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棉花糖

和风细雨不须归 2020-10-13 01:51:19

拖家带口去流浪。

2019年11月,刚和曹洁如分手那阵子,我带着家里三只动物从她的西溪融庄搬走了。一品的房子还没交付,我就租在边上蓝色钱江不足50平的小公寓里,实在容不下这么多的动物,只能把两只猫寄在白荡海的外婆家。

刚搬出来的日子,我日夜恍惚,形如游魂。隔了好几天,我去白荡海看望外婆,才发现两只猫被阿姨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猫粮和水盆紧挨着猫砂盆。我的情绪忽然崩溃了。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应该再也不会有人像我和曹那样对这两只猫,对狗用那么多的心思,给予他们与人平等的待遇了。

我的乐园,他们的乐园,都失去了。

我妈看懂了我的情绪,于是她就让我爸爸从龙港开车来杭州,把队长、奥利奥和棉花糖一起接了回去。那阵子,猫们也都和我一样有些不正常,之前在融庄时,夏天刚动过结石手术的棉花糖便已经稍稍又有尿血的症状了。回到昆阳不久,就因为尿路感染尿闭。发现得晚,4天后,变成了重度尿毒加急性肾衰,在当地的宠物医院救治了半个多月,虽然花销很大,但医生最后还是给宣判了死刑。

躺在保温箱里插着导尿管的棉花糖。

我不服,接到医生电话的周日清晨,我和我爸爸用高速接力的方式,在仙居高速出口交接,用了两个半小时把棉花糖接回杭州。一路上,棉花糖在我的副驾时不时发出短促沉重的呼吸声,就像一个,残破不堪的鼓风机,但这声音让我觉得安心,至少他还活着。到了杭州,在惠佳杨医生的手上调理了又是大半个月,终于和死神说了再见。

在高速口交接的时候,带上棉花糖的哥哥奥利奥是为了万一需要输血。

刚到惠佳的棉花糖,样子凄凉极了,体温极低,呼吸几近衰竭。

终于可以出院了,接回家的第一个晚上。

接回家里,瘦了一圈,从一只14斤的肥猫,变成了9斤重的正常猫。因为这两次抢救,他却得了严重的厌食症,之后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基本处于不进食的状态,水喝得很少,排尿不多,排便更是一周才一点点,体重一直降到了不足6斤,是巅峰时期的一半不到,精神状态也仿佛风中残烛。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地消耗。

那时候是国内疫情最严重的一阵子,家家户户闭户隔离,但我还是想了办法变了法子地去给他买好吃的冻干粮、鱼、海鲜、水果,骗他吃,强迫他吃;听说蛏子能给猫治病,就每周买两次,煮熟嚼烂了喂给他;狗友弗兰姐给我寄来了7种猫粮和四种不同的猫罐头,一种一种换着试;直至最后,用上了人化疗之后刺激食欲的药物米氮平。

只有冻干,才能让他愿意多吃上几粒;这么些差不多是他三天的分量了。

各种猫粮轮番上阵,只要能看见他吃,便安心许多。

蛏子是他病时相对最喜欢的食物,但也只是吃非常非常少一点点。

终于,在断食三个月后,他一点一点重新开始进食,体重也开始逐步增加,精神慢慢恢复到生病前,都愿意玩逗猫棒了。甚至,还和回到了小猫年代一样,开始满屋子疯跑,追逐虫子。有的时候回家,门一开,他就溜出去,跑到走廊里四处寻觅新鲜的角落、喵喵喵地叫。

离家出走的棉花糖。

陪我下楼取快递的棉花糖。

和小区区猫们抢地盘的棉花糖。

终于不再尿床的棉花糖。

瘦得一脸清秀的棉花糖。

又喜欢上逗猫棒的棉花糖。

和好基友睡一块儿的棉花糖。

在草地上抓虫子的棉花糖。

顺着我的大腿跳上桌要西瓜吃的棉花糖。

他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一样,贪婪地享受着重返健康的快乐。我偶尔带他下楼,去草坪上逛,他就像一只狗,巡视着阳光下的他的领地,或是品尝着夜色初临时带着露水的草尖。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难得的美好时光:酷爱尿床的他,那一阵子哪怕我去上班了他睡在床上,都不再去尿我的蚕丝被了。

但死神并没有真正放过棉花糖。在棉花糖恢复到一个阈值后,就没有再继续好下去了,体重回到8.6斤之后又开始跌落。我以为只是因为年纪大了,经不起之前的折腾所致。但其实,最后的化验报告才告诉我,原来从那次长达4天的尿闭开始,棉花糖的肾脏功能就一直在持续地被损坏。

慢性肾衰。一旦被医生下了这样的判定,他的生命就已经装上了一个秒表倒计时。而这个计时器,数到了第300天,终于,开始响闹铃了。

2020年的端午我回昆阳过节,带着狗和猫。返程杭州的时候,爸妈说,把猫留下吧,给奥利奥做个伴。我想到自己马上要出好几天的差,狗可以寄养去犬舍,有大院子可以飞,却不放心把棉花糖寄养在宠物店关笼子,就点了点头。

俩兄弟隔了大半年没见,互相先闻了闻对方,确认,这是熟悉的味道。

很快就像以前一样睡到一块儿去了,但这俩身形对比... 哎。

回到杭州后,爸妈经常发照片和视频,都挺好,天天喵喵喵也很开心,就是看着依然很瘦,毛色越来越泛灰白。直到七夕前的那个周六,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感觉猫好像有点问题。

我心里一咯噔,我大概预料到什么了。

第二天,我叫了一个顺风车,请我爸妈帮着送上车,我在杭州这头等着。六个小时后,我见到了棉花糖。我打开猫包,他探了探头,然后闻了闻我的手指,叫了声“喵”。就跳上他的猫窝,在我给他铺的毛巾垫子上趴下了。

棉花糖最后一次进食。

我给开了K9的罐头,他低头吃了一小口,再也不愿意吃了。下楼遛完狗回到家,发现他就像以前一样,躺在了我床上被子的一个角落。很开心很满足。在我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又走过来,在我脚边拖鞋上趴下了。咕噜咕噜,发出沉重的喘息。

大约是觉得冷,钻到了毯子下边躺着。

第三天,8月23日,我联系好,把棉花糖带去了小白的医院。先做了生化,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你要做好准备了。我说,嗯,我做好了。小白在一旁说,要不,你给他输几天液吧,等他好点儿就带回家好吃好喝几天,开开心心地。

我说,好,那就等到他能吃东西了,我就带回去。

抽血做生化,状态已经很差了。

我带着Captain去的医院.. 狗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张合影了..

第四天,8月24日,我微信问医生,棉花糖有好些了吗,医生说,你要不给他买包处方粮放这儿吧。我说,那还是我来一趟吧,家里都有,有很多。

半夜,我带着况老师开着车去了松子宠物医院,棉花糖手臂上扎了好多针,状态很差,一直在流口水。小白说,这是因为体内积累了太多的毒素,所以全身疼,尤其舌头。

才仅仅过去一天,状态就完全恶化了。

走的时候,我和棉花糖做了告别,还录了视频,我说,等过完七夕,我就带你回家,坚持一下!棉花糖敲打着他的尾巴,一直敲打,任凭我揉着他的下巴,艰难地发出了喵喵喵的声音。

回到家,我微信问小白,如果做一次透析,他是不是可以像一只正常猫一样多活几天。小白说,可以很快乐地活几天。那会要麻醉吗?要。那会开肠破肚,插很多管子,变很丑吗。不会,就一根管子。

我说,那我们试一试。

嗯,棉花糖,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你一定也想,对不对?

第五天,8月25日,是七夕。中午1点,小白和我确认:那我们开始透析了。半个小时后,小白和我说,好了。我问,那,棉花糖醒了吗。醒了。我松了口气,我说,那等再稍稍恢复一天,明天我就来接他回家。我打开钉钉,思考措辞,准备和领导请假不出差了。

可也许就是冥冥之中注定,这只2012年8月23日七夕节在杭州出生的猫,就该在2020年的七夕节这一天离去。在棉花糖做完透析苏醒没几分钟后,因为不可避免的麻醉风险,总是歪着嘴酷酷的一代谐星棉花糖,善良友好像棉花糖一样性格柔软的棉花糖,处女座的棉花糖,尿坏了我无数被子和沙发的棉花糖,我亲手接生的棉花糖,在手术台上心脏骤停,飘向了喵星球。

从城南到城北的中河高架无限漫长,我尽全力飙了个车,但终归还是赶不上心跳停止的速度。见到时,依然还是暖暖软软的棉花糖,只是已经不会再用尾巴轻轻敲击鼓点,和我说,喵喵喵了。

走的时候,没有很丑.. 还是软软暖暖的你。

我很用力地抱了抱小白,向医院的每一个人都说了谢谢,然后把棉花糖带回了家。我在家里给他举办了一个告别仪式,狗在边上看着,很不解,这个看起来熟悉的一团,好像就是他的小伙伴,可怎么就不会动了呢。

好基友,有缘再见。

我问Captain,你能懂什么叫告别吗。就是曹洁如和你,再也不会见面了,这就是告别;就是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和你说了再见,但到了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三天早上,也再没有回来,这就是告别;就是再见,就是死亡。而我们有一天也会告别的。狗若有所思,趴下了。

后来,有专门的火化公司来把棉花糖接走,几天后送回了一个小瓷罐。那么大一只猫,我的骠骑大将军,最后变成了茶叶那么小一罐。而这,就是他的归宿。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没有带棉花糖去医院该多好,一旦去了医院,就会忍不住不放弃;或者不做透析了,早点接他回家,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在我身旁。对他而言,他坚持了那么久从龙港回来,应该也是想最后的时光有我陪着,而不是孤独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吧。

而是我太自私,想要索取他更多的时光。

我又会想,人类饲养宠物的意义在哪里,幼时颇费心,壮时不省心,老来,还要面临死别伤心。而猫和狗们的一生,大半时间都在平淡的等待中度过了。等你回家,等待着与你们朝夕为伴。

但,命运的交织从来不需要理由。一个人,一只猫的轨迹开始重叠,变得不可离散,而后离散。

队长和棉花糖。

Captain和棉花糖。

骑着他的大马的骠骑大将军。

再见了,棉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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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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