人生中看似非常重要的决定,又后知后觉的发现当初决定的正确。或者,只是我们努力让这些决定变得正确。

但你放心,对于扶养你长大这件事,我现在很坚定了,也许科普书籍起了那么一点点作用。怀你的头几个月里,我沉迷于阅读有关相对论的科普书籍,废寝忘食的读了一本又一本。你父亲并不阻止我,他打趣说,“挺好的,就当是胎教了”。等你长大后,我会给你讲相对论、量子力学,我会告诉你我所知的宇宙——我们总该了解自己所生活的地方。我会告诉你,夜空里的星星看起来渺小,实则很巨大;生活中的事情看起来很重要,实则很渺小。

我会告诉你,人类纵使有种种缺点,但我们中有一些优秀的人,他们创造了无与伦比的精神财富,譬如科技、艺术、文明,我不愿你错过这些。我也会告诉你,你和我一样,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不那么完美的时代,但至少,也的的确确处于一个不断接近真理的年代,我们曲折盘旋,却也缓步向前。而我和你父亲需要做的,是给予你生活所必需,让你拥有生存的技能,得以立足于社会。我希望你去亲身经历和感受,得出自己的判断。

我会给你讲王尔德的童话,教你同情和警醒,告诉你故事的结局不是只有“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愿你喜爱诗歌、文学和哲学,愿诗歌给予你浪漫的情怀,文学给予你开阔的视野,哲学给予你思辨的力量。我希望你关心却不沉溺于历史,那是我们过去的真实与谎言,却也藏着我们的命运和未来。我会教导你明辨是非,但也同情弱者;关注普通人的命运,不用简单粗暴的标签划分人群。我希望你能听见远方的哭声,也愿去理解眼前的苟且。

至于政治,我不了解政治,或者说对政治完全不感兴趣。和涉入政治相比,我更希望你对政治现象保持敏锐的洞察力和适当的距离感,并对其中表现出的种种人性保持适度的宽容(宽容仅针对个体与人性,对背后折射的社会问题要勇于反省和批判)。此外,如果说过往的人生经历让我有什么忠告务必要转述给你,那便是:不要过早的确立信仰。但请放心,我会尊重你做出的选择,但无论从事何种行业,拥有何种信仰,勿要忘记,促进人类之幸福才是劳作和发展的根本目的。

人类如此复杂,却也是这一物种所拥有的独特的美。伤害和痛苦是人生的必修课,同时你还要学会接受失去与孤独,关于这点,我和你父亲尚不知道如何教授于你,但愿意与你一同去经历、理解,用内心的力量战胜它。事实上,还有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准备,比如你的性别、名字和教育方式。它们都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们还不急。我们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等你出生后,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学习、成长。我只愿你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因为背叛而变得冷漠,不因为苦难而变得麻木,即使见过、经历过,还依然对“人”怀有信心。

这个社会太追求个性和自我,我希望你依然拥有一些“过时”的品质,比如信任、悲悯、或者奉献,鼓励你做一个勇敢、诚实、追求真理的人(有时候我和你父亲也很难做到勇敢和诚实)。我并不反对你追求个性,甚至暗暗期许你能拥有些反叛精神,但你必须知道,你的一部分属于你的家庭和教育,一部分属于你的朋友和经历,一部分属于你的民族和社会。你从中不断的汲取、抛弃,最终知道自己应该忠于什么、坚持什么,这才是你的个性和自我。我不强求你的三观,只希望你尽自己所能的做一个知行合一的人,只有这样,人才会不那么讨厌自己。

我和你的父亲都是八零后,在你们二零后眼里一定是过时的一代人。就像我和你父亲看待我们的父辈一样,他们都是六零后人。无奈的是,一代人总是看不清自身,需要等待下一代的总结和定义。等你看到这篇文章时,也许会忍不住反驳我的某些观点,这没关系,我们这代人终将被淘汰,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但这句话总该没错吧,人总要为自己负责,并且为他人负责。

局限如人类,只能在有限的时空中,沿着顺序的时间线而生活,但我多希望能看完你一生的故事。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互相陪伴着走过一段路,然后总会要分开。我希望你能长久的保留你的坦率和童真,即使长大以后,依然把它们留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但愿当你年老时,过往的经历在你身后铺陈出一片斑斓的地图,有起伏的山峦和静谧的湖泊,尽头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山雨,而童年是你头顶璀璨的星河,闪耀在每一个夜晚里你的梦境上空。

我愿你的一生总有爱的人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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