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敏的代价

枨不戒 2020-10-26 14:15:53

前些天,网友们就敏感型人格展开了友好的讨论,我在围观的同时,也唤醒了一些记忆。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敏感型人格,也无法对号入座,事实上我除了对物有比较敏锐的感知,对人的情绪钝到近乎木讷,算不得真正的敏感,但还是能称得上灵敏。 所谓灵敏,就是五感稍微要敏锐那么一点点,反应呢,稍微要快那么一点点,但就是这么一点点,代价也是非常沉重的。 在一个经济并不发达的年代,出生在普通的乡村里,有一条过于机灵的舌头,真的是种莫大的痛苦。在八十年代,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带乡村里的食用油普遍分两种:荤油(猪油);菜油(油菜籽油)。 我从记事起,就坚决抵制猪油,理由非常简单,它的味道太大,普通人闻在鼻子里的香,我的鼻子却能分析出它成分里的猪肉腥臊味和油脂厚重的腻味,猪肉就已经够腥了,猪油则是猪肉的倍数,且是没有经过佐料和香料调味的浓缩原汁,当它接触舌尖时,就像烟花爆炸般,瞬间我被淹没在板油的海洋里,窒息到头颅发晕,随之升起浓浓的恶心感。可怜我的老外婆,精心调制的猪油炒饭,在她老人家眼里的老东西,在我这儿成了上刑般的折磨,炒饭一粒一粒要靠数,最后都填入了大人的肚皮。猪油如此让我恐惧,猪油渣,我也是不沾的,哪怕加了白糖也不行。杀年猪时我也会围在一旁看热闹,大人烧猪血熬板油时,我也会坐在灶前干劲十足地烧火,可是当热气腾腾的成果出来时,我就轻快地溜了。当一群流着黄鼻涕的小孩儿兴高采烈拿着猪油渣边吃边玩时,我坐在门墩上深沉地思考人生,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 猪油炒饭行不通之后,外婆换成了菜油炒饭。对于一个每天五点就下地,一天需要劳作七八个小时的老年妇女来说,在盛夏,她对孙辈的爱全部都浓缩在了一碗蛋炒饭里。农村压榨的菜籽油和今天在超市里看到的不大一样,它是炒熟后做成油饼压榨的,然后也没经过充分的过滤处理,所以它的颜色是黑的,由于蕴藏丰富的氨基酸还会起泡,更重要的是,它的味道十分新鲜,带着浓浓的土腥味。每当拧开塑料油壶,隔着层层白沫,我的眼前会展开一副鲜活的画卷——雨后松软的地面上,落叶发黑,蚯蚓扭着身子在潮湿的渣滓上跳舞。那样的清新自然,那样浓郁的草腥味和土腥味。菜油炒饭呈现出浅褐色的卖相,味道勉强,只要忽略鼻子的感受,也还是能接受。 一个夏天过完,我还是瘦了不少,原本没肉的胳膊更细了,浑身上下只有脸颊有二两肉。等到夏天过完,我简直要欢呼,双抢结束,粮食全部归仓,我终于可以不用吃敷衍的炒饭,而吃上正式的饭菜了。其实家里的菜多是用菜油炒的,不过放了姜蒜,有了菜蔬的气味,菜油味儿就不突出了。 外婆做的菜,有两道我最喜欢。一道是香芹菜炒瘦肉,细如挂面的白色芹菜和瘦肉丝一起爆炒,芹菜的香味沁入每一丝纤维一滴汤汁,鲜香无比。另一道是咸菜煮螺蛳肉,把螺蛳肉挑出来和咸菜同煮,再放一点切片的腊五花肉,螺的腥味和腊肉的味道被咸菜中和,熬成醇厚的白汤。其次是菌菇,偶尔采到野生松树菌或是雁来菌,我能多吃一碗饭,野生菌菇就算是用菜籽油清炒,依然压不住它原本的鲜。可惜,这些我喜欢的菜肴都是有时效的,一年之中,也就那么短短两三个月能吃到。其他时候,我不是抱着蛋炒饭坐在门墩瞭望双抢,就是在火屋里夹着吊在柴火上的萝卜炖腊肉下饭,十分无聊。等到上小学,镇上超市有了色拉油卖,我立马逼着母亲去买,改用色拉油炒菜。我第一次发现还有无色无味的油,这样不喧宾夺主的油,才是真正的好油,所有的蔬菜都应该感谢色拉油的谦卑礼让。一时间,家里除了肉和鱼继续用菜籽油,烹饪素菜都换作色拉油,我为自己争取到的福利骄傲无比,哪晓得后面就是悲惨的寄宿生活。 初中三年,从不吃剩饭剩菜的我在夏天吃着菜罐里早已馊掉的带菜,从不吃猪油的我也只能咬着牙在食堂打一块钱一份的辣椒肥肉汤,简直是惨绝人寰。多年后,我和母亲吐槽,初中成绩下降的最主要目的是因为三年没吃饱,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怎么能集中注意力呢!,母亲只是淡淡看我一眼。那怪谁呢? 怪只怪你命不好。你有这条舌头,只配投生在富豪之家,那样你就可以做个美食家了!母亲被我逼得火大时,经常这样说。我低头一想,的确只能怪自己。十七八岁最好卖弄时,我最喜欢吃饭时报菜名,上一道菜,就评点该菜用了那些调料,对于大学城那些家常炒菜馆,这一手还是能唬人的。味觉如此挑剔,但奇怪的是,我对任何芳香类的菜蔬都有好感,茼蒿香菜,芹菜鱼腥草,统统来者不拒,而且嗜辣。一度我以为味蕾已经在长达十来年的辣椒花椒熏陶下变钝,后面发现并不如此。 每年暑假回家,母亲都是又盼又怕。盼是因为想我,怕是觉得我太难伺候。婚后第一次回家小住时,我首先提出的问题是水。那段时间,我因为脱发(主要原因应该是长期熬夜加睡眠不足),把问题归因到了水,来成都后我最大怨念就是水太硬,口感差,导致豆腐都不够嫩滑,而且对我的发质不够友好。家属一开始和我杠,在我通过盲猜测试,凭味蕾准确分辨出自来水纯净水矿泉水以及矿泉水品牌之后,他买了个测试仪,然后默默装上净水器。回家喝到第一口水,就觉得不对,不仅有涩感,还有隐隐油腥味,然后我现烧了一壶水,清晰看到开水上层漂浮着细微但勉强可见的白色油星,顿时心痛不已——我的长江水啊,没想到变成了这样。母亲表示,那就喝桶装水吧。因为我要回来,母亲早早定了两桶水。但我在桶装水里喝出了绿藻味儿。柔柔的,脉脉的,先是温柔多情的丝藻在舌尖荡漾,接着一个生机勃勃的水下世界都充满了口腔。于是,我们去超市买矿泉水,随便买了两箱。就你毛病多,大家都喝自来水,也没见出问题。晚饭后,母亲道。那最近十年镇上骤增的尿毒症是怎么来的?我立马反驳。其实桶装水也凑合,烧开了就行。我说道。不过我讨厌烫嘴,是常年喝常温的。母亲盯着电视不再理我。 我开始检讨,发现自成年后再无亲朋好友邀请我去自家小住也是有原由的。好几次,我都想在盛夏时躲到姑姑家的乡下别墅去安心写作,但她一直没有开口邀请,现在我知道了原因。 不止是味觉,嗅觉也经常给我带来困扰。小时候母亲置办年货,从来是要置办两次,因为第一次买的年货总会被我偷吃完,不管她藏到哪儿,我的鼻子都能找出来。我还会把嗅觉和味觉联系在一起,桂花,我总认为是甜的,砂糖样的感觉,橘花,是酸中夹杂着微甜,清爽的果汁一般,而茉莉,那就是纯酸,酸的掉牙的那种,和茉莉同科的素馨,则是微涩的粉粉的味道,像是蒸熟的淀粉类根茎,至于脚臭,给我感觉就是老咸菜腐烂后的味道。 学生时代,有个男同学喜欢过我,经常没事儿就凑过来示好。今天要为我表演一段街舞啊,明天问我喜欢什么狗要送我小狗,我对这人没有恶感,虽然不熟但他还算拘谨,但是我完全不能忍受他的靠近。他身上的气味太富有层次太过复杂,与至于每次他和我说话,我都要离一米多的距离微微露出半张侧脸。你知道吗,听说他寝室里衣服从来不洗,穿一天换一件,换的衣服全丢到桶里,等到换完了就拿出来再穿一遍。朋友神神秘秘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了。我并不诧异。他家是开宠物店的,店面就在花鸟市场。同学说。我也早就知道了,从他身上浓重的狗臭味。我能闻到晚风从远处携带来的花香,更能闻到顺着风飘来的体味,好在我的女同学都爱洁净,夜夜在雕牌肥皂的浅浅柠檬皂香味中入眠的我感到平静且安宁,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在实习中面临什么。再也没有比把一个嗅觉灵敏的人送进医院更残忍的事情了。 医院里,集各种让人不快的味道之大成。消毒液就不用说了,新鲜的味道像刀子直插进鼻腔。甲醛和福尔马林,正常人闻了都痛苦,我是每次都鼻子痛,痛到眼泪哗哗流下来。碘伏有一股黏腻的腥味,反倒是酒精的味道显得清新不做作。脚臭味,烟臭味,衣服臭味汗臭味,重症病房的气味浓重醇厚,像是盛大的交响乐,交织的密不透风。有聪明的同事,每次进重症室都会戴双层口罩,只为完全隔绝气味,我戴双层也能闻到,只不过会好一些。肝臭味,烂苹果味,抗生素那特殊的霉味,饭点每个病房飘出来的饭菜味,医院的味道十分丰富且有新意。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得过敏性鼻炎,严重时肿如猪头,现在却莫名奇妙地自愈了。 我家卧室的遮光窗帘是常年放下的,我像个吸血鬼一般,讨厌被太阳晒,讨厌过于明亮的卧室。黑乎乎的,紧凑但不脏乱,像岩间山洞一样幽深密闭的空间让我有安全感,陷入像原始人一样香甜的睡眠。事实是,只要有声光刺激,我就睡不着,一点点光,一点点声音,都会干扰我的睡眠,而哪怕睡着,如果有人站在我的床前,我也会惊醒。远处马路上车轮碾压过柏油马路的震颤声,我在枕头上能清晰听到,如果楼上上洗手间,潺潺水声足以吵得我再看半本书,要是碰见相邻楼层打孩子啦,或者装修啦,别说睡觉,我连看书写字都做不成。我总是熬夜,不到两点不会睡,只因那会儿的空气最安静。自然的声音,倒是要好一些,下雨下到天昏地暗的那种天气,没事儿我可以伴着雨声睡一整天。但总的来说,还是缺少睡眠。 如果说,吃喝上挑剔惹人嫌是感官灵敏的代价之一,过于紧张缺少睡眠是感官过于灵敏的代价之二,那么离群索居就是剩下的代价吧。其实我也喜欢出去玩,但只要想一想途中吃饭住宿交通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大半都打了退堂鼓,年纪越大就越是缺乏忍耐,有时候挑剔到自己都害怕。

中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感官灵敏者,最佳的旅游模式就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床上从下飞机赖到上飞机,社交呢,除了和知己好友按月约会,其他时间都用来自我面对,也许灵敏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转变为维持特定的钝感。毕竟,这个世界太大太广阔,有太多绚烂的色彩,太多喧嚣的声音,太多的气味太多的滋味,你无法全部接受,也没办法断然拒绝,除了克制,也没别的办法了。但经历过的克制和未知的克制不一样,至少我们最大程度的感知过这个世界,我想,这也是一种酸中带甜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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