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2020

木卫二 2020-10-24 10:26:42

影展倒数第二天晚上,贾樟柯宣布退出平遥,引发了“末世金马”一样的朋友圈哀号和悲鸣。 不同于讨论金马容易触碰到的那条红线(可能提及某部电影片名就引发被删帖删文),大家对于科长退出平遥影展,多是困惑,惋惜,感伤,最终才是愤怒。 为何呢,就是愤怒的对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个源头。

走精致、小而美,要求各种首映亮相,一个剧组成员能走三次红毯,入夜能跟科长、涛姐和廖凡蹦迪的平遥影展,在成功举办了四届的基础上,它的节目,依然与普通影迷所讨论的主流电影、院线电影、资料馆电影,甚至是三大节电影,都相去甚远。但不可能之中,也藏了一些巧合与松动。譬如2017年参加首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赵婷,她很可能要成为明年奥斯卡的赢家。这就是一个影展的独特妙处。

在中国办影展,似乎没有存在一个选项,叫退出。

云之南、北京BIFF、南京CIFF、杭州HAFF、重庆……它们悉数是被不可抗力,请喝茶所击倒。 平遥不一样,它一直都能成功举办(用科长的话说,是选择在壮壮的时候离开)。不依靠政府投钱的情况下,科长和他的团队,忙碌完四届,选择了退出,交还给政府。有政府背书的平遥,当然还会举办。但有不少圈内人已经表示,不看好影展未来。

众多大陆影展的故事变奏上,有些故事线是相似的,如出一辙。大陆影展,始终失陷于多元电影节目与老大哥之手的结构性终极矛盾。一个影展,本质上应该在主流节目的基础上,走向细化、专业化,吸引来足够多的观众,又深耕回馈最忠实的那部分影迷。然而,从有关部门的角度,影展如果搞来更多东西,意味着风险和不确定性,愈发严重,它们就要拼命去阻止,干扰,把关,卡严。一个最棒、最安全的电影节,就是一个永远停办了的电影节——如前面提到的云之南,停留在被少数一些人,白头宫女的回忆之中。 有人会说,北京资料馆,上海电影节在服务市民上已经做得很出色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类似于平遥这样的地方,就没必要,或不适合去举办电影节。恰好相反,大陆因为电影资源过于集中在北京,上海,导致其他地方的影迷无从看片,而这里的空间,大有可为。理论上,中国一个省份有一个电影节,也不为过。

再者,单从节目策划上,不见得北京上海就有足够的空间和自由度,可供操作比划。如果你比较下资料馆最近的费里尼回顾展,跟电影节期间的大师回顾,你大概能发现本质上的区别。 平遥在卧虎藏龙的青年作者竞赛基础上,虽然每年只提供一个单独门类的回顾展(梅尔维尔、苏联、印度、南斯拉夫时代塞尔维亚),但这样的节目,也是仅此一家。过了这个村,在国外也很难看到这个店。甚至连“从山西出发”这样的异色单元,若就今年来说,也给几个公号贡献了文章。这也是立足于本土的别样魅力——其他影展复制不了,也不敢复制。

平遥的意外结束,也并非没有隐藏剧情。第一年的开幕片《芳华》,现场观众等了个把小时,被momo的广告刷到想吐,才最终开演。第二年倒是风平浪静,大师班免费,开演学术放映的《燃烧》。去年,《小事儿》、《无名狂》、《灼人秘密》等片子在公布片单后,最后被撤下。这件事,一直演变为今后也绝无仅有的藏龙盲盒放映。

有老影迷调侃,还真是藏龙了。免费,不对外卖票(也意味着普通观众无法购票),导演自己派发票子的“学术放映,暂时救下了这些片子。可是,卡到PYIFF的,仅仅是龙标嘛?君不见西北一隅的影展,年年在放没龙标的片子。虽有电影法,虽有去年连珠炮的技术原因,但这些年在国外电影节亮相的大陆电影,多数是没有龙标和双证在手的——或者美其名曰,龙标正在申请和赶来的路上。如同不少人怀念的前任大员,法规之下,电影这行当,不谈资本,依然有回旋与缓冲的余地。但同样的,也有些事情,就是作梗,如芒在背。

这届平遥,没有人能猜中它的开头,也没有人能猜中它的结局。

我好几次跟初来PYIFF的朋友解释,影展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留意影展前三天的消息,在douban和weibo上,批评声音不少。但认真读过科长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全文,或许你能找到蛛丝马迹——这是疫情大于一切的年份。更何况,火车从北京跑到山西也挺快的。纵然这些依然不足以解释,平遥在一些具体工作上,确实有待完善。但最终,科长和他的团队,选择了退出的方式。

三天之后,藏龙A/B/C/D的献身,令不少人频频打出“年度最佳”的四字短语。不少人揣测,科长的退出,与为了保全藏龙盲盒所付出的代价,不无关系。

但我不这么认为。 如此具体的一个节目事情,不足以引发整体性的退出。

藏龙的戏(悲喜)剧事件,如果看看前些年的韩国电影,这一年的港台电影,这些剧情,影迷并不陌生。简言之,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为什么不能放,怎么就不能放了……这些都没有个准信。 一句话,中国特色国情。

如同金马舞台的分裂,首先伤害到的,是2019年,2020年,2021年……这个代际的大陆电影演员、编剧、导演和从业者,它们会错失这一辈子为数不多,甚至是仅有的,可以拿金马奖的机会。并不是所有人拍电影,都是为了金钱流量而去。有人在意声望,在乎电影艺术的荣誉,正如大牌演员纷纷找起青年导演合作。在金像奖资格卡得严丝合缝的情况下,甚至金像奖也要风雨飘摇之际(2021年金像奖已经宣布取消,顺延至下一年),你一定要诡辩说,还有金鸡。那就免谈了。

科长退出平遥,可眼见的,自然是少了一个青年作者的舞台。略去中间过程种种,这一系列事情,最终伤害到的,是早已孱弱、争唱主旋律的中国电影。

联系到这十年间发生在民间影展身上,种种已不为这一世代影迷所熟悉的风波故事。这并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正如今天,电影院在放的。又如此时此刻,大陆、香港和台湾在聊的,近乎是彻底不同的电影了。

大中午就喝高了的制片人,举着手机,放起了《站台》的《姑苏行》(即《风流歌》伴奏,也是电影片尾曲)。小城十月,影展后半程,阳光普照,电影里思慕的南方春日,是否也就眼前模样。他的声嗓,愈发激动,也高了起来。他认为科长卸任是好事,可以好好拍电影去了。

一天看六七部电影的国际影评人,他咬着电子烟,沉默不语。发布会现场的死寂,不打招呼地,弥漫出电影宫,溜到了古城外的大草原上。他忧心忡忡的,不止平遥,还有来年第50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甚至戛纳——看起来也可能会泡汤。

多数人,已经回了北京,或者工作大本营。还有一些人,等不及影展结束,飞去西湖边,赶场纪录片大会。年底三个月,以电影为名的活动,那是接连不断。

或许来年再看,事情也并没有这么严重。希望如此。但愿。

这次平遥影展,个人最想推荐的九部作品:

《节日盛宴》 《当爱已成往事》 《回归》

《妈妈和七天的时间》 《裂流》 《我们四重奏》

《他与罗耶戴尔》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深空》

《节日盛宴》、《当爱已成往事》、《回归》,前三届因各种原因,错失了观看回顾展的机会,很是遗憾。这次补了库斯图里卡走上电影之路之前(即1960s-1970s)——南斯拉夫时代的塞尔维亚电影,它们并不会因为是“老电影”,就老气横秋。恰好相反,因为多是同平遥相似的新导演第一部第二部作品,它们带有新浪潮的锐利锋芒,像《节日盛宴》的摄影构图,《当爱已成往事》的心理自白,都是带有深刻的个人印记。后者在下雨的露天电影一幕,余生总会怀念在平遥看电影的愉悦。

藏龙单元,以《妈妈和七天的时间》,是导演意图执行得最坚决彻底的一部艺术电影。《裂流》被一堆影评人cue了一堆大师,实际上,我认为杨平道最好的一点,是他并没有真的模仿起哪个大师。《裂流》也没有像其他讲拍电影的电影,把电影和大师供奉上神坛,或者开一些自以为高级的迷影圈子玩笑。《我们的四重奏》虽为纪录片,但最有观众缘。小海离开大锅饭的宴席,风吹动并拉扯着红色塑料布。那一刻,我真的被感动了。

德格才让与松太加、万玛才旦是昔日藏地电影的铁三角,《他与罗耶戴尔》姗姗来迟,保有赤子心。《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以食粮饥饿和文学收获做一个时代对证,来处与归途,皆为村庄故土。来自WIP的《深空》,如果能顺利制作完成,也将是来年最浓烈、big easy的一抹异色。大量一条过的瘟疫时代爱情,已经好多年没有在独立电影里见过了。

木卫二
作者木卫二
257日记 28相册

全部回应 1 条

添加回应

木卫二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