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注释里发现了疑似学术抄袭真是太尴尬了……

燕仰 2020-10-01 08:14:32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在读 Dorothy Ko 高彦颐老师的 Cinderella's Sisters:A Revisionist History of Footbinding. 几年前读过这本书的中译本《缠足:“金莲崇拜”盛极而衰的演变》,没想到今次读原版,发现一件这么尴尬的事情。

在第一章 ”Gigantic Histories of the Nation in the Globe: The Rhetoric of Tianzu, 1880s - 1910s” (”全球国族巨型历史:「天足」概念的兴起 (1880年代至 1910 年代)) 的第二个注释里, Dorothy Ko 写:

”Although Yao’s Zhongguo chanzu fengsu (Shenyang: Liaoning daxue chubanshe, 1991) was presented as an original work, the first nine chapters are in fact verbatim translations of Okamoto Ryūzō’s Tensoku monogatari (Tokyo: Tōhō shoten, 1986 [first published 1963]).” (p.234) [1]

——「尽管姚的《中国缠足风俗》(沈阳: 辽宁大学出版社, 1991) 是作为一部原创著作呈现的,开头的九个章节实际上是岡本隆三《纏足物語》(東京: 東方書店, 1986) (1963 年初版) 一书的逐字翻译。」(我的渣翻)

这么劲爆?我想,第一次看中文版的时候如果有这样亦可赛艇的注释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于是赶紧去核对中文版。

中文版里是这样翻译的:

「不过,姚居顺的著作《中国缠足风俗》(沈阳: 辽宁大学出版社, 1991),前九章内容可能参考了冈本隆三的《缠足物语》(东京: 东方书店, 1986; 初版于 1963)。(p.4) [2]

中文和日文的这两本书我手头都没有,于是我就去找了一下目录:

岡本隆三那本书的日文版[3]我只找到前两章的日文目录[4],好在这本书 2011 年的时候翻译成了中文《缠足史话》,豆瓣上还有条目[5]。

姚书在豆瓣上只有条目没有目录 [6],不过我在另一个网站上找到了[7](慢点等豆瓣的书籍功能恢复了以后编辑上去……)

图片来源:http://book.kongfz.com/175832/1314210855/

于是我们可以把这两本书的目录做一个对比。

我做了一个表格(我也真够闲的):黄色高亮的是完全一样的标题,红色字是意思基本相同只有少许表达出入的,绿色是「看起来也许」不一样的部分。(word 的配色真的……)

看完这个对比我觉得果然是 Dorothy Ko 说的「前九章其实是逐字翻译」,而且关键是姚书总共只有十一章啊!

而且后两章看着真是槽多无口,首先「中国缠足风俗」后面非要多出来一章世界各地妇女的纹身啦唇饰什么的(我当然也不好断言这一章就也是从别的什么书「逐字翻译」来的……)

还有最后一章「思想家、缠足者谈缠足」,我实在是手头没书,不能像孔乙己说的那样「凭空污人清白」,但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一章就是鲁迅林语堂柏杨的文章的摘录……甚至可以猜测一下入选的篇目:

鲁迅, “由中国女人的脚”, 《南腔北调集》 林语堂, “第五章 妇女生活 · 七 缠足的习俗”, 《吾国与吾民》 柏杨, ”炫耀小脚”, 《丑陋的中国人》

(欢迎朋友们补充)

这一章里的陆致兰老人我不知道是谁,去搜了一下,结果找到这样一篇文章,辽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王冬芳写的《中國婦女纏足之始的再探討》的研究札记[8],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有一位朋友名姚居順,他為撰寫《中國纏足風俗》(1991年遼寧大學出版社出版)一書採訪了陸致蘭老人(姚居順的同事的母親),當時老人75歲,是最後一代纏足人。……」

所以,或许我可以认为,这本书里基本只有最后这段对陆致兰老人的采访是姚居顺的原创?因为同事的母亲,这也很难不是他的第一手材料了……然后这个居然可以敷衍成一整本学术著作……

回到开头说的翻译的问题,译者显然很委婉地改成了「可能参考了」,其实我觉得 Dorothy Ko 都够委婉了,「逐字翻译」不就是抄袭嘛。

不过有一说一,姚这个「逐字翻译」版有的标题还比正式出的岡本隆三那个中译本翻得流畅简明些(日语不错啊,或是找人翻译的?),比如「汉字的渲染」(马朝红中译本为「汉字的熏衬」),「开发隐秘的官能」(马译为「被隐藏起来的对性感觉的开发」),「恐妻天子与六千宫女」(马译为「恐妻皇帝第一人, 宫女6000之多」)。真是太讽刺了……

然后我就又有点迷惑,如果是同事熟人,直译成「逐字翻译」会影响关系,但译者苗延威不是政治大学的老师、是台湾人嘛?……或者修改这个翻译是江苏人民出版社「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的意见?……

于是我就对这位姚居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啊。

然后我搜到了以下信息:

姚居顺(1950~ ), 学士, 辽宁电视台副台长 [9][10] 辽宁大学中文系群众文艺创作试验班 [11]

然后他还是 94 年辽宁电视台译制的两部日本动画片《机动警察》(对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机动警察》) [12][13] 和《战刀骑士》[14][15]的监制——

啊感觉为啥把那本日语书翻译得很好突然就说得通了!……………

_(:з」∠)_


2020.10.1 更新:

感谢友邻@东木 指路,我在读秀上找到了这本书的在线试读资源(我能看到的是到正文 21 页截止),作者在前言里写:

「笔者在 1979 年大学读书期间,曾对中国妇女缠足习俗作了研讨,并写了《中国妇女缠足习俗初探》的论文,后来被收入《辽宁民间文学资料集》。之后十年有余,笔者拓展了这一课题,作了钻探性研究,批阅了大量史籍,尽搜了国内外各种资料,伏案笔耕,十年辛苦,终克有成。现将这本小书献给读者,但愿能对大家有所启发。」

至少在我能阅读的前言和部分正文里,我没有看到任何提到岡本隆三名字的地方。有评论问参考文献里有没有标注,在我能看到的正文部分里我没有看到有任何注释,目录上看起来也没有参考文献的部分。——以上是我目前了解的情况。

也借此回应评论区(其中部分质疑来自知乎评论区)的一些观点:

1. 「封面上写了『编著』而不是『著』,意思就是不是原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

——至少我个人对于上面截图里的这段话的理解,作者是在说自己是「原创」的意思。另外,对于出版业的规范,尤其是 90 年代出版业,我不是很了解,借用豆瓣友邻@荏苒在衣 的话回应一下吧:「署名“编著”绝非一劳永逸的挡箭牌,如果一定要直接塞入自己的编著之中,一是要征求原创者的同意,二是要支付相应稿酬(对方不要另当别论)。」如果有了解更多的朋友,希望能够不吝赐教。

2. 「这个人是电视台又不是学术界的。」

——翟天临也不是学术界的。当两个「界」有交集的话,或者一个人需要跨界的话,遵守另一个「界」的规则,以及如果没有遵守会有可能引起争议和批评,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管是什么行业,出版研究型著作或是拿学位,是可以用学术和出版规范来进行评价的。如果因为跨界就不需要遵守规则……而且,从书里的个人简介来看,如果有人一定要说这个人跟「学术」没有关系所以不能拿学术的标准要求他,就……行吧。

3. 「即使找到了中文版,也不能说明就是逐字翻译甚至抄袭,你得找来中译本或者日文版对比才能下这种判断。」

——文章的标题始终是「疑似」抄袭。这篇文章就是读书过程中的一个吐槽,现有的材料和分析如果仍然不能让一些朋友满意,很抱歉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说服你或者证明什么。也感谢有评论指出可能存在人名重复的现象,「为排除这个因素,需进一步论证说明。」抱歉,我也没有时间进一步论证了,但感谢评论的严谨。当然,如果有朋友手头恰好有岡本一书的中译或者日文可供参考,我会非常感激。

4. 「90 年代这种事情很正常,大家都这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抱歉,这样的观点恕难苟同。如今的学术环境也并没有规范到此类问题已经几乎绝迹的程度,遑论其他代写、洗稿、数据造假等等现象。讨论这样的问题我认为在今天并非没有意义。

5. 当然,诚如以上所说,其实去追溯一本 91 年出版的、作者如今也并不在高校任职、看起来读过的人也不多的书是不是符合学术规范,至此已经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希望可以和读完这篇文章的朋友们一起思考和探讨的有两点:

1) 出版社和译者在这个过程中的「处理」是妥协还是一种姑息?尽管书是 91 年出版的,我个人还是很介意 11 年译介过来的《缠足》一书,为何还是要在注释的翻译里将作者原本的表述变得更加「柔和」?

2) 比起姚居顺这位「前辈」,和最近几年各种学术不端事件的各种大佬主角,我更遗憾的是,有非常年轻的学生仍然认为这样的事情「很普遍所以不算什么,何必较真。」

大概就是这样,真的感谢评论区友邻们的各种意见。


2020.10.3 更新:

1. 感谢友邻@Piojo 在评论区里提供了两本书的电子版本

1991.06 中国缠足风俗.pdf https://www.dropbox.com/s/ks837ccm9ikzgy1/1991.06%20%E4%B8%AD%E5%9B%BD%E7%BC%A0%E8%B6%B3%E9%A3%8E%E4%BF%97.pdf?dl=0

2011.07 缠足史话.pdf https://www.dropbox.com/s/d9wxn0nz8x7ux52/2011.07%20%E7%BC%A0%E8%B6%B3%E5%8F%B2%E8%AF%9D.pdf?dl=0

2. 感谢友邻@闲者 详细对比了两本书的异同,请移步这篇日志

冈本隆三《缠足物语》与姚居顺《中国缠足风俗》内容对比 https://www.douban.com/note/779661749/

喜欢豆瓣的氛围,就,你随便写的一个小吐槽,会有友邻真的认真阅读;你找不到的材料,会有友邻无私地马上帮你找来;自己疑惑或力有不逮的部分,会有友邻写日志帮忙解答;互相协作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参考文献:

  1. Ko, Dorothy. Cinderella’s Sisters: A Revisionist History of Footbinding.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5.
  2. [美] 高彦颐. 缠足: “金莲崇拜” 盛极而衰的演变 [M]. 苗延威 译. 南京: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9.
  3. [3]纏足物語 (豆瓣)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815377/
  4. [4]纏足物語 / 岡本 隆三【著】 - 紀伊國屋書店ウェブストア https://www.kinokuniya.co.jp/f/dsg-01-9784828831558
  5. 缠足史话 (豆瓣)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6390079/
  6. 中国缠足风俗 (豆瓣)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4934399/
  7. 《中国缠足风俗》电子书下载,《中国缠足风俗》在线阅读,书星网 http://www.shuxing.cc/book/11_detail_782688.htm
  8. 當代史學第5卷第1期 http://histweb.hkbu.edu.hk/contemporary/jourvol5_1/jourvol5_1main.htm
  9. 新时期民间文学搜集出版史略 - 姚居顺, 孟慧英 - Google Books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about/%E6%96%B0%E6%97%B6%E6%9C%9F%E6%B0%91%E9%97%B4%E6%96%87%E5%AD%A6%E6%90%9C%E9%9B%86%E5%87%BA%E7%89%88%E5%8F%B2%E7%95%A5.html?id=s-FCAAAACAAJ
  10. 姚居顺.民俗描写在鲁迅小说中的作用[J].社会科学辑刊,1986(2):103-107. http://www.cqvip.com/qk/80414x/198602/1002266013.html
  11. 姚居顺,杨雨青,杨庆国.深深扎根于工农兵的土壤中[J].辽宁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5(3):40-41. http://www.cqvip.com/qk/81446x/197503/1002416024.html
  12. 动画片机动警察国语版配音演员名单_80后记忆网 http://www.80sjy.net/cartoon/peiyin/2016/1230/patlabor-cv.html
  13. 机动警察 (豆瓣) 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1857662/
  14. 日本TV動畫《戰刀騎士》譯制資料整理 - iFuun http://www.ifuun.com/a2018041812202947/
  15. 战刀骑士 (豆瓣) 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2287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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