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说《罗生门》之视觉风格

东遇西 2010-06-30 09:00:31
图一
图一
在《罗生门》里,黑泽明提供了三种主要的视觉风格。这些不同的视觉风格首先基于情节所发生的空间。第一种即以暴雨、城楼突出具有强烈冲击力的造型画面(图一),是带有自然主义成分的现实主义手法,它强调的是故事背景以及基调——天人感应所带来的末世感。第二种视觉风格出现在不同人物复述情节时的森林之中(图二),主要以光影以及其间的运动感来表现人物变幻内心,是带有浪漫主义成分的象征主义手法,它强调的是幽玄美,但也包括了感官性、神秘性等意象。第三种视觉风格出现在人物接受审讯时的署堂前庭院(图三),主要以禅式风格的简略来制造冲突感,即以可视的抽象元素来对比人心的暧昧不明,是带有抽象色彩的表现主义手法,它也意味着直指人心的的辩证表达。

在第一种视觉风格里面,构图包含了自然元素与人为元素两种主体形象,其中颓垣的城楼意味乱世,以造型里的冲击力突出“大”,以“大”指喻时代。在这种时代背景之下,长期的战乱致使道德沦丧,情欲等原始需求以最赤裸的暴力形象呈现,无疑代表着人类的悲剧;在这种悲剧的舞台之上,无论是强调天人感应的东方文化还是强调冲突性的西方文化,一场暴风雨是必不可少的现实意象。在第二种视觉风格里,构图包含了人、树与叶、光与影三类主要元素,其中以近景人物为焦点,树、叶成为与人物达成某种平衡性的自然元素,而光影则出于调度目的兼具了自然性与表现性,整体呈现出交融的特征。在第三种视觉风格里,构图焦点同样为人物,同时包括了庭院、砂地等人造元素,镜头以中景表现呈跪姿的人物,带有枯山水的造型意味。

图二
图二
比较这三类视觉风格。第一种视觉风格更强调自然性,第二种视觉风格包含了自然性与调度的表现性,第三种视觉风格则倾向于人造空间所营造的表现性,这三者呈现出一种递进的发展趋势,由一极趋向另一极,构图的主体构成元素也由自然元素逐渐演化为人造元素,并围绕人物使之成为表现的核心。在这种发展的过程里,第一种视觉风格的两类元素构成可以分别视为时空,建筑指向时代也即时间,暴雨指向虚空也即空间,这是一种大的时空构成,形成故事整体的时空背景。到了第二种视觉风格里,时空发生变化,其各自所具有的表现性也发生了变化,时间背景被当下所取代,光影大约指代了具体时刻;空间背景发展为具体的空间,树与叶进而构成了封闭的空间背景,人物尤其人物内心成为主要表现的对象,使其得以独立于时空,利用人物与时空的对立性来强化冲突感。在第三种视觉风格里,区别于前两类中由自然元素所构成的空间,由人造元素构成空间且赋予其开放性,人物尤其人物的形体成为最主要的表现对象。

图三
图三
由此可知,在三种视觉风格的演进中,空间由大空间逐渐发展为小空间,由开放空间逐渐发展为封闭空间。进一步比较图二与图三各自代表的视觉风格,这种空间发展在整体的规律发展上,还呈现出多指向的暧昧性。图二与图三中的空间均具有封闭性,但视觉上图三的内景空间更有开放性,图二所代表的外景空间则更具封闭性。这种差异性与各自情节中所表现的意义是形成对应的。图二强调封闭性,目的是为了能够深入人物内心,以光影的虚无特征来突破精神世界的内在性与虚无性;图三强调开放性,目的显然不是为了呈现人物内心,而是对立呈现“客观性”的局限。如果说图二里人物的内心世界带有不可见的主观色彩,那么它在某种意义之上就代表了真实,这是特写或者近景镜头所表现出来的客观性;图三里的人物形体、言行在全景镜头里虽然带有客观特征,但半开放的空间暗寓了出这种客观性的虚无(假)所在。将这种空间性所呈现的意义对应在情节之上,树林中发生的情节虽然出于人物之口,但内部却有其客观性;庭院中的人物言行为我们直接所见,但其内心却不为我们所认知,客观成为掩饰真实的手段之一。这是故事主题之所在,也是黑泽明在塑造这一空间时追求戏剧舞台化——表演——的用意,采用人为空间正是强调人物的虚饰之处。

在这三种视觉风格之上,图一较多现实意味,图二兼具现实性与表现性,图三是典型的表现主义。黑泽明为何采用这样一种渐进的结构呢?我们已知其中相近的任意两种都具有相似性,在表现的角度而言,两者之间较难表现出具有超越意义的审美体验,这就需要一种具有对立意义的第三类风格,有效升华前两者。那么只采用对立的两者而不是全三者又有何不足呢?对立的两种美学风格居于两极,一定需要某种调和才能在整体上合而为一,不同的大师在处理这一问题时各有机纾,例如沟口的《雨月物语》等等。得益于这种整体感,《罗生门》中的三种视觉风格不但不显繁杂,反而能有效融合,令现实主义与表现主义互为表里。如果考虑到图三与图一中人造建筑同为构图的表现元素,则《罗生门》的三种风格不仅体现出线性发展,还能构成三角型态,其所形成的封闭性代表了电影艺术一种最理想的纯粹性——现实主义即表现主义,表现主义即现实主义。在另一角度之上,图一较多现实性,图二较多自然性,两者都体现出巴洛克式特征,图三则是典型的表现主义,带有东方的简约与虚实对立特征,由此《罗生门》的视觉风格还体现出跨越东西文化藩篱的包容性,正是得以扬名世界的关键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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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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