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知道

乐乐乐了 2020-10-06 16:15:31

我不想任何人去必须了解这些,但我知道一些人一定不得不。如果很遗憾你曾经或未来即将是其中之一,我希望这篇文字可以带给你一丝丝的慰藉、共情、与和解。

我怀孕过三次。我有两个女儿。我的第一次怀孕止于自然流产,就像这世界上1/5的怀孕经历一样。

—— 那时我以为这个数字可能更接近于1/500。

到了婚育之年以后,你在社交平台里总能看到漫天遍地的朋友和朋友老婆怀孕的喜讯。一切都那么顺利。圆滚可爱的肚子,理所当然地在九个月后变成圆滚可爱的宝宝。你知道理论上世界上是有“流产”这么个事的,但它只是个在back of your mind的一种隐形存在;实际生活里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它的发生,直到它有一天降临到你自己身上。然后你上网查资料后意识到,其实平均每五次怀孕里面就有一次会以自然流产告终,它离你一点都不遥远,你社交平台里的朋友和朋友老婆一定至少有一个经历过一次。你感到惊讶,因为这件相对普遍的事,却从来几乎无人说起。

然后你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流产=失败的怀孕=失败,句号。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你会首先感到羞愧,因此你不爱说;而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你会感到可怜和轻蔑,因此你不爱听。

—— 你惊奇地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训练和耳濡目染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而我想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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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号以前,我对流产的印象停留在古装剧里后宫戏剧画面:嘴唇惨白的某妃子被推倒以后,突然痛苦地捂住肚子;随着一股鲜血从两腿之间哗啦啦地流淌下去,她哭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一天的三个月前,我和鸭哥结婚满一周年,觉得可以接受和欢迎一个小生命的到来,于是决定停止避孕。两个月以后,我手中的验孕棒出现了两根红线。我清楚记得那是个weekday的凌晨,异地实习期间的我在自己一人租的套间厕所里拿着验孕棒,兴奋地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各种各样的人。

验孕棒是阳性的,所以我要变成一个妈妈啦,我想。难道不是么?大家都是这样的呀。

然后时间到了12月1号。我赴约人生中第一次妇产科医生的appointment,愉快地回答了一些基本问题,然后抽了血。下午就收到了医生的电话,小心地问我月经平时是否准时。

准的呀,我说。对方迟疑了一下,告诉我那么照理来讲停经六周后怀孕的一个激素水平(beta-hcg)不应该只有20几。我想了一下,问,那是我的指数低吗?需要补什么?医生并不凝重地说,也许是时间记得不准,我们48小时以后再做一次验血看看。

48小时以后这个值没有变。医生遗憾地告诉我:很抱歉,你这次怀孕并不成功。我说我流产了吗?她说是的。

我愣住了。我难以接受:没有哗啦啦的鲜血,没有难忍的腹痛,我的肚子都还完全没有隆起过,还没有在b超上看到过小小人型的轮廓。没有人推我,我也没有摔倒。这怎么就是流产了呢?

2016年12月1号以前,我以为会流产的无外乎以下几种人:年纪大的高龄孕妇,体弱多病的林妹妹,作死的拼命三郎,以及曾频繁堕胎或性病缠身的风流女子。

而我年轻、健康、小心、第一次怀孕、婚恋史不能更简单。我怎么会流产?

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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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理科生,我的学生时代里一直被灌输的两条规则是“万事皆有因”,和“万事皆需证据”。我是个好学生。

然而生活跟我开了个很大的玩笑:我的流产找不到原因,身体也没有给我证据。

No cause, no proof.

这是我彼时比起流产这个结果和事实,更不能接受的一点。

“Sorry honey, just bad luck.” 我的医生说。

孕早期(12周以前)的自然流产绝大多数是胚胎自身质量问题,无法预防,也不存在什么外在原因。

而我上网查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也都是以上的信息。我很不满意。我不能接受“我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个解释 ——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那就说明我还是不知道下一次该改些什么,该怎么避免呢?

如今再回头想起那时的心境,我不禁有些诧异: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默认,这发生的一切,需要从我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我觉得需要我做出努力来在下一次改变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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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产”这个verdict给了我一周以后,我终于开始流血。但是淅淅沥沥地流了一个来月,依然没有停止。再看医生时,已因此贫血十分严重。b超检查以后发现胚胎组织仍未排出体外,于是医生给我开了促进宫缩的药来加速这一过程,并提醒我可能会有些疼。

很奇怪地,我几乎是有些期待那种疼痛的,因为它会让我确定这次经历的真实性。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好像来了一次漫长的月经,除了日渐苍白的脸色我找不到、别人也看不到我曾经怀过孕又流了产的痕迹。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鸭哥、家人、和朋友都对我小心翼翼。而那段时间的我脆弱、沮丧、暴躁易怒,经常莫名其妙地流眼泪。

他们都以为我哭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因为一个小生命的逝去,并很可能偷偷地觉得我夸张又神经病 ——“至于么?”

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不怎么疼,也没有敏感细腻到对一个只存在了六周的胚胎产生感情。

我的眼泪来自于流产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羞愧。I felt like a failure.

从小到大我算是一个做什么事都比较顺利的人。我依赖也自豪于对自己生活方方面面的可控性。我接受到的教育一直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如果你不成功,一定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

而为什么好像所有“正常”女人都能做好的与生俱来、天经地义的事,我却【失败】了?

而为什么从小我们很少听到有人告诉我们,这世界上有很多的“难事”,和你是否“肯登攀”、努力不努力没有一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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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某一天,已经有一阵子拒绝出门和社交的我,忘记因为什么屁事和鸭哥哭哭啼啼大吵大闹。最后我得出的结论大概是他不够sensitive,不够关心我理解我。实际上成天安慰我、一向好脾气的他那天也终于爆发了。

“你有病吧?有完没完?”他喊道,然后把我的iPad扔到地上。屏幕啪就碎了。

接下来自然是道歉、更多的眼泪、拥抱、和最终的和好。当天晚上,给我买了个新ipad以后,鸭哥小心地跟我说:“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人谈谈。”

“找谁啊?不要。我不想说,别人也不想听,听了也不理解,跟你一样。”

“不,我是说,找专业的人。我觉得你需要有人帮帮你排解。”

“你是说找心理医生,therapist那种吗?”

“对。”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潜意识里,我始终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并且因为这种事去寻求帮助有够丢人。但眼看着自己的生活开始因此受到各种负面影响以后,我勉强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坐到therapist房间里,我开始向她讲述整个事情和自己的心情。叙述的过程中我出奇地平静和麻木。直到她眼睛里出现泪光,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sweetheart,这不是你的错。Theres nothing you did wrong or could have done differently. 它发生了,这很不幸,很令人悲伤,但并不特殊也并不是什么惩罚,因为这是每天都会发生在正常、健康、没做过坏事的女人身上的事。” 然后我终于开始泪崩。

我没有在一周后再继续回去和她进行第二个session。因为我不再需要。只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以及不去告诉我“下一次会好的”,就有这样的神奇魔力,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同样没有想到也深思的事还有:为什么我的周围,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流产是一个令人不适的话题,而并没有人在发生流产以后,知道该这样安慰、倾听、和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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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理上,流产虽然不是电视剧里那样的抓马,但也并不是云淡风轻的一个breeze。即便是像我一样孕期只持续了六周,结束时也非常丑陋狼狈。

吃过医生给开的促进宫缩的药以后,我开始大量流血,比医生预想中多很多的那种。最大号的卫生巾十五分钟一透,后来只能叫鸭哥帮我去买尿不湿。他在药店里只能找到最大给5岁小孩用的拉拉裤。回家以后,发现我虽然瘦,但还是差那么一点,黏不上,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决定用订书器给它勉强订上。

没过一小时,又透了。我自己脱不下来,鸭哥帮我拆开拉拉裤,里面沉甸甸的全都是血和血块。我特别尴尬,感觉像是失禁了一样的羞耻丢人,自己都无限嫌弃着自己。我说你别帮我弄了,好恶心,我自己来吧。他说“没事儿,我要帮你盯着,再持续这样多,我要带你去ER。”

所幸,就在第二天凌晨,我已经开始头晕发冷、他决定拉着我去ER之前,血终于慢慢地停止了。

我由衷地感恩鸭哥那天对我的照顾和陪伴,也同时不禁在想,即便抛去心理和精神上的挑战,有多少女性是独自承受流产所带来的生理上的折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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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这段经历时,我还很欣慰,我的妈妈和婆婆都是开明善良的人。

她们没有让我去吃药“调节身体”,没有说教我不该喝冷饮运动或是应该多吃肉喝红糖水,都只是叫我放松心情。我无法想象如果那段时间的我,还接受到来自她们的责怪,或是被逼着带去看中医吃偏方等等操作,会不会彻底崩溃。

相反无知、偏执、又纠结的,是我自己这个“新时代女性”,以及和我大多一样的同龄朋友。她们对我怀有最真诚的关心与爱,却对我流产这件事要么选择避而不谈,认为那样我就会忘记、要么热心地帮我分析原因,给我加油,告诉我下一次一定没问题的。

多么讽刺,一代过去了,作为成年女人,我们对流产这件事的认知却没有任何的进步。社交媒体和主流网站上充满了“备孕宝典”、“怀孕vlog”、和“生产经验”,却没有人告诉年轻女孩们关于流产的知识。“早期流产其实很普遍、流产绝大多数情况不是任何人的错、大部分流产后除了允许自己好好地去grieve和heal以外不需要做任何干预和所谓治疗”等等这些常识,只能靠自己经历才能去获得。然后因为我们被灌输“流产是个该令人感到羞愧和悲痛的事”,而选择沉默,艰难地流着眼泪去独自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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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how,流产就是个很难开口的话题。

当年我在豆瓣上提起我流产的事以后,收到了很多友邻的私信,告诉她们也曾有过或见过类似的经历。这些我在那以前从不曾听到过,她们也没有和别人说过。

如果不是因为在那以后已经有两次“成功”的怀孕经历,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是否有勇气写下这些。

而直到今天,对于流产,我的问题还是多于答案 (不是对于其生理机制),所以这篇文章里,充满了我的“为什么”。

这些问题,也许没有什么简单的答案。“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女性教育”也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讲清楚的话题。

但是有关流产的这些事,我想你知道。

流产所带给我的这些疑惑和思考,我想你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或身边的人不幸经历了流产,你可以抱抱她、告诉她或自己:“这没什么丢人的”。我想你知道。

乐乐乐了
作者乐乐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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