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刀客(更新第十二章----大结局)

若锦 2020-10-17 05: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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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丘生来脸上遍布烂疮,整个头相较常人要大上一圈,刚出生便吓了接生婆一大跳,爹娘都是健全人,怎么生出了个大麻风?爹娘唯恐连累自己也被村子驱逐,当天便要烧死这孩子。人们都知道麻风埋进土里脏土,扔进水里脏水,唯有烧成灰才能永绝后患。

千丘爹和村里几个胆子大的汉子用一块布包了千丘,背了捆干柴,往村外坟地走去,却在路上遇见个衣衫褴褛的游方道士,那道士口念无量天尊,止住众人,问清了原委,便自告奋勇要带走这孩子。

村民虽不甘心,但乡下人向来对道士和尚敬畏,不情不愿将布包交了过去,让道士不得进村,拿了孩子赶紧走。道士往外走去,渐行渐远,村民在路上守了半个时辰,确定那道士真的走远了,在山脚下显出一个小小的蚂蚁般的人影,这才松了口气。可怜千丘娘,不知撞了什么邪祟生出这东西,几个乡亲嫂子烧了一大桶艾水,让产妇泡进去驱邪,都知道产妇不足月不能碰水,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道士得了孩子,给取名叫千丘,一口粥一口汤地养活了。千丘只是脸上生疮,但身体手足都没有,显然不是大麻风,大约只是丑,却没有性命危险,也不会将病灶传给别人。这事儿道士明白,却很难解释清楚。走到哪里都只能让千丘拿头巾裹住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即使如此也有不慎暴露的时候,师徒俩不知多少次被满村满镇的人石头铁锹打出去,好几次差点丢了命。

千丘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挨打,师傅都只是躲和逃,师傅明明是个绝顶的高手。千丘亦不明白师傅每每进村进镇,只接一些看风水取名字挑日子的活儿,以师傅的身手,去当教头,当将军才不埋没。这些道士的行当师傅也没传给自己,直言自己不是这块料,却把一身功夫偷偷传给了自己,可是传了,却不准用,挨打的时候还是硬扛。

等到千丘十岁的时候,道士的身体每况愈下,整日咳得像风箱一样,背一日日佝偻下去,两眼赤红浑浊,咳嗽时仿佛连眼珠子也要咳出来。

一日,千丘做好了晚饭,端进屋里,却见道士面朝下倒在地上,地上有一滩血沫。千丘大惊,扔了碗,飞一般扑上去,将道士小心翼翼翻过来,扶起,拼命摩擦后背,道士这才回上一口气,往外咳了一腔黑血,这一咳仿佛三魂七魄咳出去一半,面如死灰,整个人渐渐瘫下去。千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只觉得师傅整个人架在他胳膊上,这整个人也没剩下多少分量。

道士让千丘把自己脖子上挂的物什解下来,千丘照做,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白蛇蛇头,大约半指来长,玉制,颈项处却是不规则的断口,看来不是全貌,应该曾经有过一个整蛇的玉雕。道士出气多进气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大约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千丘带着这件信物,去投靠省城的 螝月门。

话说完,道士便再也不能动弹,千丘只觉得师傅的身子轻了一轻,便彻底沉睡了过去。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此时的遗容竟然有一丝安详之色,仿佛终于要去见一个久违的故人。

十余日后,省城螝月门前来了一个不成人形的小孩。这孩子仿佛刚从地狱里出来,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皮肤上都是黑黑的痂,赤着一双脚,脚皮堪比龟壳一般。破烂不堪的一块脏布盖在头上,但还是露出半张长满肉芽的脸,一双眼睛漆黑漆黑,仿佛没有感情一样。

唯有一柄木刀被他紧紧握在右手,木刀上有斑驳的血迹,往上看,似乎是从他裂掉的虎口流下来的。

螝月门的老教头刚想赶走这孩子,便见他摊开紧紧攥着的左手,那里面是一截月白色的蛇头,半指来长,做工精巧,老教头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着千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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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元佳节,邵家枪派了二十名弟子在灯会开幕时演练,邵云,邵越两个俊美的少年郎格外显眼,一时间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纷纷红了脸,上下翻飞的红缨直晃人眼睛,那银白的枪头也好像尽往人的心里扎。姑娘们看少年郎,倒可大大方方地看,但小伙子们想看邵家三娘,就没这个狗胆了,一个老爷,两个少爷,还有邵家二三十个弟子,得罪了谁都够自己喝一壶。只好时不时掉脸回头,假装不经意,才能抓住机会看一眼。

邵老爷子和小女儿三娘站在一处,看着门下弟子和两位少爷耍枪,一老一少满脸是喜悦和骄傲。街坊邻居们恭维声不断,人人道邵老爷子有三个宝贝儿女,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人中龙凤。邵云邵越一个十八,一个十六,都得了老爷子真传,来说亲的媒人快踏破了门槛。三娘没有习武,从小娇养大,娘亲去世早,邵老爷子一直没有再娶,把宝贝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三娘年方十四,已经出落成省城有名的美人,家家户户都眼巴巴地盯着,邵老爷子却不怎么积极相看,便有人猜邵老爷子要女儿往高嫁。

其实邵老爷子一不想攀龙,二不想附凤,一心希望两个儿子继承邵家武馆,把家传的功夫发扬光大便好,从一开始也没有逼儿子们考学从军。至于小女儿,嫁高了,人家看不上邵家武夫出身,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让三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才是福。邵老爷子心中早有人选,便是他的大弟子郑永,年方二十,已经出师,如今在太仆寺当差,郑永是邵老爷子第一个徒弟,几乎从小看大,付出的心血和感情都超过其他徒弟,和自家两个儿子也情同手足,已经是半个自家人。

邵家弟子齐喝一声,使出一招夜叉探海,又将二十杆铁枪齐刷刷抛入空中,向后空翻,平稳落地,脚刚着地,手已经稳稳接住枪杆,地上扬起尘土,周遭叫好声震耳欲聋,这一套邵家枪演练完毕,鞭炮齐发,众人兴高采烈,高声欢笑,散入热闹的花街里。

看热闹的都散了,螝月门门主庄离带了左右七八个弟子,上前拱手道贺,寒暄一番。螝月门和邵家枪两家门派几十年交好,弟子们相互熟稔,已经叽叽喳喳闹作一团,两位掌门知道弟子们想玩,大手一挥,放了鸭子,年轻儿郎们勾肩搭背,齐齐冲入灯市。邵云邵越知道妹妹就盼这一天,上来一人搀住三娘一只胳膊,喊了声:“ 爹!”

邵老爷子笑眯了眼,道:“ 顾着三娘!别让人挤着她!”

“得令!”

螝月门和邵家枪的弟子们混在一起,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三娘在糖稀摊子上转到一条龙,旁人叫了声好,画龙最考验糖匠,用的糖也最多,邵越说她走运,旁人可转不到龙。

三娘却娇嗔道: “ 可我又不属龙,谁属龙,我送给他。”

螝月门的一个小少年大声说:“ 他属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小少年手指着一个人,那人站在所有人的后面,大家让开一条缝,三娘才看见他。那人身量中等,肩膀却宽阔结实,铁板一样的胸膛,大家都看他,他手上局促起来,不自觉握成了拳头。他脸上戴着个特制的面具,一双漆黑的眼睛藏在面具后面,此时也避无可避地迎上了三娘的目光。他的眼睛像夜一般黑,反射出灯市繁星般的灯火,那灯火丛中有个女孩儿,正是三娘自己。

三娘听说过这人,也经常远远见到这人。他来了螝月门八九年,整条武馆街都认得他,一开始人们以为他有麻风,天天去螝月门找庄门主讨说法,庄门主月底在院子摆酒席,请了所有街坊邻居,武林同道吃饭喝酒,当众澄清新收的徒弟没有麻风,只是天生癞疮,遮头盖脸,还请了省城德高望重的大夫来说明。众人明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纷纷称赞庄门主德厚心善,是武林同道的楷模。

自此以后,其他门派的人在街上看见他,便不再追打扔石头了。但他毕竟天生异样,无法像常人一样生活,性格十分沉默寡言。人们只能看见一个戴面具的少年站在螝月门众弟子中,但很少听他说话,他仿佛是一个影子。

可如今街上灯火通明,仿佛银河璀璨,影子也被照亮,无所遁形,十四岁的少女是这街上最亮的一盏明灯,是一团暖橘色的火。

众人都不出声了,屏气凝神地看着两人。

三娘要面子,说了要送给属龙的人,怎么能不送?虽然她心里有些怕,有些埋怨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对上了这么一个人,但还是举着那条金灿灿的龙走上前,将龙递到千丘的面前。

千丘只觉得视线也模糊起来,金灿灿的,如此晃眼,他松开紧攒的拳头,有些发抖地握住了那根竹签,他很小心,没有碰到少女的手,少女的手在他握上竹签的一刹那便松开了。

“ 谢谢。” 千丘小声却很清楚地道了谢,他口干舌燥,其实他比邵家的老大还大一岁,可是他在这小女孩面前说不出话来。

三娘到底有些怕他,只是垂了眼帘。

邵云上前,摸了摸三娘的头,笑道:“ 还转不转? “

三娘腼腆:” 再转十回也不见得转到。”

邵云道:“ 哥哥给他加五个铜板,让他直接给你画个大公鸡便是。”

邵家枪一个师弟道:“ 这老头儿出了名的臭脾气,转到啥画啥,加钱也没用!”

众人说说笑笑,往下一个摊子走去,邵云邵越又给三娘买了个公鸡灯,三娘很快忘了画糖稀的事。

千丘握着竹签,远远走在后面,他掰下一小块龙角,悄悄掀起面具,送进嘴里,满嘴都是焦香和甜味。为什么这么甜呢?

甜到仿佛这一天之前的每一天,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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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天大约也妒忌圆满的人。

很多年前就有人嫉恨,说邵老爷子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动不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皇老子也不给面子,有便宜也不占,早晚吃大亏。这么多年过去了,三个儿女也个个都和老爹一个性子。

也许他们的诅咒真的应验了。

那是一个天热如融蜡的日子,空气里看得见热浪,邵家枪二十来个弟子练完午课,便冲到河里去洗澡戏水。

一个小娃娃远远看见少年们玩水玩得开心,心里羡慕得不得了,趁着娘亲不注意,晃晃悠悠跑到木桥上,扑通一声跳了,那孩子吐了几口泡泡,就沉了下去。

岸上传来孩儿娘凄厉的哭喊:“ 来人呀!我的孩儿掉进水里了呀!”

邵家弟子们听到哭喊,循声望去,只看到水面上有一圈圈波纹,邵云道:“不好,那边是深水区!” 说罢,便一猛子窜出去,拼命往孩子落水的地方游。

邵越慢了半拍,见邵云游了过去,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原来这河道深浅不一,深的地方有暗流,力道之大连撑船都打旋,这附近懂水的都只在浅水区游。

邵云游到桥下,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邵越也游到了邵云潜下去的地方,他待了一会儿,孩子没有浮上来,邵云也没有浮上来。

此时在河浅滩观望的邵家弟子们都慌了,巨大的不祥让众人颤栗,他们齐声喊到:“ 邵越,快游回来!快游回来呀!”

邵越勉力浮在水上,他只觉得两脚感受到水流巨大的吸力,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当然听到了师兄弟们的呼喊,但是哥哥没有浮上来。

他朝师兄弟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他也没能浮上来。

三娘记得那个午后,她正在演武堂里帮忙擦拭一杆杆铁枪,按照顺序摆回架子上,洗好了几个新鲜的果子,给关二爷换新贡品。

巷子里由远及近,传来了邵家弟子们失魂落魄的凄厉哭喊,恍惚中听到一句“ 邵云邵越落水了”,她只觉得脑子嗡一声炸开来,两脚发软,平时硬邦邦的青砖地,此时却像吃人的沼泽一般,让她一寸寸陷下去。

她看到师兄弟们冲进来,满脸惊恐,她看到爹爹冲了出去,平日里铁一样,山一样的汉子竟然慌到浑身发抖,她想一起去,可爹爹却指着她的鼻子喊:“ 你不准去!你老老实实留在家里等着!不准去!家里要有个人!”

她知道自己去了帮不上忙,便如行尸走肉般慢慢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眼睁睁看着整条武馆街的街坊们都陆陆续续冲过去了,但她其实又什么都没看见。她的脑子空了。

天渐渐红了,又渐渐黑了,还是没有人回来。

那一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邵老爷子是被师兄弟们用一块门板抬回来的,师兄弟们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个个浑身湿透,挂着泥水,似人似鬼。

有几个年纪小的师弟已经虚脱了,是被螝月门的弟子们背回来的。

三娘脸上挂着泪,她使劲擦了擦眼睛,拼命看着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邵云,也没有邵越。

她终于崩溃,几乎跌仆在地,被几个人眼疾手快扶住,她只拼命朝邵老爷子的方向伸出手:“ 爹爹!”

庄门主难掩倦容和悲色,上前架住三娘,哑着嗓子道:“ 孩子,你爹没事,你爹只是太累了,体力不支。伯伯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马上就来。”

邵老爷子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来,这两天全靠大夫扎针灌参水吊命。两天,一个武学宗师肉眼可见地瘦到不成人形,原本灰白的头发,竟然也两天之内全白了。

师傅躺在床上,邵家乱成一团,邵家弟子们如坐针毡,担心师傅之余,更是深深地自责和惊恐,因为邵云邵越是在大家一起玩水时出的事,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救得了他们。

武馆街的街坊议论说:患难见真情,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才看得出螝月门庄门主的人品,邵家一个主事的人都没了,就剩个十四岁的女儿,要不是庄门主这几天忙里忙外,安排人煎药,还负责伙食,喂饱邵家枪二十来个弟子,邵家枪这个门派,一夜之间倒掉也不是没可能。

此时身担重责,负责伙食,照顾邵家子弟,安排螝月门弟子轮班去河边打捞的这个主事人,正是千丘。

从小习武的人,一般十七八岁已经可以出师了,可以去外面找活儿干,有抱负的去投军,不会老大不小还赖在师门里,千丘如今已经是螝月门年纪最大的弟子。

街坊邻居只看表象,以为千丘就是块木头,但螝月门的人其实知道很多重要的事庄门主是交给千丘处理的,大家不明白为什么庄门主如此看重千丘,难不成将来要把螝月门交给他?十九岁了还待在师门,难不成真的要待一辈子?

庄门主也是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见千丘一副有条不紊的样子忙里忙外,心中赞许。

千丘看见庄门主在朝自己招手,便走过去,道:“ 师父。”

庄门主把他带到墙角:“ 这两天为师听到些闲言闲语,你几个师弟干了两天活儿,已经怨声载道,说我们螝月门管闲事。”

“ 千丘,你师弟们不懂事,你要知道,你大师父欠了邵老爷子救命之恩。这事你知,我知,孩儿们不知。但是要管住他们的嘴,不得在邵家弟子面前乱说话。要是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莫要客气,直接处罚!”

千丘颔首道:“ 是,弟子加倍留心!”

已故的道士是千丘的大师父,庄门主按排行是二师傅,但这件事是秘密。

千丘早就把那些个有怨言的,乱说话的都赶去河边捞人了。留下来帮忙的都是老实的。

“ 汤熬好了?” 千丘问。

一个小师弟说:“ 熬好了,小火温着。”

千丘进厨房盛了一碗,挑了两大块鸡肉放进碗里,朝内屋走去。

三娘看了看端汤进来的千丘,眼神木然,没说话。

千丘说:“ 喝了才有力气照顾邵老师傅,他都靠你了。”

三娘听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接过碗就要喝。

“ 烫!” 千丘又慌忙抢回碗,眼神瞟到三娘被烫红的手指。

他想吹汤,却发现隔着面具吹不了,他慌到不行,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

他只能半掀起面具,一边吹,一边心如死灰,三娘一定看到自己下巴的癞疮了吧?

是不是很恶心?

她还喝得下去吗?

千丘觉得自己就是地上的尘土,她踩过去就好,千万别看一眼。

他手心的茧太厚,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用手背碰了碰碗,这才把汤又递过去。

三娘没有嫌弃那碗汤,她喝了两三口,又大口嚼碎鸡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咽下去。她吃着吃着两行眼泪滑落下来,跌落进汤碗里,可她浑然不觉,把汤连同自己的眼泪一起喝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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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邺自太祖以来两百余年,省城武馆街最兴旺的时候有二十来个门派,最不济的时候也有十来个门派,这么多门派,这么多代掌门,有没有哪位掌门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呢?

不仅有,还有不少。

这样的门派是怎么选继承人的呢?那便要说到武馆街最热闹的传统了----比武招亲。

老子传儿子,撑死了摆个酒席,请街坊邻居们吃吃喝喝,放放鞭炮,也没多大看头,还得包红包。

比武招亲可就不一样了,整个省城谁不想看比武招亲?但凡有掌门闺女比武招亲,武馆街的青砖也要被看热闹的老百姓踏破。

有的小姐不会武功,竞争者之间互相比试,要是赶上会武功,亲自打的小姐,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戏。

五十年前铁环开山刀王老爷子,有三个女儿,个个能把铁环大刀耍的虎虎生威,三位小姐都是上阵亲自打,连打三年,选了三个得意女婿入赘,戏班子把这王家的比武招亲排成了大戏,到如今还逢年过节在省城演出。当年有幸看过王家比武招亲的老人们,更是把这当成一生的谈资。

十年前曾氏擒拿手曾老爷子,虽有一儿一女,但儿子先天有喘疾,不能习武,只能把武功传给女儿,曾小姐最后也是比武招亲,女婿入赘。

如今邵云邵越过世满了三年,三娘也十七岁了,邵老爷子自三年前便伤心过度,大伤元气,常常一口气提不起来,双手发抖,铁枪也掉在地上。邵老爷子心知不能耽误弟子,便陆陆续续遣散了年纪小的弟子们,如今邵家枪人丁凋零,人们想起三年前邵家子弟们在花灯会上舞枪的场景,都会不胜唏嘘。

三年丧期满了,邵老爷子极不愿再耽误女儿婚姻大事,便约了武馆街几位交好的掌门商量,大家合计一番,觉得还是得办个比武招亲选继承人,毕竟这是武馆街的传统,不能让三娘出阁得没有面子。原先邵家有两个儿子,邵老爷想都没想到让三娘习武,三娘不会武功,以邵老爷子如今的体力,也不可能从头教徒,这女婿怎么选呢?总不能招个别家的外人,让邵家枪失传吧?

想来想去,还是大弟子郑永,毕竟是邵家枪传人,论感情是邵老爷半个儿子,且一直没娶亲,默默等着三娘。而且人家在太仆寺当差,论人情世故,恐怕还强过邵老爷子。

“ 郑永好,郑永是老夫从小教大的,性格稳重,人品老夫也放心。” 邵老爷子道。

“ 这样,我们五个门派每个派一个弟子,跟郑永打五场。五场,看热闹的也都满意了。再多就太耗体能了,吃不消。” 曾掌门道。

“ 甚好,切记大家都要出年纪合适的,跟郑永差不多年纪,不要老的老小的小,一看就是上来表演凑数的。” 刘掌门虽然嘴巴一向损,但实话实说,切中要害。

这样一来,螝月门庄门主有点犯难,道:“ 我二十来岁的弟子都出师娶亲了,只剩个千丘,比郑永小一岁,其他的都比三娘小。”

庄门主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千丘貌丑,派他出来比武,怕没给邵家枪长脸,反而丢了三娘的面子。

邵老爷子这直脾气反而上来了:“ 千丘怎么了!我就一直觉得这孩子挺好!做事没话说,这些年一直照顾着我老头子和三娘,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不能上!”

大家都了解邵老爷子的性子,人家许他一分恩,他要还十分,既然人家当爹的都不介意,那还有什么话说,就让螝月门出千丘来比武好了。

事情很快就安排了下去,比武招亲的日子也定下来了,武馆街人人翘首以盼。所有掌门都对这里面的安排心知肚明。邵家枪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武林同道,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大家也都希望邵家好,希望三娘好。等到比武那一天,大家就开开心心看个热闹。

这一晚,郑永来了螝月门找千丘,自然是为了比武的事。

郑永在太仆寺当差,说话沉稳老练,跟千丘见了个礼,寒暄一番,便挑明来意:“ 千丘兄弟,另外四家的的几个兄弟,我从小跟他们打到大,他们抬抬手指头我就知道下一招是什么。唯有兄弟你,确实是不太熟。这么大的事,还是跟你提前演练一番为好,让兄弟你见笑了!惭愧惭愧!”

千丘当然明白,庄门主一五一十都交代好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木刀,客客气气地和郑永套了几十招。

说实在话吧,如果真打,郑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郑永当然也明白,不卑不亢地把千丘夸了一番,言行完全挑不出一点不妥。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把邵家枪重新打理好。

两人又对练了两回,应该万无一失了,郑永郑重行了个礼,口称天色已晚,不便再打扰,便告辞离去了。

今晚的月色特别亮。盯着月亮甚至会眼疼。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千丘从刚才到现在就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会儿痴痴看着月亮,只觉得两只眼睛里都扎上了钉子。

忽然间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冲上心头,千丘虎口发紧,再也忍耐不住,双手握刀,使出千钧之力,将面前一张青石桌一刀劈成两半。地上扬起尘土,石桌断裂发出巨响,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庄门主闻声赶到,眼见一地狼藉,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前一掌打了过去,千丘没有反抗,被庄门主打翻在地。

“ 你发的什么疯!你好端端的,把这刀法使出来作甚!” 庄门主额上冒汗,怒不可遏,两只手也在发抖,他心道,幸好这是晚上,其他徒弟们早就回家了。

刀断石桌,是螝月门刀法办不到的事,螝月门刀法,狠毒细巧,如毒蛇缠绕,练的是个快而出其不意的巧劲,因为螝乃是蛇,月乃是阴,螝月门的刀法是一套阴刀,螝月门的标记是一条黑蛇。庄门主当年创立螝月门,给自己这套刀法取了个非常贴切的名字。

祖师爷当年有两个徒弟,师兄体质刚健,运气能力异于常人,祖师传了一套开山碎石的阳刚刀法,这一套刀法太挑修行者的体质,能有此异能者万中无一。师弟资质平平,但是脑筋灵活,举一反三,是绝顶聪慧之人,祖师传了一套精巧善变的刀法,看似阴柔,但杀敌于出其不意。这套阴气十足的刀法,便是后来的螝月刀法。

千丘对庄门主向来恭敬,但他今晚也不知憋了什么气,硬是一句也不辩解。

庄门主何等精明之人,气稍稍消下去便想明白了徒弟在气什么,他又何尝不同情这个天生丑陋的孩子?

庄门主叹道:“ 孩子,师父都明白,但是三娘,三娘她不是你能。。。。。。” 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

千丘扯下面具,任月光打在他丑陋的脸上。

“ 我知道。” 他语调平静。

他很少晒太阳,今晚他决定晒一下月亮。

晒着晒着,就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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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眼看比武日子就要到了,陆陆续续有些贺礼被送到邵家。习武之人交友广泛,不乏一些至交好友远在外地,不能赶来省城凑热闹。帖子发出去后,那些个不能来的朋友,便纷纷托镖局送了贺礼来。

邵老爷子收到了半屋子的贺礼,礼箱都绑着红绸,一时间,凄风苦雨了数年的邵家内外都显得喜气洋洋,一扫往日阴霾,邵老爷子的嘴角一直挂着笑,就剩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要招婿了,怎能不开心?说不定没个一年连外孙也抱上了,郑永身授,自己口授,邵家枪还是能风风火火地传下去。

他也问过三娘,中不中意郑永。三娘刚刚懂事就经历丧兄之痛,几年来过得并不开心,寻常女孩儿家开窍思春的经历她完全没有,问她男女之事,有无好感,三娘甚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每每思及邵云邵越,便如万箭穿心,郑永毕竟在她小时候一起生活过,等于半个哥哥,她看到郑永,多少心安一些,她便觉得这样也挺好。

邵老爷子见女儿并无抵触之意,也就放心了,过日子嘛,重要的是一家人长长久久。

比武招亲定在了当日巳时,邵老爷子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庄门主也带了弟子们去帮手,一群人忙着作最后的检查。这时,螝月门一个弟子来告诉庄门主:“ 师父师父,我刚刚开了大门,发现门口摆着个箱子,我到处找了一圈,没见着送东西的人。”

庄门主道:“ 可能又是有贺礼到了。千丘,你去帮忙抬进来。”

千丘应了声是,和那小师弟一起走向大门,门外确实摆了个四四方方的箱子,黑漆漆的,让千丘心里奇怪,一般人给这种场合送礼,要么用漆红的箱子,要么裹上红绸,就这么漆也不漆,包也不包地送过来,实在是不吉利也不礼貌。

小师弟道:“真不知道是哪家镖局送的货,都不喊主人家来签收的,扔下东西就没影了,太不像话。”

千丘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拽住小师弟,说:“ 你找个借口让师傅出来,别让其他人发觉。”

小师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庄门主走了过来,离着三四米,看到箱子,脚步已然放慢。

庄门主对弟子说:“ 你进去帮忙。” 然后掩了大门。和千丘一起盯着那箱子。

庄门主伸手在箱子四面拍了拍,听声音,明显是空的,也不像有机关的样子,便道:“ 打开看看。”

千丘毫不犹豫地打开,里面只有一截断掉的枪头,锈迹斑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

庄门主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脸色大变,身形摇晃,吓了千丘一跳,连忙扶住他,低声念了一句:“ 师父!”

庄门主口中喃喃,声音充满了恐惧:“ 终于还是来了,都是我们造的孽,都是我们的错,这可怎么是好!”

“ 师父,怎么了?到底是谁送来的?这枪头是何意?” 千丘也慌了,眼看三娘的比武招亲就在一个时辰之后。

“ 千丘,今天可能不能善了了。” 庄门主的声音,已让人听不出是恐惧还是了然,仿佛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二十五年前,有师兄弟二人,替师父守孝三年之后,决定下山闯荡。师兄看着不壮,却天生神力,练就了一套开山碎石的刚猛刀法,师弟聪明绝顶,练就了一套如毒蛇缠腕的迅狠刀法,这师兄弟的套路一阴一阳,相辅相成,二人来到省城,一心想要在尚武的省城开宗立派。

兄弟二人雄心壮志闯了一年,就已经小有名气,在一次比武中,师兄力克群雄,拔得头筹,获得了一位贵女的青睐,这位贵女不是别人,正是东凌王的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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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东凌王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儿子,封为世子,世子好武,在王府里养了一堆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有,总之是拜了十来个师父,正儿八经稳扎稳打的苦功夫不学,下三滥的偷袭招数学了一堆,渐渐地,东凌王府成了很多江洋大盗的藏身地,省城百姓敢怒不敢言。

世子长到十来岁,便隔三差五举办比武,说是比武,其实就是满足自己爱看杀戮的兴趣,他手下养的门客,动辄下黑手将人打残打死,毫无比武的基本道义,但是赏金极其丰厚,总是不乏有些缺钱的,走投无路的武者愿意冒险一试。

这对来了省城的师兄弟,在世子的比武场连打三场,折了好几个王府门客,其中有个门客是臭名昭著的采花贼,百姓恨他恨到咬牙切齿,师兄便在比武时没有留情,下刀时用了劈山之力,虽然是用的刀背击敌,但直接打断了采花贼的双钩格挡,劈在了天灵盖上,当场红的白的崩了一地,吓晕了一半看热闹的老百姓。等百姓们回过劲来,叫好声差点掀了王府。世子的脸仿佛阴沟一样黑。王女却因为这一战,对师兄一见钟情,当晚就派贴身婢女悄悄送信。

这师兄收到了信,忙和师弟商量一番,二人都觉得得到王女青睐并不是一件好事,师兄不擅文章,便让聪慧的师弟拟了一封信回绝王女。师弟文采卓然,回绝之词也写得让人如沐春风,王女看了信不仅没死心,反而更加爱慕这位文韬武略的青年侠士,竟然又派婢女传信。师兄弟也只好再次回信拒绝,一来二去,双方传信四五回,只让王女愈发辗转反侧,情根深种,非君不嫁。王女思及王府中晦暗压抑的生活,对世子行径的深深厌恶,对东凌王纵容的无比失望,竟然修书一封,要和师兄私奔,还定下了时间地点。

这下好了,师兄弟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师弟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写信的时候只顾着卖弄文采,却并没有清晰有力地说明回绝之意。师兄弟决定赴约,但不是私奔,是要当面和王女说个清楚。

二人在江滩上等王女,却没有等到王女,反而等来了世子和他手下的八个杀手。原来王女传信一事早就被世子发现,还没逃出王府多久就被抓回去关了起来,遭受了一番无情的羞辱。

师兄弟看着气势汹汹,面貌狰狞的世子一行人,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算活下来,省城也是不能待了,二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世子一行人展开殊死搏斗,二人配合默契,同时打九个人,兄弟二人虽然武艺高强,但这九个人全是品格低劣,下手残忍狡猾的恶中之恶,在斩翻了三四个人后,师兄弟俩也东一处西一处,受了不少伤。

这一处江阔水急,这一天风也很大,江上基本上见不到出船的。可是江心就有一艘和风浪搏斗的小船,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撑船的是省城码头水性最好的老渔民,人称水鬼王。还有一位白袍青年,正趴在船舷上大吐特吐,连苦胆也要吐出来。

“ 哎呀,我说这位小爷呀,您打北边来,这可是头一回坐船吧?”

那白袍青年靠在船舷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北边,我,我。。。。。我在运河上坐过船,可那运河没浪,坐船就跟平地上骑马一样。”

等那青年缓了过来,水鬼王接着闲聊:“ 您身长多少?这得有八尺了吧?我们南边还真少见您这么高的,我看您腰板也结实,这么一杆枪,小老儿头一次见,我们南边的不怎么耍枪,这枪,真是不一般呐,这是军械吧?您是位军爷吧?”

白袍青年道:“老师傅识货! 以前是,如今再也不是啦!几十年没仗打,上回打仗,我爷爷才像我这么大呢,我老爹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一天仗也没打过,他老把小爷我搞去军营,我待了三个月就待不下去!什么玩意儿,一群人喝酒赌博,吃吃喝喝,欺男霸女,真是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水鬼王道:“ 哟,您不愿同流合污,小老儿就敬佩您这样的人。您来省城,是来玩呀,来投亲戚呀?”

白袍青年面有得色:“ 都不是!我来你们这儿开宗立派,要把我邵家枪传到你们南方来。总好过没仗大,在北方活活烂掉。”

水鬼王道:“ 哎呀,小老儿要说句不中听的,虽说小老儿一辈子没去过北方,但说书的说啦,这枪是克骑兵的,在我们南方没用武之地,谁家会把孩儿送来你门下拜师呀?我们这儿呀,兵器都是些短的,小的,哪怕拳法也时兴,还真没人学枪呐!”

白袍青年正色道:“ 如今太平盛世,年轻人都不知道鞑子是什么样子啦。可世事难料,万一有一天鞑子强盛了,势如破竹,骑兵一路杀过江来,你们南边的咋办,未雨绸缪,难道不应该学枪吗?”

水鬼王道:“ 嘿!您这是没见过我们三江两湖的鳞甲水兵,使长刀的,在水上有龙斩龙,有蛟斩蛟,哪一天真有鞑子南下,绝对过不了江!”

一老一少正斗着嘴,白袍青年却忽然被岸上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他眯着眼睛看了会,说:“ 老师傅,那岸上两个耍刀的,是不是你们的鳞甲水兵?”

“ 咦? 出了什么事?” 水鬼王也向江滩望去。

“ 这两个鳞甲水兵,今天大概是忘穿鳞甲了。” 白袍青年已经看到岸上奋战的两人,身上各处挂彩的红色。

“ 妈的,这么多人打两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师傅,快划,快划呀!” 白袍青年忽然头也不晕了,胃里也不翻江倒海了,一脚撩起长枪,紧紧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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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世子带了八个杀手,原以为杀人如砍瓜切菜,能轻而易举把这师兄弟斩成八块,岂料二人竟如此难缠,师弟总是能预判好几个人的出招,挡下四面八方的偷袭和暗器,而师兄就会趁着师弟创造出来的空当,大力劈斩敌人。

这师兄的刀不砍到人则以,一旦落在肉上,整个腔子便被一刀切成两段,苦战了两刻,一个杀手被师弟刺中心口,卷在地上嚎啕抽搐,另外三个直接一分为二,血水如瀑布一般炸开,五脏六腑稀里哗啦洒在沙子上,由于刀实在太快,那半截半截的身子还在地上动,场面过于恐怖,剩下来的四个杀手,无不心生惧意,越来越没有斗志,这些人跟着世子,一是逃避官府追捕,民间寻仇,二是为了荣华富贵,谁想把命折在这里。

世子眼看不能一边倒地占便宜,已经恼羞成怒,他与王女实则是表亲,理论上是可以成婚的,从小就觊觎王女的端庄美貌,王女总以高傲冷漠的态度对他,让他无法亲近,却没想到平日高高在上的王女竟然私相授受给一个江湖野小子,贱人!

思及此处,他便动用了平时御下时惯用的离间手段,望着师弟的眼睛道:“ 冤有头债有主, 大胆冒犯郡主的是你师兄,我要的也是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你此刻莫要趟浑水,我向来办事公秉,事后绝不会为难于你,你们都听见了?” 他又转头对那几个杀手喊到。

“ 听见了,世子!” 那几个杀手齐声喝道。

听见这种话,那师弟的心中有如刀绞,事情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十有七八是因为他写的那几封卖弄文采,拒意不明的信,倘若让师兄自己去说,最多话难听了些,决计弄不到如此境地。这几句话没有动摇他和师兄共生死的念头,却叫他慌了神。

这边厢,那小船悄悄靠岸,水鬼王看清了岸上的人,不是那人憎鬼厌的的世子和手下那群恶棍又是谁?

水鬼王吓得打颤:“ 小爷小爷,您要上岸管闲事,就在这儿淌水上去吧,小老儿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靠近啦!您委屈一下吧!”

白袍青年道:“ 咋了老师傅,那岸上打人的是谁?”

水鬼王道:“ 那是世子,恶贯满盈,省城哪个不恨他!但那是王爷家的,小爷您可别去招惹啊!”

一听以多欺少的真是坏人,白袍青年更着急了。

就在那师弟被分神的空当,却见四个杀手一拥而上,倒地滚出,死死抓住了师兄弟的腿脚,师兄弟不明所以,刚准备持刀劈砍,不料那世子从怀中掏出一杆鎏金的器物,两兄弟都没有见过,那世子点上火,对准了师兄。

师兄弟已经砍死了两个杀手,却只听得一声巨响,“ 轰!” ,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

师兄的左胸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 师兄!” 师弟不敢相信眼前的巨变,嘶声力竭地喊到。

那世子哈哈大笑,仿佛眼前的一幕是世上最令人开心之事,他慢条斯理地拿出另一颗火药弹,刚想装填,却被枪管烫了手,“ 嗷!” 他大叫一声,没想到这一声叫的也不冤,他只感觉到面前袭来一阵疾风,仿佛不知道从宇宙的什么角落里飞出来一根长长的东西,一股洪荒之力直直贯穿心口,将那世子整个人掀下马来,剩下的两个杀手吓破了胆,冲上前去,之间一根牛筋木的长枪贯穿了世子的前胸,整个枪头都没了进去。

两个杀手望向长枪飞来的方向,一个白袍青年撩起袍子下摆,两脚踏在浅浅的江水里一路奔来,江滩上溅起水花,他明明只有一人,却仿佛过江而来的是千军万马,这俩杀手也是老江湖,看来人气势知道今天算是完了,当机立断,一刀斩断世子胸前的枪杆,将世子扶上一匹马,三人两马,狼狈地逃离了。

师弟这才好好查看师兄的身体,原来他左胸靠下中了一弹,却没有射中心脏,心还在跳,师弟大喜,便要硬撑着将师兄抱去就医,还没走两步,就因失血而跪了下来。

这时,江滩上传来了呼喊:“ 几位小兄弟,上船啊-------”

原来那水鬼王虽然怕死,却一直没走,趴在小船上观战,白袍青年大喜,道:“ 你们省城真是好地方!老百姓都这么仗义!”

水鬼王是老江湖,让三人不能回省城,他划船将三个年轻人送到了郊外一个老医生的医庐,经过三天的惊险救治,加上师兄身体强健,竟然真的捡回一条命。

虽然命保住了,但肺里的铁砂却取不出来。习武之人心知肚明,师兄即使伤完全好了,自此以后武艺也只剩个三成了,基本上就是记得招式,却无法运气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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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邵云邵越溺水那一天,庄门主和千丘里里外外忙到后半夜,确认邵老爷子和三娘都暂时平安,才披星戴月地回到螝月门,虽然累了一整天,可是师徒二人心中难过,竟是谁也没有睡意,俩人便开了一壶酒,在石阶上坐下来谈心。 三十年五前那件事,让庄门主无比自厌,深深觉得是自己的小聪明酿成大祸,害了师兄,从此,一个原本机灵多话的人,变得沉默寡言,千丘来到螝月门后,只是囫囵知道过去发生了啥,但这一次,大约是喝了酒,勾起往事,庄门主可算打开了话匣子,将往事的细节也一并说给千丘听。 原来世子剩了半口气活到王府,一五一十跟东凌王告了状,便咽了气。东凌王大怒,除了派人全面搜捕三个年轻人,便是毒打了女儿。可怜那王女听闻师兄中了火药枪当场身亡,又被毒打,屈辱悲愤不能排解,当晚就自尽了。一日之内,东凌王同时失去了养子和女儿,更是对天发誓要凌迟三人。 水鬼王往来省城和郊外,递送消息,连连劝说三人养好了伤便远远离开省城。不料那白袍青年不慌不忙,哈哈大笑,说自己有传家秘宝,东凌王也不能拿他如何。 “你邵叔呢,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黑的玉牌,上面工工整整刻着鎏金的字,得意洋洋在我二人眼前一晃,问我们可见过此物?” 庄门主道:“我和你大师父是山上下来的,哪见过这东西,你邵叔说,这是先皇御赐给他爷爷的丹书铁券,又叫免死金牌,他爷爷当年打鞑子,军功十二转,仗打完了却不愿受封当将军,而是向先皇求了这么一块牌子。统共能用三次,他爹在军中闯祸用掉两次,如今还剩下一次。” “邵老师傅就用了这免死金牌,在省城开了武馆?”千丘问。 “你大师父在养伤,你邵叔和我拿着免死金牌去找了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出头,说既然你大师父已死,再者此事皆因世子行径不当引起,省城百姓对世子养奸寻衅一事怨言颇丰,总之一命抵一命,不予追究。我当年觉得巡抚大人乃是世间罕有的清官,为了我们两个江湖小子敢和王爷叫板。到后来陈节兵变,东凌王谋逆被诛,我才明白圣上想除东凌王已久,巡抚大人一直是圣上的人。我们两个愣头青,是走了狗屎运。” 庄门主抿了一口酒,道:“我将城内的事情带回去告诉你大师父,你大师父原本伤有起色,却在听闻王女自戕后一蹶不振。” “也难怪,他从小做人正直,却没想到害了一条人命,以他的性格,过不了这个坎。我一直时时想起他躺在病榻上,听到王女身亡的消息,眼睛里所有的生气都灭了,我猜,他心中对王女也是有意的。可我们和王女云泥之别,怎敢肖想?” “你大师父说,自己是已经死的人了,不能再出现在世上,他让我无论如何要在省城立足,开宗立派,把祖师爷的刀法传下去。我哭了一场,说祖师爷有两套刀法,只传一套算什么?但无论我如何挽留,他也不肯跟我去省城,伤好了便悄悄走了。” 千丘听了,心里感受不知如何形容。假如大师父没有出家当道士,云游四海,刚好路过那个小村子,也许自己早就被烧成灰了。 世间机缘难以预料,有时候好事变成坏事,坏事变成好事。 东凌王不敢明面上动邵氏青年,因为越不躲藏,越难动,眼睁睁看着邵氏青年在武馆街教邵家枪,虽然枪法在南边不盛行,但是百姓都知道是这位年轻人一枪除掉了世子,总之是传得神乎其神,许多人家出于对英雄的崇拜,将家中小儿送去学枪,邵家枪算是一炮而响。 庄门主建了螝月门,和邵家枪比邻而居,一直提心吊胆东凌王发现师兄没死,或者派人来暗算两个门派,直到十年后陈节兵变,东凌王谋逆被诛,连坐了一百二十余人,菜市口血流成河,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有心派人寻找师兄,可天大地大,上哪儿去寻?直到那一天,千丘独自出现在螝月门门前。 “你邵叔这个人啊,那天在江滩上,他捡起木枪杆子,查看了一下断口,说了句‘他奶奶的,你们南边的刀打得可以嘛,等小爷我把枪杆子换成铁的!’” 千丘道:“原来如此,我说他们邵家枪怎么是铁杆的,平白多了二十斤,我还以为是邵家练臂力的独门枪法。” 庄门主道:“你邵叔上了船,又说了一句‘等我将来有了孩儿,第一件事就是要学水,不能像我一样当旱鸭子。’ ”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庄门主说完这句已经声音哽咽,“这俩孩子多好。” 那一天,千丘第一次见到庄门主真情流露,一代宗师,喝得酩酊大醉,在石阶上哭得泣不成声。 千丘不知如何安慰,他以前只觉得邵云邵越是天之骄子,自己是地上的尘土,衬得自己愈发丑陋低微。可如今听完这故事,回忆中的邵云邵越,确实和那江滩上的白袍青年身影重合了起来。 “你邵叔家里,父子四人,全是一个脾气,一个脾气,为何老天爷要这样欺负好人?” 千丘安慰庄门主:“还有我呢,今后他们家无论有什么事,我愿意赴汤蹈火。” 如今,那支锈迹斑斑的枪头,出现在师徒二人眼前。 庄门主道:“ 孩子,你还记不记得世子是胸口带着你邵叔的枪头逃走的,就是这一支!我以为东凌王和他的人已经死透了,这,这枪头究竟谁人送来?” “他们打算干什么?” 千丘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赴汤蹈火的这个机会,大约就是今天了。 =====================================

第九章

真正发生大事的时候,人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取舍。比如三娘比武招亲这么大件事,到底要不要取消呢?别说千丘,就连庄门主也不敢负这么大的责任。街坊邻居都会来,还有很多宾客从外地赶来。要是比武招亲忽然取消,简直不知道对三娘有多大的影响,无论三娘还是邵老爷子,可能都无法承担这个结果。

这时,已经有第一批街坊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赶来了。

“ 哟!庄门主啊这是!您早您早!” 来的人是本地开杂货铺的老叟,带着他儿子儿媳孙子一块儿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礼物。

“ 您请您请,去里边找个好位置,让小的们给您看茶。” 庄门主和千丘还能怎么办,连忙满脸堆笑把老叟一家送了进去。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些人,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千丘的心里好像一万只蚂蚁爬过,急得出了一头白毛汗,所幸带着面具,也没人看到他的脸色。

庄门主道:“ 我现在立刻进去,我会仔细防着每一个到场的人,只要有生脸我都会注意。”

千丘道:“ 我能做什么?”

庄门主道:“ 还剩下不到三刻钟,你的脚程能在东凌王府和邵家跑个来回吗?”

千丘道:“ 能。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将长刀丢了下来,只在怀里留了一把小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东凌王府在内城,过了内城门,老百姓就不能骑马,只能用脚跑,更不能带锐器。王府早就废弃了,如今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是东城第一不祥之地,根本没有人靠近。其实千丘直觉在那里不会发现什么,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还是发了疯一样跑了过去,绕开巡城的兵,翻进了王府。

王府阴森恐怖,一片死寂,地上全是枯叶和灰,就连有人走过的痕迹也没有,他只能听见自己跑到岔气的气喘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其余什么也没听见。东凌王府真的没有人,他白来了一趟。

东凌王和其党羽应该是死绝了。如果出事,地点一定是邵家。

他只能没命地往回跑去。

省城这么大,路这么长,他离三娘那么远。

比武招亲按时开始了。邵家的大院儿里,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两三百人,简直人叠人,还有很多年轻人骑在墙上看。

三娘和邵老爷子坐在一块儿,邵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三娘也挺高兴,但还是面带紧张。

一切都按事先规划好的那样进行。邵家枪大弟子郑永,二十出头,长得沉稳干练,态度不骄不躁,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走上前来朝邵老爷子行了个大礼,首先表意中意三娘,今日来此求亲乃是三生有幸。

街坊们喜欢他的体面,交头接耳,这给官家做事的,就是气派,前途也不可限量,郑永一出场,就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接下来,曾氏擒拿手的十二师弟钱永廉也上前一拱手,朝邵老爷子见礼,观众们喊了声“ 好!”二人便摆开架势,互相试探起来。

比武招亲,重在较量,不是伤人,钱永廉不用兵器,郑永便空手跟他较量了一场,这一场钱永廉摔了郑永两回,算是钱永廉赢,接下来郑永换上了布包枪头的铁枪,钱永廉空手夺白刃夺不下来,叫郑永的布包枪头刺中四下,郑永赢了,众人又是一番叫好。最后钱永廉换上了长棍,他本也不是练棍的,没两下被郑永挑飞了棍子,郑永又赢了。

这三场虽然短,但观众看的过瘾,既看了空手技的好,又看到了空手面对长兵的巨大差距,懂行的便说这枪不愧是百兵之王,跑去拍邵老爷子的马屁,把人拍得别提多开心了。

刘掌门就更够意思了,派了亲儿子出来打擂,小伙子一上场街坊们就笑,原来这孩子从小爱欺负三娘,后来有一次被邵云邵越扒了裤子,光着屁股从武馆街东跑到街西,又被邵家枪其他弟子拦住,就是不让他回家,可丢了大人,从此不从邵家枪门前过。

当然,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三娘看他上来比武,没忍住笑出了声,街坊们一看也跟着笑。刘家小伙子是使剑的,所以跟郑永只需要一场定胜负,两人你来我往,刘家的剑又快又花,步伐诡谲,郑永的枪红缨飞舞,看得街坊们眼花缭乱,叫好声不绝于耳。两人大约打了一刻钟,郑永一记中平枪,直取对手心口,布包枪头捣在了前襟上,定了输赢。

这一场长短兵相接,打得极其漂亮,来看热闹的个个大呼过瘾,这一场比武招亲,基本上能看全武馆街各门派二十多岁这个年纪的个中好手,来的值得!

郑永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松了松筋骨,打算打第三场。

这第三场,原本安排了刀盾世家赵师傅的小儿子,赵师傅家上面三代也是当兵的,和邵老爷子英雄惜英雄,这盾技民间不多见,是防冲锋的,和枪技一攻一防,原本赵师傅和邵老爷子商量好,打算借这一场,演绎一下以前打仗时的惊险场面,让省城老百姓开开眼界,谁料赵家小儿子刚打算上场,就被一股怪力推搡开来,往外滑了三四步才堪堪站住。

本来交头接耳的街坊们吃了一惊,齐齐朝出事的方向看去,却见两个浑身馊臭的怪人一连推开了好几个人,嚣张跋扈地走进了比武场。

“ 我们三兄弟,仰慕邵家小娘子美貌,特来打擂!” 走在前面的怪人高声叫道,那声音漏风,仿佛脖子上有洞。

“ 我们三兄弟,各个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收一个怕是亏了!小娘子不如把我们三兄弟一起收了,我们三个人伺候你,给你老爹当便宜儿子,可好?” 走在后面的怪人说罢,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好似夜枭一般。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相貌,那两人皆衣衫褴褛,臭不可闻,披头散发,面貌扭曲丑陋,黑如铁炭,连多大年纪也难说。个子高的那个,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另外一边脸连眼眶也没有,只有一片整肉,看来是生下来就只有一只眼。

个子矮的那个,脖子上有个拳头大的恐怖肉瘤,他拨开头发,众人惊呼吸气,那肉瘤上长着模模糊糊的五官,好似一张人脸,五官却是紧闭的,像是死掉一样。

这时有老江湖在人群中惊呼出声:“ 你们是天残地缺!”

“ 哈哈哈哈哈哈!” 一只眼桀桀怪笑:“ 正是我们兄弟仨!你们这条破街也算有人见过世面!”

邵老爷子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自觉挡在三娘身前,庄门主忽然想起来确实听说过天残地缺的名号,连忙三步上前稳住邵老爷子,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下来历。

原来江湖上有一对臭名昭著的杀手,兄弟俩都是残缺人,天生畸形,是被杀手组织培养出来的,混出名了就给自己起了诨号“ 天残地缺”,出场永远自称兄弟三人,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那第三个人,久而久之有一些目击者便怀疑老二脖子上的人脸肉瘤就是第三个人,很可能是个和老二长在一起的畸形死胎。

在场的街坊都被这二人恐怖的相貌,恶劣的举止吓得不轻,有人伸着脖子找他们口中的第三个人,但连个人影也没看到,更加平添了一丝诡异和恐怖。

此时,郑永的表情已经变了。他不声不响把枪头的布包扯了下来,但并没有因此而壮一些胆,他握枪的手已经全是汗,枪杆子变得很滑,很难握住。

“ 孩子别怕,有爹在。” 邵老爷子回头说了这句话。

庄门主和他并肩而立,当年那个江滩上的白袍青年,比自己快高了一个头,肩也宽了半个身子,可如今站在身边的人,却好像缩了一大圈,礼袍里面空空荡荡,像个纸壳子一样。 _-------------------

第十章

省城百姓向来以武馆街为荣,武馆街的街坊们也都觉得太平年代灭英雄,要不然这条街最起码能出十个将军。

今天这一场比武大概击碎了他们对战场的幻想。

从来没有真刀真枪杀过人的年轻一代,在天残地缺这两个职业杀手面前,基本上如同儿戏。

赵家小儿子被推了个趔趄,十分不服,上去要和一只眼打,刀盾的架子刚摆好,以为固若金汤,却不料那一只眼踩着盾高跃上去,举刀下刺,直取天灵盖,赵老师傅眼疾手快,一脚踢开儿子,这才堪堪躲过这一刀。

要说“死到临头”是什么感觉,赵家小儿子终于体会到了,别说是爬起来,等感觉到一片湿热,才觉察自己尿了裤子,两片嘴唇也是白色。在场众人一片寂静,甚至没有一个人嘲笑赵家的后生。

武馆街各家掌门和弟子都在,人人脊背俱是一片冰凉。

要说那郑永,此时还想打吗?大家都回过神来看着他,他的脸早就没了血色。

郑永回头看了一眼,邵老爷子和他四目相接,三娘被挡在后面。

三娘拽了拽邵老爷子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爹,快让郑永认输。”

邵老爷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他没来得及出声,郑永和那一只眼已经“叮”一声,金铁交击,对上了兵器。

乍一看,枪的攻击距离几乎是刀的三倍,一只眼毫无优势。

庄门主的手已经伸进了前襟里。千丘和他一样,怀里永远有一把小刀。

郑永虽然紧张,但他是这么盘算的,邵家枪是铁杆的,论重量优势,完全可以打偏一只眼那柄薄刀,只要刀偏掉,枪尖就可以直取中路。他决定一试!

刚才是被那一只眼的气势吓住了,其实两人交了兵,他才回过神来,枪天生的距离优势有这么大!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此处,他忽然振动枪杆,可是力道直接扑了空。

所有人惊呆了。

没想到一只眼直接松了手,任那柄刀直直往下掉,仿佛蜥蜴断尾,金蝉脱壳。

刀还没掉在地上,他人已经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重心下移,一个反旋,像只蛤蟆一样切进中路,他双手握住刀鞘,钝而硬的刀鞘猛击在郑永的肋下!

肋骨断裂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

郑永往外扑了两三步,倒下的时候从嘴里喷出了一大股鲜血。

他甚至没法大声叫出来,只是痛苦地滚来滚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喷出血沫。

“嗬嗬。。。嗬嗬。。。。”

庄门主和邵老爷子飞奔了过去。

庄门主一看这架势,道:“肋骨扎进肺里了!”

“他不能喘气!”

邵老爷子当机立断,用手摸到断掉的肋骨,硬生生往往拽,但他没有遇到什么阻力,道:“应该只是压到肺了,没戳进去!”

剧痛使郑永大力挣扎,像头被屠宰的牛一样,一下子上来了五六个街坊,才把他生生按住。

庄门主果断在他背上大力拍了一掌,他呛进气管里的血被拍了出来,还有两三颗白花花的东西,原来是他剧痛之下咬断的牙。

郑永终于能大口大口喘气起来。

“啊-----啊------”他发出痛苦的惨叫。

邵老爷子掰开他的嘴,看了看,道:“是舌头咬断了一半,牙也崩了,应该不是肺里的血。”

众人长出一口气,虽然看他极其痛苦,但大家确认了郑永不会送命。

各门派都冲上来几个眼疾手快的弟子,七七八八扯了布和竹竿,做了个软担架,将郑永抬了上去。

“送到大夫那儿,然后。。。。。。”刘掌门悄悄叮嘱弟子拐弯儿去官府报官,刘家弟子眨眼意会,和另外几个人抬着郑永走了。

街坊们让开一条路,大家看到郑永的惨状,除了恐惧,还有心寒。

他们期待的打上几个回合的比武在真正的死斗里完全没有发生,只有一招,已经定了输赢,赵家小儿子没死是因为赵师傅出手干预,已经坏了比武的规矩。

郑永还能活下来,是因为一只眼用的是刀鞘,没有用刀。

地上的血如此晃眼,还有腥味。

邵老爷子只觉得满嘴都是苦的。又苦又咸。

为什么啊?

“还有谁要来打?”一只眼嗓子漏风。

“哥哥,咱俩来打一场!” 人面瘤嘻嘻笑着,拎着刀甩着膀子跳了上来。

“锵!”两人嬉皮笑脸的交了兵。

“啪!”人面瘤打了一只眼一刀背。

“哎呦!被你给打着了!看招!” 一只眼咣叽踢了人面瘤一脚。

人面瘤造作不堪地往外拐了两步,尖叫:“好疼呀!好疼呀!为了个女人你连弟弟也打!”

俩人你来我往像耍猴戏一样,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打了十来回,双双对着台上喊道:

“小娘子,我俩打了个平手,难分胜负,三兄弟三个一起来伺候你啦!”

“ 小娘子,我俩演的猴戏可好看!你要是没看过瘾,哥哥再给你翻十个跟头!”

这番话便是赤裸裸地羞辱了一番武馆街的比武招亲了。

邵老爷子悄悄抹了一滴眼泪,没让任何人看见,他向三娘走过去,半蹲下来,对着女儿说:“孩子,是爹爹对不起你,咱们不招女婿了,行不行?爹爹养你一辈子,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三娘定定地看着邵老爷子,什么也没说。

邵老爷子转身朝台下走去,朝街坊邻居一拱手,道今日比武招亲,原本是喜事,没想到引来了恶人,对不住众乡亲。

这女儿,自然是不能嫁了。

街坊邻居齐声附和,“当然不能委屈三娘!”

天残地缺却是不干了,此时终于露出真面目,道:“老头儿,爷以为你们这条破街,最讲什么狗屁江湖规矩,今天你想这么打发兄弟仨,做你奶奶的梦!”

邵老爷子从地上撩起郑永沾满血迹的枪,身形晃了两晃:“你们想动我女儿一根汗毛,就会会我的枪!”

众人惊呼:“老爷子,不可啊!”

“老爷子,我们把三娘带走!”

眼看天残地缺一步步走进,邵老爷子紧握住枪杆,却从后面走上来一个人,不是三娘又是谁?

“想做我夫君,就跟我打一场,打赢了我再说!”三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罢,她紧紧握住枪杆,从邵老爷子手里把枪拽了过来。

邵老爷子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三娘这是存了死志。 ============================

第十一章

那一天原本特别晴,太阳特别烈,地上的血特别艳。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那一天是武馆街颜色最鲜艳的一天,自此之后,每一天的回忆仿佛都蒙了灰,一天天暗淡下去,唯有那一天,是被擦亮抛光的。

千丘跑回来的时候,三娘倒伏在地上,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截身子。一群半大的孩子围住她,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堵墙。孩子们死死地挤在一起,手拉着手,他们互相拽着,不知为什么,让人生生想起省城的城墙,齐武六年才竣工的新墙,用了最贵的糯米浆和贝壳粉,将一块块青砖黏在一起,大炮试轰也只轰了个浅坑。

孩子们脸涨的通红,有几个还哭了,但是没有人松懈。他们死死地围着地上的姑娘。

这些孩子都是三年来邵家枪陆续遣散的弟子。

邵老爷子总喜欢讲打仗的故事,那些年他爷爷打鞑子的故事。骑兵对枪兵,枪兵对盾兵,如何用盾枪摆阵,如何用血肉之躯顶住千军万马。

孩子们练功之余,总会问:“ 师父师父,咱们长大了能打仗吗?”

邵老爷子笑着说:“ 傻小子们!打仗是好玩的吗?打仗要死人的!一百个人能回来一个就是天大的好运气啦!”

孩子们又问:“ 鞑子那么凶,哪一天他们过江了怎么办呀?”

邵老爷子说:“ 你们往天边看!”

天边除了云朵,就是那像条线一样的城墙,每隔一段便飘着旌旗。

“ 南边到底是富庶啊,我爷爷有生之年,也没在北方哪个边城见过这么好的墙。北方的墙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该有墙的地方却盖不起啊!”

孩子们不太明白他的话。

邵老爷子道:“ 师父的意思是,这么结实的墙,鞑子就算有十万雄兵,也攻不破,咱们只要在上面守着就成啦!”

如今这围成一圈的孩子们,便像一座攻不破的血肉之城,天残地缺饶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此时也硬是停在了一步远的地方,不能近前。

千丘的心也停在了嗓子眼。

庄门主努力地扶起邵老爷子,邵老爷子猛咳出一口血,胸腔里的闷痛仿佛咳出了一半,方才挨了人面瘤当胸一脚,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要不是被庄门主生生接住,没有整个人砸在地上,可能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

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庄门主本能地飞身接住了邵老爷子,余光撇到一只眼朝地上的三娘走去,他以为三娘没救了。

武馆街所有的街坊呆住的呆住,捂眼的捂眼,腿软的瘫到了地上,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些孩子竟然前后脚,几乎不约而同地从人群里,从爹娘身边冲了出去,挺身挡在了三娘身前。

庄门主半瞬后回过神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就说邵老这个老头子吧,但凡是他带出来的孩儿们,哪一个不是这种脾气?

“ 三娘!师父!” 千丘喊到,人也冲了过来。庄门主朝他点了点头。

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向了三娘,孩子们见他过来,绷得快要断掉的小脸松了一下,互看一眼,两个孩子松了手,让出一个缺口。

千丘冲进去抱起三娘。

三娘的半边脸上有个巨大的掌印,嘴角和眼眶已经有血流出来。

“ 三娘,三娘!” 千丘呼唤着,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他的嘴里瞬间涌起了咸味,他轻轻捧起三娘的头,仿佛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 三娘!”

三娘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两眼只能看见一片花花绿绿,又眨了好几下,视线才渐渐清楚,眼前是个方方的面具,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白昼一般亮,反射出他炽热如白焰的心火,那心火中有个女孩儿,正是三娘自己。

“ 你来了?” 三娘轻声问道。她动了动嘴角,脸颊这时才传来剧痛。

“ 疼吗?”

“ 伤得重吗?”

千丘不见三娘回答,一双手越抖越厉害。

“ 我没事。” 三娘的神已经回来了,“ 我挨了一巴掌,而已。”

千丘道:“ 他们打你,是不是?” 千丘已经注意到场中那两个显眼的丑八怪。

“ 扶我起来。” 三娘道。

千丘托起了她的背,与此同时,还有七八双小手也伸了过来,有的抓住三娘的手,有的抓住三娘的胳膊,他们一起用力,把三娘扶了起来。

三娘站住,又努力直起腰板,“ 是,他们打我,但我还没认输呢。”

“ 听见没有!三娘还没输!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早了!” 最高的那个孩子朝一只眼喊道。

天残地缺原本以为可以将这些武馆街的废物一一打残,再当众羞辱折磨这女子一番,几番变故确实出乎意料,故而愣住,可此刻被这半大孩子叫板,一只眼也回过神了,阴阳怪气地笑道:

“ 呦,小贱人,这么大动干戈比武招亲,把兄弟仨好一番戏耍,我们兄弟当你是个干干净净的良家,还巴巴地过来打擂,你倒好,早就跟人搞破鞋啦!”

“ 三娘三娘,叫的这么亲,床上也是这么叫的?” 人面瘤也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千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了过去。

没人看见他身形是怎么动的,总之是太快了,人面瘤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他像只蛤蟆一样挣扎着站起来,却两脚一晃,头一偏,哇地一声大吐出来,吐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无论他怎么极力保持平衡,却还是一头栽倒在地,整张脸拍在自己吐的秽物上。

刚才那一脚踢在了人面瘤肚子上。

“ 好!” 武馆街的街坊们叫好声震天。

千丘的嘴里一股血腥味,他刚才气得昏了头,把嘴里的肉也咬破了。此时他看了一眼庄门主和邵老爷子,邵老爷子站起来了,眼里分明有了神采,庄门主朝千丘使了个颜色。

千丘记起自己是干嘛来的了。

没人可以羞辱三娘。

今天这件事,要漂漂亮亮地收场,三娘要有面子,邵家要有面子,这就是他的使命。

场上已经看不到郑永和另外四家弟子的影子,显然他来迟了,大约这两个怪人已经造成了不可控的变故,所幸他没有来得太迟,就让他来结束这一团乱吧。

千丘走向场中,朝邵老爷子拱手一礼,朗声道:“ 邵老师傅,螝月门千丘,今日斗胆前来比武。晚辈自幼仰慕邵家枪法。。。。。。”

他早就练好了一套词,每天心中默念,已经滚瓜烂熟,但是那套台词该是对着郑永说的。如今郑永人不知去哪儿了,他对着邵老爷子,对象换了,原先准备的词已不能用,他只觉得脑瓜一片空白。

“ 心悦三娘。。。。。。” 他开始耳鸣,他宁愿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 。。。。。。却自知鄙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只眼的怪笑打断了他的难堪。

“ 嗬嗬嗬,臭小子。跟我们兄弟抢女人,还藏头遮脸,怎么?不能大大方方见人?你们武馆街就这规矩?蒙着脸来打擂,老子知道你谁呀?” 一只眼开始血口喷人,越骂越离谱,到后来已经开始说武馆街不知窝藏着什么朝廷钦犯,是不是要造反呀?要不然蒙着脸干嘛云云。

眼看着事情又开始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千丘扯下了面具。

众人发出惊呼。

武馆街有些街坊记得千丘十岁那年的样子,但是打那以后其实也没人看过他的脸了。

虽然千丘是他们的街坊,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他们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惊呼。

这满脸丑陋的烂疮,仿佛铁水浇头,融化了皮肉。 ---------------------------------------------

第十二章

那一天庄门主一路追了出去,刘掌门想要跟上,但庄门主婉拒了,精明的刘掌门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坚持。

一只眼受了伤,却也跑得飞快,此人不愧是职业杀手,蹿纵术练得惊人,走街串巷上房顶,如履平地,别说庄门主这个年纪的人追不上他,就算换成千丘也追不上。

但一只眼就是甩不掉庄门主。

他十年前受托的时候,听说过那位师兄一刀把人劈成两半的威风,听过邵家枪隔着三十米穿风而过把世子掀下马来的天骄之力,唯有这个姓庄的师弟,好像没什么料的样子,不值一提。

真是大意了!

庄门主最擅长的是预判,下棋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走什么子。就算他老了,不能翻屋越脊,但他总能知道一只眼接下来会在哪个巷口出现。

一只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粉末猛吸进去,顿时两眼赤红,腔子里的剧痛仿佛也轻了一半,他发力猛跑,身形摇晃,像一只被风扯烂的风筝。

两人离开了城镇,沿着孟桐河跑,终于跑到了河滩上,这一处河滩长满了厚厚的猪草,猪草死了变成泥一样的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地面。一只眼一脚踏进水里,被猪草绊了个跟头,啪一声摔了下去,等他想站起来,已经浑身上下被猪草缠住,都说水草是“鬼缠人”,此言非虚。

他挣扎了几下,庄门主已经追上来了,四下无人,一只眼自嘲地笑笑。

“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呵呵,老东西,我也是纳闷,怎么没人把你放在眼里呢?看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四下无人。

只有风声,水声,一行鸭子扑拉扑拉飞了过去。

庄门主仔细看了看他,如今浸了水,身上的衣服也挣扎开了,他半个腔子紫红紫红,消瘦的身躯涨得像个吹了气的猪皮筏,肩膀隆起一个恐怖的大圆包。看来刚才千丘那一刀,虽然用的是刀背,但是打断了他的肩胛骨,锁骨,肋骨,里面的内脏估计也破了。

这人竟然还活着,没有当场疼死,还跑了这么一大段路,不可思议。

真想知道这杀手组织究竟是怎么训练人的?

一只眼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回算是栽了。方才吸入的药效已过,此时周身渐渐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被踩爆浆的虫子。

可怕。

刚才那一刀是真可怕啊。

什么样的人会用那样的力气练刀啊?刀不是这么用的啊。

要是能搞清楚那家伙的刀法就好了。可惜啊。

“ 老东西,那家伙是你徒弟?我,我听他喊你师傅。。。。。。他的刀是你教的?打死我也不信。” 一只眼吐出一口鲜血,他肿胀的身子,因为内伤,肉眼可见地肿的更夸张了。

“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刀?” 一只眼也没想到,他死到临头,竟然还这么想搞清楚这件事。

庄门主蹲了下来,看着眼前不成人形的烂肉,道:“ 我也不能白告诉你。我知道你们杀手的规矩,是不会说的。但我其实也猜到了,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就行。”

一只眼笑了:“ 你猜到了?那你说说呗。”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 东凌王一直想给儿子女儿报仇,但是从比武和世子带给他的话来推测,他最恨的人是姓邵的。其次是我师兄,但我师兄已经死了。”

“ 十年前他谋反失败,自知命绝,临死前想起还有这么个大仇没报,就找到了你们。”

“ 杀人诛心,他杀了姓邵的也不解心头之恨,便想出了这么一招,要等姓邵的儿女长大,报复在他儿女身上。”

“ 邵家两个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只剩下小女儿,你们便挑了人家比武招亲的大喜日子出现,折辱人家,还要废掉武馆街一些青年才俊,到时候人姑娘即使活着,也是终生难嫁,还要遭到街坊的厌恶排挤,说武馆街都叫她给连累了。让她一辈子生不如死。”

“ 我猜的对也不对?” 庄门主道。

“ 嗬嗬嗬嗬。。。。。。” 一只眼的脸上已经泛起难看的死灰色。

“ 我要是猜得没错,东凌王倒了十年,天下太平,没有仗打,武馆街人心又这么齐,动不动一呼百应,大约我们武馆街,早就成了巡抚大人眼里的钉,肉中的刺。”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只眼忽然放声大笑,嘴里喷出红红白白的东西,一根断掉的肋骨在剧烈大笑之下从肉里穿了出来,仿佛扎紧的皮筏被戳了个缺口,血水,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水,一股脑儿往外流。

“ 你们兄弟这种人能进省城找麻烦,也就不奇怪了!” 庄门主说完最后一句话。

“ 佩服!佩服!老东西,是我看走了眼!” 干这行的,最忌讳看人看走眼,一只眼死得服气。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周身抽搐,可一双眼睛还亮着,仿佛有什么最后的牵挂。

他张了张嘴,做了个“ 刀” 的口型。

庄门主走上前,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一番话。

一只眼仿佛听到了此生最渴望的秘密,眼睛骤亮,随即又渐渐暗下去,然后整个人,便再也不动了。

庄门主仿佛脱力一般,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双脚抓地的感觉,往武馆街的方向走去。

那一天,千丘在三娘面前摘下了面具。

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这张脸晒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

他感觉脸上每一个凹陷和突起,都在朝阳光伸出触角,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怪物,自己可不就是个怪物么?

正常人晒到太阳,是这种感觉么?肯定不是。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别看别人,别看别人。只能看着一只眼。不能看三娘,不能看街坊,不能看师父。

他怕自己看到了别人,真的会有一只怪物撕裂皮肤,从这腔子里跳出来,露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对面的一只眼,在他眼里,只是一只不堪一击,到处是破绽的虫子。

可惜这世上没人关心一只眼的想法,一只眼也没机会跟别人说了,总之那一天,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一只怪物。

他前脚还想大肆嘲笑一番这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大麻风,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们天残地缺更难看的,麻风都出来打擂了,小娘子你要不要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下一秒他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分明看见一只怪物,撕裂了人皮,从那看起来没有太壮的身体里钻了出来,挡在自己面前,遮住了太阳。

那怪物朝他举起了刀。

一只眼忽然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了。他站在一个难以形容的凶神面前,而自己只不过是个祭品。

他那双自幼经历千百次锤炼的手,也举起了刀,本能地迎上了对面的怪物。这双手并不受控制,只是本能。

他的刀没有打中怪物,他迎击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生命的对面是死亡,死亡原来是空无一物。

而迎头而来的,却是一股开天辟地之力,他只觉得身子由肩而下,被压成了一堆肉泥。他看着那怪物难以名状的脸,眼前闪过自己的一生。小时候暗无天日的日子,兄弟三人一起训练的画面,长大后收割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原来都是一瞬间的事。

他匍匐在地,神智去了别处,他以为凶神收割了自己这个祭品。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那是人面瘤的声音。

视线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他眼看人面瘤撞开了怪物。

“ 咣!” 人面瘤的左手被刀背砸断了。

“ 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快跑啊!” 人面瘤用剩下的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怪物的腿。

又一声闷响,右臂也被砸断了。

人面瘤惨叫着,脸已经扭曲的不成人形,然而还是望着他,让他逃跑。

忽然人面瘤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拖着七零八碎的身体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直直朝着一边愣住的三娘冲了过去。

众人惊呼。

人面瘤大喊:“ 跑啊!”

一只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能站起来的,他跑了出去,没有回头。从小就无数次被这样训练过。原来真这么干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全是本能。

人面瘤当然没能冲到三娘面前。

千丘跑得更快。

那天周围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天地也消失了,三娘也在虚空中看到一个人,变成了怪物。

那个怪物冲向自己的时候,却又变回了人。三娘看到一张空白的人脸,她从来没有见过,却很熟悉的样子。

那人冲向她,把她抱进了怀里,巨大的惯性让她向后倒去,却又被一股大力抱了回来。

她闷在千丘的怀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但这是人的气息,她的思绪也回来了。耳边响起街坊们叽叽喳喳的叫嚷声。

那人怀抱渐渐放松,三娘得以透了口气,只见人面瘤被街坊们七手八脚按在地上。他两只手都被打断了,大家都不怕他了。

这时刘家有个弟子喊道:“ 按住他别松手!我师兄刚刚去报官了!”

这一喊坏了事,人面瘤忽然剧烈挣扎了几下,便只剩下抽搐,刘掌门冲上来掰过他的头,晚了,人面瘤的眼黑渐渐放大,从七窍里流出血来,显然是嘴里藏了什么剧毒,已经服毒自尽了。

人已经死了,众街坊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剧烈地讨论起来。

“ 这天残地缺究竟是什么人啊!长成这样,哪个州府给他们发路引啊?”

“ 路引是不可能的,真不知道这两个是怎么混进省城的!”

“ 肯定不是从城门进的啦!要我说,那是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从城墙上翻进来的!”

“ 城墙三十六仗高,这么大阵仗翻进来,不早给守兵逮住啦?肯定是打地洞进来的!”

“ 拉倒吧,这么蠢的办法?省城这么些官老爷,肯定跟这两个人有。。。。。。” 说这话的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扇了一耳刮子,原来扇耳光的正是自己老婆。

“ 你可留神点儿吧!这话也能乱说!”

“ 不管怎样,三娘没事了。”

一群人还在拿树枝捅人面瘤的瘤子,看看能不能撬开那瘤子的五官,此时终于有人想起三娘了。

众人这才齐刷刷看去,三娘还被千丘抱在怀里,两个人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千丘连忙松开三娘,往旁边跳了三步远,仿佛脚上长了炮仗。

千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从来没晒过太阳,原来太阳还挺辣,他左右看了一下,面具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忽然间有好多人看着他,糟糕的是,他们看了一会好像也不怕了,竟然还凑近了仔细看。

“ 仔细一看,确实和麻风不太一样?”

“ 你就装吧,你见过麻风?上回有麻风那是先皇还在的时候了。”

“ 我说千丘啊,这么多年你看过大夫没有啊,万一有的治呢?” 有人这么说道。

忽然很多街坊开始附和:

“ 就是啊!咱们省城有好几个大夫,你都看过了没呀?离咱省城十里地的乡下还有个药庐呢,听说那老爷子灵的很。”

“ 爹,你老糊涂了,乡下那个都过世好久了吧!”

街坊们七嘴八舌,吵得千丘头大,脑子里一片嗡嗡响。他想过脸上的烂疮让人害怕,所以一直以来都和人保持距离,他没想过要是别人不怕了,反而围着他讨论,他又该如何。

又过了半天,终于有个人想起了正事儿。

“ 我说,各位,这比武还比吗?”

大家嗡一声看向邵老爷子。

“ 老爷子!老爷子!还比吗?三娘不能真不嫁吧!”

邵老爷子咳了几声,神色回复了不少,三娘走上前搀住他。

“ 还有人跟千丘打吗?” 邵老爷子问道,朝人群里看了一圈。

开玩笑,别说今天了,以后这条武馆街,还有谁敢跟千丘打。年轻小伙子们纷纷往后缩。

千丘知道今天的使命,邵家要有面子,三娘要有面子,这就是他的使命。

他捡起了那杆枪,一步一步向三娘走去,他走得很慢。

时间仿佛也被粘住了。

他走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把枪交到三娘的手里。

三娘握住了枪,看着他。

“ 来,三娘,咱们打一场。”

他捡起了自己的刀,朝场中央走去,转过身来,看着三娘。

只要他们俩交了兵,他就迎上去,让三娘刺自己一枪,然后认输。

今天这事儿就了结了,没有人坏武馆街的规矩,三娘也不用嫁给自己这个丑八怪。这件事就漂漂亮亮地办成了。

千丘是这么想的。

“ 叮”一声,两人交了兵。

这世上有人能快过千丘吗?可能没有。但是三娘就直接松了手,任那杆枪直直往下掉,仿佛蜥蜴断尾,金蝉脱壳。

当啷,铁枪掉在地上。

“ 哎,我输啦。” 三娘说到。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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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刀客》完结后记:

《蒙面刀客》写完了,两万两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感谢支持连载的各位朋友!

蒙面刀客说了千丘和三娘婚前的少年时代,包括一些配角年轻时的故事,也基本上在说少年人的友谊,义气和爱情。蒙面刀客的时间线是非常年轻,单纯,意气风发的。按照张彻导演的逻辑,人就应该在这个年纪死掉。

但是生活还在继续,千丘虽然和三娘走到了一起,但漫长的人生,一点也不单纯的成人世界在等着他们。

不会武功,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是三娘的心魔,她会一直活在否定自己的痛苦里。

长相丑陋,是千丘的心魔,他会一直活在 ‘三娘是不是因为同情和人情才嫁给我’ 这一焦虑和怀疑里。

他们二人,都会迎来生活残酷的挑战,江湖上也还有很多事会围绕他们发生。

《蒙面刀客》埋下了一些伏笔,会在续篇里一一交待。

千丘的毁容状态是否有转机?

会不会有情敌出现?

三娘到底如何努力成为一个新的自己?

敬请关注续篇《瞎子美人》。

若锦
作者若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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