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留学生涯:从初中辍学到美国本科毕业

神经护士 2020-09-10 22:05:00

本文全长约17200字,阅读需要约一个小时。

我的上学过程和很多人一样漫长。从我初二辍学到在美国本科毕,中间隔了17年。这个过程里我曾经迷失过,付出过有很多努力,有过很多心酸,也有过很多挣扎。我也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


小学&初中

我是我们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学生。我父母的学历都是小学(二年级和六年级),我哥哥的学历是初一(未完成)。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都没有上过学。简单来说,我家世代贫农,世代文盲/半文盲。作为我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我肯定是骄傲的。但是,我不认为人一定要上大学才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拥有大字不识也可以生活得很幸福的智慧。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觉得读大学让我重新认识我自己,给我重建思维方式的工具,教我如何打破一贯看世界的角度。上大学也是有趣的一件事情,因为你会认识很多有趣的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他们会告诉你很多有趣的事情。当然,这些发生的前提是你必须得有一个 open mind,你得愿意接受新鲜的事物,你也得愿意真诚地结实和你有不同背景的人。

我小时学习成绩是那个特别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妈打过我无数次,她打我的理由有千万种,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我学习的事情打过我。所以在学习能力这件事情上来说,我真的非常幸运。但是,我的上学生涯并不顺利。

我的小学是在贵州开始读的,后来我爸妈分开,我妈去了山东,我爸回了四川他老家。我和我哥哥被留给了我外公外婆(我爸是我家的上门女婿)。我们家小时候住的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里也没有学校。我们村里十来个小孩每天沿着田间小路或者是湖边走6,7公里去一个大点的村子上学。冬天天亮得晚,我们一群人就唱着歌举着火把去上学。我记得有一次课堂上老师问大家我们的梦想是什么,有同学举手回答说:“我要当官!”

我爸妈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分开的。他们分开以后,我和我哥哥还是照常读书,我爸妈还是想来办法送学费来。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从四川来接我和我哥。他带着我两去了四川。

我爸在四川的落脚地是一个租来的家徒四壁的两间小屋子。他那时候到处打零工挣钱养家。我和我哥每天早上要走一个半小时的路去一个叫苍山小学的学校读书。我在四川读完四年级,我哥读完六年级后,我爸又把我们送回了贵州——因为我们再跟着他这样飘下去,迟早要饿饭。回贵州,我外公外婆还有地可以种,我们至少有饭吃。

我和我哥回到贵州后又接着回到了原来的小学上学。那段时间我总是穿补丁衣服,也偶尔光着脚丫子到处跑,也常常觉得饿。可是那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穷。穷这个事情,别人不来告诉你,不来和你比较,你是不会知道的,所以那时候的快乐真的非常简单。我每天和我的朋友们骑着牛去田间地头放牛,去摸鱼,去偷别人家的或者自己家的番薯烤着吃,去湖里游泳。在此后的很多时间里,在我觉得最难过的时候,常常给我安慰的,总是贵州温柔的山和水,总是那一段贫穷但是单纯的时光。

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妈从山东回来接我们。我又很高兴。

然而山东的生活比贵州的还要艰苦。我妈的新家家庭成员是这样的:我继父,继父的儿子,继父的妈妈,继父的弟弟,以及弟妹。我继父的弟弟和弟妹住在家里的主屋。主屋是青砖盖的,有三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是粮仓。这个房子就在大坝下面,大坝外面是庄稼地和黄河。这个地方是盐碱地,他们的房子被盐碱给咬得稀巴烂,手一摸,墙上就稀里哗啦的往下掉土渣子和砖渣子。我妈和我继父住在两间厢房的其中一间,另外一间是我继奶奶和继父的儿子住。我和我哥到了那里之后,我妈就在粮仓里空出来的地方给我们用木板子搭了两张床,这两张床都挨着墙。墙上钉了塑料纸,预防掉渣。每天早上6点钟,我会抱着家里的小收音机听评书。听《隋唐演义》,听《水浒传》, 听《红楼梦》……我印象最深的是听单田芳讲《隋唐演义》。听到好笑的地方,我一笑,那个床就发抖,然后就带得墙上的渣子呼啦呼啦往下掉。小时候也读过很多从邻居家借来的武侠小说,我很羡慕那些走遍天下打坏人的大侠们,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

我继父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家里大部分重的农活都是我妈一个人干。那时候她不光要下地,还要在庄子里的砖窑干活挣零花钱。我哥也不读书了,也帮着干农活还有在砖窑打工,他那时候15岁。我12岁,还在上学,读五年级。山东的小学是五年制,我本来是该读初一,但是我这种转校的不可以直接读初中。所以只得我复读。但是因为是五年制,所以我就读了五年级,而不是六年级。我去报道的那天悲从中来:“这人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妈啪叽给我一巴掌。

在山东只要有空我也要下地干活。割麦子,刨花生,给棉花打杈,什么都干。有一次我跟着我妈下地收麦,搞到天擦黑才回家。我妈在前,我在后。路上我走着走着就眼皮打架,然后不知怎么就栽路边的沟里去了。沟里不知道是谁堆了麦秸在里面,软的。我脑子短路,想也没想就在麦秸里睡着了。我妈也脑子短路,也没发现我不见了。回到家后她做好饭还不见我回来,就又打着手电沿着原路回去找我。我听到我妈声音醒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我问:“妈,你咋了?” 我妈哽咽:“我以为有人把你打死扔沟里了啊,呜呜呜……”

我非常不喜欢山东。在山东冬天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棉鞋,但是我们的脚后跟依然整个冬天都又红又痒,我们的脸上整天都挂着两个冻死了的黑脸蛋。这些就算了,最不能忍受的是在山东没有米饭可以吃。那时候两斤麦子才可以换一斤大米,家里舍不得。在山东整天吃馒头,咸菜,还有西瓜酱,吃得让我抓狂。生活宽裕一点的时候,我妈就赶集买一个鸡架子,再用鸡架子炖一锅白菜给我们吃。肉没吃到多少,但是骨头确实是没有吐出来。

后来庄上的砖窑不用人了,我妈就带着我哥出门打工,把我留下和我继父一家生活。我继父在家养病,我放学后或者周末要下地干活,干活回来后还要给我继父还有他儿子洗衣服做饭。我继父家的儿子经常会喊我滚回贵州去。我当时真想回贵州呀,但是贵州太远了,我也走不到。很难过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屋子后面的那个大坝上坐着。我看着大坝上被风刮起的沙尘和大坝下面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突然就生出了豪迈来。我就扯开嗓子唱 “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大江南北什么都不怕……” 我想如果我有一把扇子,那我也可以做个楚留香。

我妈打工的地方不远,所以也时常回来。她每一次回来,就会和我继奶奶打还有我继父打架。有两次她实在是气不过也打不过,就喝了农药。但是农药不够浓,两次她都没有立马死掉。她被抢救回来后,接着和她婆婆斗,接着和她男人斗,接着和命斗。

而我,也自然接着挨她的打。由于我妈经常在外打工,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就喊了人拉了座机电话。有一次她回来,我继父和她说我用座机电话给我贵州的爸爸打电话。那时候我爸回贵州了,但是其实我是不知道的。我说我确实是用家里电话给贵州打电话了,是打到我上小学的时候的那个小卖部去的,我想和我小时候的朋友说话。我妈不信,按住我狂揍。那是她打我打得最凶的一次。她打到我想一死证清白——我跑到放农药的窗台下面,伸手就去抓窗台上的农药。但是抓农药这事儿我妈比我有经验,她抢先一步抢到了农药。

当然,我妈也会为了我去和别人打架。我继奶奶养的几只老母鸡每天都会下几个蛋,但是那个鸡蛋她只给她的孙子吃。我有一次心里不服气,想着活都是我干,东西凭什么不给我吃?我就偷了她两个鸡蛋。我妈回来后她向我妈告状。我妈知道她偏心,就二话没说先和她打了一架。打完后她又返回来打我。妈曰:“就是因为你,才害得我费那么多劲去和她打架!” 我想妈呀,僵尸复活得都没有你快。

我上完初二上学期的寒假,村里在外面开馒头店的人到处找人做工,找到我家来了。我妈问我去还是不去。她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她还会想尽办法供我读书,让我读到初中毕业。初中毕业和读到初二有什么区别呢?我说我去打工。

就这样,我实现了我当初在大坝上的愿望,开始了大江南北的生活。


在北京 & 学英语

我从14岁到18岁的这几年是非常动荡以及随波逐流的几年。我一路跌跌撞撞长大,时常迷茫,从来没有想过将来,没想过发财致富,也没想过嫁人为妻。这几年可能是我人生当中最灰暗的日子,本来这一段也是写了的,可是太长了,也和上学以及来美国没有太大的关系。

18岁,我在网上写博客,认识了一个在东南亚工作的北京男孩。后来他回国,我去见他。他回了北京,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份中央企业的工作。他,以及他们一家都是非常善良的好人。后来我们没有在一起,起因是因为我的户口问题,末尾我觉得是缘分未到。

我想留在北京,但是除了有存款两万,我没有一技之长。我想到了创业。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怎么创业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做的。于是我上网上去找加盟。然后就找到了上海一家做婴儿纪念品加盟的。这个加盟要几万块钱的加盟费,我找了我妈还有我男朋友借了些钱就交了代理费。然后在北京开了一个小小的手工工作室,专门给新出生的小孩做手脚模子还有胎毛笔。说是手工工作室,其实就是腾出我住的两个房间来放东西以及做活。我找了一个女孩给我打工,我不在的时候她就帮我接电话,接单。刚开始的时候我住在顺义,后来住在南三环的城中村。有生意的时候,我就背着一个装有图册和工具的大书包,提着两大袋子样品,每天花无数个小时坐地铁满北京城跑着给人家的小孩取手模脚模的模型,给人家小孩剃胎毛。东西做好后我再亲手给人家送回去。那时候我的前任男朋友有时也会在周末的时候借家里的车开着帮我送货。这一行的利润很高,但是技术含量很低,也不可以量化。生意最好的时候,我一天能跑三户人家。生活虽然依然不稳定,但是经济上比以前上宽裕了许多。

我学英语,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买了很多书,看了很多视频,美剧,还有电影。这个过程中我会把学到的新单词放到手机或者电脑上的电子词典里去,跟着电子词典学发音(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读音标)。然后我再用学到的生词造句,再把学会的句子说给我捡来的猫狗听。后来高级一点后,就用学到的句子写小短文。我很喜欢英语,有一点语言天赋,也不怕开口说话,所以我学得也很快。我那时也不是说每天要连着学几个小时,就是有空就学——在公交车上,在地铁里,在厕所。我觉得学习英语这个事情,你只需要找到让你觉得舒服的那个方式,就坚持下去,不断重复。时间久了,你自然会茅塞顿开。

知道互惠生(Au-Pair) 这个项目是在2012年底。那个时候我自学英语大概一年,正在考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英语专科。有一天我就想看看如果我有一个英语学位,能找什么样的工作。于是我上网去搜工作的时候就看到了互惠生的广告。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出国不花钱(中介费除外),还有人给你钱,而且门槛这么低?” 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出国是一件想还是不想,或者是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才可以做成的事情。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一无学历,二无技能,三无钱。我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每天努力生活,偶尔也读读别人的故事,喝一碗心灵鸡汤。

我研究了互惠生项目,发现不是骗人的之后就开始准备。我很认真地做了很多准备工作,这其中包括对中介的调查,幼儿看护经验的积累,考驾照,找推荐人等等。我从入库(个人资料进入中介的资料库里,家庭会来挑选),到和家庭匹配成功,只用了一个星期。签证的第一次没通过,我立马打电话和我的互惠生中介分析原因,然后当即就预约了最近的面签。第二次通过了,我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

在决定来美国之前我做过的任何选择,都只不过是随波逐流。不管我选哪一条已知的路,都会通向另外一个死胡同。但是来美国,我当时隐约感觉到它是到那时候为止拥有最大的可能改变我命运的选择。我做得毫不迟疑,毫不拖泥带水,也从未瞻前顾后。


抵美&互惠生活

2013年8月,我在浦东出境。我手里拿的是J-1签证。J-1 是个文化交流签证,交换生拿的就是这个签证。一般情况,互惠生中介每次都会送一批互惠生出来。但是我来的那一次,只有我一个人。我推着三个超大的行李箱,怀里揣着三张百元美钞,满心雀跃和紧张。

我的机票是互惠生中介给定的,行程是这样的:上海—洛杉矶—拉斯维加斯—芝加哥—纽瓦克(新泽西)—长岛的培训学校—波士顿家庭。

在飞机上的时候空服员给了我一个中间带个圈圈的面包和一块纸包着的有点软的东西,以及一小把塑料刀子。我咬了一口那个面包——有点干,口感粗糙,但是有淡淡的甜味。我再打开那块纸包着的软东西,先闻了闻,有股子酸牛奶的味道;再咬一口,觉得有点黏,有点酸。我的反应就是这玩意儿不好吃,就扔在了垃圾袋里。然后我就着矿泉水,吃了那个面包。等我旁边的那个姑娘醒来之后,她拿着那个塑料刀子,切开那块面包,再拿出那块软软的东西,慢慢地抹在那切开的面包上。我尴尬得脸都红到了耳朵后面去,只能心里暗暗祈祷她没有看到我直接上去就咬那块软软的东西。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中间带圈的面包叫做 bagel(百吉饼),那块软软的东西叫做cream cheese (奶油干酪)。

到洛杉矶的时候是晚上,我的飞机晚点了,而我的下一班航班很快就会起飞。我开始跑,通道里有人举着牌子指路,然后我顺利地登上了去拉斯维加斯的航班。我心里面狂跳——我依然不敢相信我出国了。到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是已经是半夜了,我饥肠辘辘。机场里的赌博机都还在营业(自动的),而没有一家卖食物的地方还开着门。

在到芝加哥转机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去买东西吃了。我找了一家快餐店,指着人家给我的菜单,点了“这个,那个,还有这个”。然后我掏出我的钱包,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收银员。他没有接我的钱。他有点遗憾地说:“很抱歉,我没有零钱找给你。” 我看了看四周,全部都是陌生的面孔,大家都说着陌生的语言。我的肚子在咕咕叫,我想再说几句话,请他帮我想想办法。但是我的后面还有人在等着。于是我拿着我的钱,又去了另外一家餐馆。点餐之前我先拿出钱问收银员:“你们有零钱找给我吗?” 他看也没看他的钱抽屉,直接就说没有。我当时心想,这有钱还花不出去,也真是邪了门。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害怕我拿的钱是假钱。

从芝加哥去纽瓦克大概是飞两个小时。飞机上冷气非常的足,我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我起身去找空服员要毯子。她想也没想就说没有。而且一路上没有给吃的。我记得在中国的时候,我从成都飞贵阳,只要一个来小时,那一个小时也是有吃的。怎么到了美国,就什么都没有了呢?我很失望,但是人家说没有,那只能冻着饿着了。

飞机在纽瓦克落地。我下了飞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了一家礼物商店。我觉得他们不像餐馆那样生意好,兴许卖东西给我的机会要大一点。进店之后,我还是先问可以不可以找零。店员很客气,说没有问题。我买了一件L 号(没有小号)的帽衫,付了钱。再拿着零钱去买了东西吃。废了半天劲,终于吃到了热乎的东西。但是吃了什么,我却是不记得了。

吃完东西等我拿到我的行李后,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的人,他是中介派来接我的司机。司机载着我,穿过纽约城,一路开到了长岛的培训学校。

我被安排和两个欧洲来的女孩住在一个房间。

那一期中介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互惠生有三百多个,我是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我不太敢说话,因为我不仅认为我的英语不够好,也觉得自己很无知。餐厅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食物,培训老师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名词。一周的培训,我大概只听懂一半。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欧洲女孩们说话。每天早上我起床后都会把床整理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怕我的舍友们会笑话我。而我的室友们的心都很大,她们的被子从来不叠,杂物堆得到处都是。而她们并没有害怕我会笑话她们。

不上课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在海边逛,蹲在路边看兔子。

我很孤独。然而我知道,这种孤独才刚刚开始。

培训的最后一节课上,我的培训老师说:“如果你的寄宿家庭买了去帝国大厦登顶的礼物,which I think everybody has got one, 明天吃过午饭后,会有车在校门口等大家。由于大家晚上都会在纽约渡过,所以学校不会准备晚餐。” 我不记得我的寄宿家庭有给我说过这样的事情。于是等所有人都走光后,我去找我的培训老师。我问她:“我如何才能知道我的寄宿家庭是不是给我买了这个礼物?” 她反问:“你有没有收到学校发给你的 gift confirmation?”

我说没有。

她问我:“你确定吗?一般情况寄宿家庭都会给他们新来的互惠生买这个礼物!”

我说我确实没有收到。她让我在一旁等着,然后在电脑上找到去纽约游的名单,看了一圈后她遗憾地对我说:“我很抱歉,你确实不在这个名单上。你好像是唯一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那这下怎么办呢?所有人都走了,餐厅晚上也不会做饭。这周围也没有吃饭的地方。”

我说没事,一顿饭不吃也没有关系的。我当时说的是实话,餐厅的饭很不和我胃口,真的是不吃也没有关系的。

第二天大家都走了,校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有点难过。其实那个纽约半日游和去帝国大厦,半天的时间,能看到什么呢?只是那种别人都有,而我没有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失落。我想任谁也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吧。大家都吃过饭走了后,我去我们的休息室找东西喝。打开冰箱,我看到一个盒子,上面写着 “Dinner for Chinese girl, enjoy, you must eat.”

瞬间我泪如雨下。

晚点的时候我在校园的操场上逛游,大老远的看到有人在冲我招手。我走近一看,是那位培训老师。

她说我找了你好半天,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食物,你要记得吃晚饭呀!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位老师当时笑起来的样子。那是我在异国他乡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我心存感激。

第二天,所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互惠生全都踏上了去各自寄宿家庭的路。

我的寄宿家庭是摩门教徒。我的家妈 叫做C, 家爸叫做K. 他们家有两个小孩,分别是2.5岁和7个月大。到波士顿的时候,C还有两个小朋友一起来接我。路上她告诉我,家里正在装修,所以乱得很,希望我不要介意。

C家住的地方是一栋超过百年的三层公寓,我们的单元有80平米左右,三室一厅。除了我的房间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堆满了杂物。我房间的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厨房中间有一张盖着塑料布的桌子。之前和C家面试的时候,我知道她们住的是小公寓,但是我不知道她们在装修。我看着满屋的灰尘和杂物,脑子里一片茫然。

当时C还在耶鲁法学院读书,那是她的最后一年。她每周要拿出一天时间来,开两个多小时的车(单程)去纽黑文上课。K在哈佛商学院,这是他的第一年。我们住的地方离哈佛商学院很近,所以他每天骑自行车去上课。

大概一周后的某一天,K递给我一个包裹。上面写的收信人是我,而地址,是我当时在长岛培训学校的地址。他说:“这是我们寄给你的欢迎礼物。我们当时觉得那个去帝国大厦的礼物很没有意思,所以就单独给你买了礼物。这个包裹寄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邮局又给退了回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笔记本,护手霜,零钱包……

我又感动得想哭。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是却全都很实用。C 说,这些东西是她带着两个小朋友一起去买的,有的还是她家老大挑的。

他们的装修进行了两个月。头两个星期,家里的天然气炉子没有接通,所以不能生火做饭,吃的东西都是 Bagel,English muffin, 以及外卖Pizza. 这几样东西几天就吃得够够的。后来可以做饭了,但是厨房的水管还没有通水,所以洗碗要在厕所的浴池里面接水洗。开火的那天, K煎了一块鱼,煮了西兰花还有藜麦饭。那顿饭很好吃,但是份量很少,我吃完后还觉得饿。

厨房通水的那天,C激动得差点流泪。

我的薪资是每周195.75美元,每周工作45个小时,每个月他们还会帮我付20美元的电话费,我自己付20美元左右。他们一家的的生活非常节省。C每次买衣服都会在二手商店买,并且还会用她的学生卡拿折扣, K 骑着上学的自行车也是二手的。他们家开的车,也是一辆二手的日本车。

有一次我偶然间表达了对大学生的羡慕。C说:“如果你想读大学,你也可以的!”

我问:“如何上?我连高中都没有读过!”

她说在美国上大学的方式非常多,不一定要上高中才可以上大学。当天晚上我们因为这件事情聊到半夜12点钟。

第二天晚上, C 兴冲冲地告诉我,她通过教会的朋友得知摩门教会大学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 BYU-Idaho) 的一个线上的项目。这个项目读完如果你的成绩很好的话,可以直接申请去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读书。然后成绩好的话可以再转去杨百翰大学犹他州分校(这个学校是C 和 K本科的母校)。 但是这个项目是专门提供给摩门教徒的。我不是摩门教徒,我也清晰地表达了我没有成为摩门教徒的意愿。她说那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想办法。

后来,C以及我在教堂认识的两位朋友(都是BYU的校友)联合起来写了一封信给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的校长说了我的情况,同时也附上了一封我个人非常想读大学的愿望信。

这个校长竟然回了信,允许了我进入这个项目。

就这样,我开始了他们这个的项目。项目只有两节课:English 101 和 Math 101 ,教最简单的写作和最基础的数学。每个星期四的晚上,在同一地区的这个项目的学生会在他们的教堂碰面,有志愿者会来帮助我们,回答我们的问题。那段时间,每周四我下班以后都会自己一个人沿着查尔斯河走路去剑桥的摩门教堂参与他们的线下见面会。

我平时的生活就是白天上班,晚上学习。由于我们住的房子非常小,下班后孩子们到处跑和闹,我根本无处可躲,也无法学习。于是我就在亚马逊上买了一个吊床,周末或者下班后我就背着这个吊床出去,沿着查尔斯河往上游的树林里走,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就把这个吊床挂在树上,躺在上面看老师布置的阅读。那时候我不好意思去星巴克或者其他的咖啡馆,因为我觉得星巴克是很高档的地方。写作业需要用到网络的时候,我就背着书包,去哈佛的那个超大的露天体育场蹭哈佛的Wi-Fi。有一次写一篇论文,我坐在那个体育场的角落里写到半夜,出来的时候发现大门已经关了,我就翻大门爬了出来。这个翻墙的故事到现在C家的小朋友们还会缠着我给他们讲。

在开销上,我除了会花钱去中国超市买菜,以及偶尔去Goodwill 买衣服,其他的时候几乎不会花钱。我平时的娱乐项目就是走路。那一年我走遍了波士顿,剑桥, Brookline等地方。

在做这个杨百翰大学项目的过程中,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别州的互惠生,她也表示有想要读大学的想法(她当时有大专学位)。但是她想去加州的社区大学,然后再转到四年制的大学去。我发现加州的社区大学这个事情以后就动了心。我给C说了我的想法,她表示无论如何都会尊重我的决定,也会尽力帮我。

于是我和我的互惠生朋友在我们我互惠生项目还剩下大概四五个月的时候始着手准备转身份。互惠生的身份是J-1, 而留学生是F-1。 转身份的事情实际不太难,但是对刚来美国没多久的人来说有点难度,所以我认识的互惠生当中也有人请律师做。我和我的朋友为了省钱,就上网找攻略,然后自己就把身份转成功了。

当时转身份的时候我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是钱。想要拿到加州社区大学的F-1身份文件,我必须得提供一年的学费以及生活费证明,我申请的那年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的存款证明是22000美元。我那时候存得有大概有5千美金。我请C把我的工资全部都提前发给了我,总共凑了8000多美金。剩下的一万多美金,我是找国内的朋友以及和我一起搞这个事情的互惠生朋友借来的。她家里条件稍微好点,能帮她一些忙。而她,也毫不介意地帮了我的忙。我拿这些东拼西凑的钱,做了一个银行的存款证明以后立马又把钱还给了大家。

由于我是在美国国内,所以我只要把钱存进去,再等银行出示一个银行结单(bank statement )就够了。等这个银行结单出来以后,我拿着它去申请了社区大学。不久后,我收到社区大学的身份文件和录取通知书。于是我开始上网找住处,研究上学以及日常生活的路线。

做互惠生的门槛很低,也不需要有太多的钱。有的互惠生运气好,来了就能遇见不错的家庭,可以顺利地干到合同期满回国。有的人则留下来读书,或者找到了美国的男朋友,结婚拿绿卡。有很多人受不了互惠生的辛苦,忍受不了思乡之苦,都早早地就回了国。也有很多人来了美国之后会面临重新匹配家庭的情况。这中间的原因可能是家庭不喜欢互惠生,可能是互惠生不喜欢家庭,也可能是双方都不喜欢对方。如果重新匹配不成功的话,就需要回国。中介会给你买机票,但是不会退给你中介费。

(更新:有豆友问互惠生的年龄限制-----美国对互惠生的年龄要求是 18-26岁,欧洲是18-30岁,不限性别。需要了解互惠生的朋友可以上:http://www.myaupair.cn/ 去了解。有具体问题可以留言给我。)

2014年8月,我告别了波士顿,奔向了湾区,开始了新的生活。


社区大学

美国的社区大学几乎都是零基础入学。加州的社区大学和州内的很多公立大学都有 Transfer Admission Guarantee ( TAG)。意思就是说,如果你在转学的时候达到他们的要求的GPA, 并且在接下来的学业当中保持这个GPA, 那么你申请这个学校的时候,他们保证录取你。你不需要出示语言成绩,不需要高中成绩,也不需要SAT或者ACT。加州大学有四个校区不参与TAG:UC Berkeley, UC Los Angeles, UC San Francisco ( Grad school only ), 还有 UC San Diego。不参与TAG 不代表你不可以去,我认识的很多同学都转去了这些学校。参与TAG的学校包括:UC Davis, UC Irvine, UC Santa Barbra, UC Santa Cruz, UC Riverside, 还有 UC Merced. 我觉得TAG很了不起,它给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

另外加州还有23个州立大学,都不难进,价钱实惠,去上州立大学的大都是本地的穷孩子。如果你想转私立大学,那么你得早做准备。因为你可能需要高中学历(如果你没有的话,可以考一个GED ,我考了),你也可能需要考托福或者雅思。

提醒:如果你已经有一个本科了,大多数时候你不可以直接再申请加州州内大学的第二个本科了,不过这个要看专业。比如护理就可以做为第二个本科,做决定之前要先做调查。

社区大学对国际学生的托福要求是60分。入学之后,学校会让你做一个分级考试(placement test),这个分级考试考的是英语以及数学,有时候也要考化学。考完之后学校会根据你的基础让你选课。我当时的英文起点是ESL 5级(最高是6级),数学级别是基础代数。每一个英语非母语的国际学生,那时候都需要读ESL。我们班的同学当时有托福考100多分的,有像我这样80分的,也有60来分的。大家都来自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教育背景,和不同的性取向。基础代数课上的同学则大多数都是本地人,我是唯一一个中国学生。这里的中国学生大都是在国内上过高中的,他们一般都能直接考到 calculus(微积分),或者是pre-calculus(三角函数)。入学的第一个学期,我还上了一节类似于大学101 的课(强制),主要就是教大家转什么学校需要上什么课,需要多少个学分等等。这个课的作业就是给自己做一个转学计划。如果你非常清楚你想读什么专业,想去什么学校,那接下来的两年,或者三年(我用了四年),你需要把这些课读完,并且保证你的GPA在你想去的学校的范围内。稍微好一点的学校,会要求至少3.0-3.3左右的GPA。不是说你制定了这个计划以后,就不可以改了。在社区大学上学的过程中,改专业是随时就能改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改专业,那么你所需要完成的课就得变。所以最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去什么专业,避免浪费时间和钱来上不必要的课。

另外,学校有一般的学术指导员和转学指导员,平时学业上遇到问题可以预约去找他们面谈,也可以预约电话咨询。我在社区大学遇见的指导员都特别认真负责,每个人都尽力帮我,每个人都希望我能成功。有一次我因为工作时间表的冲突,不能选一节我需要读的课,而这节课不是每个学期都可以选。当时我特别焦虑,就去找我的学术指导。留学生不能在外面打工,所以我只能说我自己的时间不方便,不能说原因。

她看着我说:“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工作?” 我不说话,也不敢看她。

她等了一会儿后柔声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举报你。你给我说你的实情,我才可以更好的帮你。”

她那话一说出来,我就觉得瞬间的焦虑全都不见了。

挣钱这个事情,是我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国际学生每个季度/学期必须上够12个学分才可以保住学生身份。而社区大学大部分的课都是5个学分一节课,每个学分是230美金左右。大多数同学都是上3-4节课,当然有钱有时间的同学们也会上更多课。除此之外,国际学生必须交医疗保险费,每个季度大概600美金。再加上书本费,总共算下来的话每个季度得4000美金左右。社区大学没有宿舍,要自己租房或者住寄宿家庭。每个月的生活费加上住宿费最保守的估计是1200美金一个月。那就是说,我至少一个月要挣2500美金,才可以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学上。我只能是打黑工。

有很多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不在学校合法工作呢? 在学校找到做辅导员的工作并不很难,在美国的国际学生每周可以合法工作20个小时,但是学校给的工资是10刀左右一小时。一个星期挣两百美金是远远不够的。

我搬到湾区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砂锅米粉店做服务员。这份工作收入不错,但是我只做了三个星期。这里面的缘由,我在日记《我在美国打黑工》写了。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给一个二代印度移民家庭看两个小孩,时薪15美金,每周工作30个小时。这个钱不够。但是当时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先干着这个工作再找别的工作。后来我在一个当地的微信求职群里找到一份给一家有6个中国人的创业公司做饭,一周做四次午饭和晚饭,每周他们开给我150美金。另外这个创业公司的老板也把自己的几间客房用来做名宿, 每次只要有人住过她的房间,她就会让我来做卫生,每次能挣40-80美元。他们也都是非常好的人,对我特别照顾。

我当时要跑三个地方工作,还要去学校上课,湾区的公共交通又非常差,骑自行车很浪费时间。所以后来我花了三千美金,买了一辆二手捷达( 我有中国驾照,所以只需要拿着中国驾照,再去考一个笔考,就可以拿临时驾照)。我买了车以后,就拿自己的车练习,然后再考了路考,拿了正式驾照。虽然每天到处跑,但是有了车以后生活就方便了很多,当下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着落。但是我面临的问题,不只是当下的学费问题。

加州的公立大学对本地学生来说便宜特别多,也有很多助学金和奖学金项目。但是作为国际学生来说,想要拿到州立大学的奖学金几乎不可能。私立大学有很多奖学金项目,但是,这些奖学金一般情况是不给转校生的,除非你非常非常的牛逼(不光有很好的GPA, 还要有特别好的个人简历以及课外活动)。一般美国本科院校的奖学金都是给新生的。

想要转去四年制的名校不难,难的是申请上四年制的名校没有钱来读。但是我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当时的打算是,等我转学以后,请我在波士顿的寄宿家庭帮我做co-sign贷款。最下策,就是转到我当初不想去的摩门教大学去,然后再做别的打算。

当然,谈恋爱,结婚拿绿卡也是一条可行的路。可是这种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要看运气。如果你有一天也走我走过的这条路来美国,也有这样的想法,我希望所有人都梦想成真。但是如果找人结婚拿绿卡是你唯一的目标,那你要当心。我觉得当你忽视你本人的能力而只寄希望于他人的时候,你这是在剑走偏锋。

社区大学第二年下半年,我找到一份看小朋友的工作。是一个双胞胎家庭,时薪20。我的老板人非常好,小朋友们也特别可爱有趣。我告诉她我每周至少要挣600-700美金才可以维持我的生活和学习,她非常痛快地给我每周安排了30-35个小时的班,而且全部看我的时间来上班。这个家庭的工作非常稳定,从此之后我就只打这一份工,上学。

后来老板问我要不要直接搬到她们家来住,这样的话我可以省下房租。她说她还是会按小时付我钱,而且等我转到四年制的大学去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帮我。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和Scott住在一起,并且已经在考虑结婚了。我们结婚之前,我的老板和她爱人还请我们两个吃了一顿饭。

结婚拿到身份以后,我就有了合法工作的权利,就不再打黑工了。我依然上班,做护士助理,挣16美元一小时。我原先的老板在我的安利下,也找了互惠生。她家的互惠生是我给她挑的,也是我给她做的首轮面试。这个互惠生也来自中国。她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这个互惠生完成在她家的合同后(一年),依然还住在她家。依然还帮她看小孩。到现在,4年过去了,这个互惠生还在她家。她现在在读一个蒙特梭利的教师资格证。明年才能读完。

我现在和我的最开始的互惠生家庭,和我一起去加州的那个互惠生朋友,以及后来看孩子的这个家庭依然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我个人对大学的体验:

开头的时候我说上大学给了我一个重新认识自己和重新认识世界的机会,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首先在美国的大学六年里我学会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刚认识Scott的时候,我们聊到中医,他嗤之以鼻。我和他争论半天,争不过他,很生气。再后来我学了一些基本的科学课程,了解如何用运用 scientific method,我才明白他当时说的才是最靠谱的。读护理时候我又学到尊重病人的文化可以带来更好的outcome,这些文化当中包括宗教信仰,交流方式,饮食起居,传统医学等等。从这以后,我对传统医学的看法又有了一个不同的角度。

英语课:

我在社区大学总共上了4节英语课:两节高级ESL,两节大学英语。英语课主要是写很多论文和做很多阅读。一般写作是从argument开始写, 就是问你同意还是反对某一个话题。不管你是正方还是反方,你都需要引用别人的东西来支持你的argument。这个很有意思,也没有对错,老师绝对不会因为你的观点和她/他的不同就给你扣分。如果你词汇量很高并且知道如何运用,那很好。但是如果一个词说出来你自己都觉得别扭,不要用。写论文主要看的是你的条理和逻辑,用简单的词汇也可以写出很有力量的东西来。

英语课上几乎所有的作业要在课下自己完成。你需要保持高度自律,千万不要等到最后一天再写你的论文(我一般会提前两天写完论文,提交之前会先再自己读两遍找逻辑中的漏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你的风格就是你的signature。是不是你自己写的东西,老师是能读出来的。另外学校也有检查剽窃的系统,比如说turnitin。

去上课一般就是大家坐在那里讨论。你去上课的时候会发现大多数同学是不说话的(其实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请你不要做那个不说话的同学。不要害怕你的观点是不是荒谬,也不要害怕别人听不懂你的口音,只要你是真心想表达你的观点或者提出疑问,不要怕。但是,说话之前,请你先看看自己的态度——你是不是想炫耀你知道的比别人多?如果是,那就不要说,因为这会让你看上去很傻。如果你发现你在这么做,没关系,下次注意,实在不行,拿个胶布贴你嘴巴上。我就拿胶布贴过自己的嘴巴。

我读大学英语的时候,写的第一篇论文是写奥威尔和斯诺登的故事。很搞笑,第一节课老师就教给我们,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要对一切权*威持怀疑态度。他们也不想想我当时什么感受。

数学课:

从小到大我没有怕过任何学科,但是我尤其害怕数学,初中的时候代数满分50,我最好的时候考过35。我对数学的信心也是在社区大学里重新建立起来的。学初级代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厉害,因为我随便一考就能考90分。这种狂妄自大的态度很快让我栽了跟头:pre-calculus 有三节课,我跳了其中一节,直接去读了微积分。那学期我上了三节课:微积分,化学,物理,总共加起来是15个学分。我每周工作30个小时,所以我的微积分不得不选网课。课上我不理解老师讲的东西,作业不会写,quiz考得一塌糊涂。由于我是国际学生,我必须要上满12个学分才可以保住我的学生身份,所以我不能退课(选课后的头两个星期可以退课,这节课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成绩单上,两个星期后你可以选withdraw,但是不会算学分,也会有一个W出现在你的成绩单上),我只能选择挂科。在社区大学很多同学会主动选择挂科,然后再重新读这节课。一般如果你是想转到加州的公立大学,那么你挂掉的成绩会被新的成绩覆盖,你的GPA不会被影响。如果你想转到私立大学,那要看具体的学校。所以,不要选一堆课业很重的课,不要低估你的能力,也不要高估你的精力,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保持难易平衡。我主动选择了挂科之后我的自信心备受打击。第二学期再上这节课的时候,我战战兢兢,总觉得自己不行。所以,微积分第一节课的两个成绩,我第一次拿了一个F, 第二次拿了一个C+。 我觉得我烂极了。

不要随便挂科。首先,没人喜欢F。其次,你挂科的话学费是不会退给你的。如果你挂科,那么你要重新交钱再读这节课,一节课要一千多美金!第三,挂科有可能会影响你的转学计划。有的课不是每个学期都可以选,你需要等。如果你需要转学,而你没有上完计划当中的课,那么就算是你已经被录取了,你的录取也会被撤回。 主动选择挂科需谨慎再谨慎。

我上的第二节微积分拿了A。我觉得第二节课成绩很好的原因是因为我去上之前对这节课可以说是心存敬畏,就是面临一个很大的敌人的那种感觉,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如果你遇到这样的课,不懂的问题先上网看找答案,Khan Academy 以及Youtube 都有很多非常好的教学视频。再不懂的话去找老师,老师们一般情况都很愿意帮忙。如果你挂科了,不要紧,打怪路上谁不挂一次两次呀。

科学类课程(生物,物理,化学):

在读大学之前,我的科学课基础几乎为零。去上第一节生物课的时候,老师给大家暖场,问大家生命的基本的特征是什么?同学们纷纷举手,而我一脸懵逼。老师再问hydrophilic 和 hydrophobic的区别是什么?我连这两个单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第一节生物课我学得非常艰难——不光要学习新的单词,还要学习新的概念。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把学到的新单词转换成中文,但是翻译成中文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对我的学习也没有帮助。到后来,就直接看英文的解释。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是长期坚持,你的大脑会越来越厉害。

我在大学里总共上了7节生物课。微生物可以说是最有趣的生物课。在这节课上我见到很多很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们去抓过水熊还有阿米巴虫,然后研究他们的结构以及各种功能。也是在这节课上,我学了人体的免疫系统,当时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震撼得不得了。我想:“我身体里有一群小战士,他们是我的一部分,然后他们却不认识我身体里其他的东西,他们只是被我们的基因 programmed 去认识那些外来的物体。他们保护我,让我健康成长。”我学到这个的时热血沸腾。

化学课我也几乎是零基础开始的。我初中上过一节化学课,但是我唯一记得和化学有关的事情是有次老师问:“A 和 B 相融,会发生什么?” 我们全班一起喊:“会爆炸! ”我印象里化学是很危险的东西。

在美国读大学是不会喊你背元素周期表的,每一间教室都贴有非常大的元素周期表,考试的时候如果有用到你可以随便看。化学课第一节实验课上,我的化学指导说:“你觉得饿,你觉得开心,你爱上一个人……全都是由你体内千千万万个化学反应造成的。而你,也是千千万万个原子组成的。” 无知如我,I was blown away。

然而,无机化学并不非常有趣,我学得也很一般。一年的课上下来,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实验课上天天都在做 Acid–Base Titration, 天天都在拿计算机算 pH 值,天天都在和非常非常小的数字打交道。实在不是我喜欢的东西。

但是,有机化学是真的非常有趣,也很难。有机化学在美国的大学里是出了名的很有挑战性的课程。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一头雾水。我在班里认识一个中国来的留学生,她20岁,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算是真正的学霸的人。她非常聪明,非常努力,非常友好,也非常谦虚,是真正的精英。她从来没挂过科,而且每门课都拿A或者A+。我们每天在一起学习,她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我不懂的东西。我刚开始的时候连methyl和methane的区别都分不清楚,害得她花了半小时给我解释。后来我搞懂后,觉得自己真的好蠢……。但是一旦开窍后,我发现这个东西真的太酷了。尤其是学到反应机制( reaction mechanism)的时候,我整天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莫扎特那种特别欢快的钢琴曲,然后画反应机制画得如痴如醉,有时候睡觉做梦都梦见电子在跳舞。反应机制是一个电子运动的过程,我在画反应机制的时候就在想,天呐,我可以“看”到我身体里每一个化学反应的电子运动,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趣更酷?不久后我知道很多反应机制其实是根本就是猜测,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物理课:

我觉得自己所有的科学课程中最没趣的就是物理,物理实验课尤其无聊! 虽然也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学得非常痛苦。我一点也不享受物理课,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哲学课:

我的哲学课是在社区大学的后期上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很好的学习方法以及学习节奏,很有自信。在去上哲学课之前,我心高气傲,觉得哲学课肯定小菜一碟。然而,一去上课,老师就丢给大家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概念(具体是什么我忘记了,但是好像和存在主义有关)。这节课上有很多阅读和写作。阅读大多都比较生涩难懂。课上我们讨论道德经,讨论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讨论上帝是不是存在,讨论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虽然这只是一节哲学入门课,我们讨论的东西都是皮毛,但是,这节课带给我非常多对生活以及生命的思考。这节课上有两个我非常喜欢的arguments:The Watchmaker Argument & The Chinese Room Argument。大家有兴趣可以找来看看。后来这节课上我的总成绩是92分,本来是该拿A-,但是教授给了我一个A!我开心了好久!

我认为每个读大学的人都至少应该上一节哲学课。

艺术课 & 交流类课程:

我觉得在大学里这些课算是比较简单的课,很好拿A。这些课一般没有考试,主要就是要读很多东西,参加很多讨论,然后写很多论文。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对艺术课上讲的东西也都不太热情。艺术课上有一个作业是让我们去博物馆看展,然后观察某一个艺术品,然后再写这个艺术品的分析和看法。我去了斯坦福大学的那个博物馆,看了很多画和很多雕像,觉得哪个都不能和我产生共鸣,我很沮丧。最后,我看到一头非常小的用玉做成的水牛,那个牛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到我小时候的牛。我就根据那头牛,写了我对这个艺术品的感受。我写的东西有很多我自己的culture aspect在里面,老师说很appreciate the culture aspect, 也给我打了很高的分。说了这么多,主要就是想表达,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东西可以分享,我相信你也有。

社会科学:

我只上过一节社会科学课程:Introduction to Sociology。课上的第一个写作,叫做Sociological Imagination。这个写作,是把你自己放到社会环境当中,想象你,你的成功与失败和这个社会的关系。写完这个论文之后发现好像我做的一切,我的努力与奋斗好像根本就没有起什么大作用,我是社会的产物,我今天能在这个地方只是因为一种巧合和幸运。网上大家都在说的那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个人的命运抵不过时代的洪流。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也认为,千万不要小看个体的力量,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也都会产生蝴蝶效应。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都可能给你,或者另外一个个体带来命运的改变。后来这节课上还学了 white previlage, soical construction of gender, religion,feminism 等等,都非常有趣!

除了这些课以外,我还上过音乐课,营养学课,经济学课,人类学,心理学,统计课,计算机编程等。我从社区大学转学的时候,上了大概有40节课,总共是195个季度学分。按照学期制来算的话,是130 个学分。转了四年制大学后,我学校是学期制的,两年当中没有暑假。我在这两年读了20节课,加起来有70个学分。

后来我转了四年制大学,就全部都是专业课了,我专业是护理。留学生读护理的很少,我自己也觉得护理课都不是特别有趣,是实操课程。这里就不讲了,如果有友邻感兴趣,可以留言给我。

一般美国的本科120个学期制学分就可以毕业了,六年下来我上了将近200个学分。这里面的原因有两点:我起点很低,很多课要从最低级别上起。还有一点是因为我当时选专业摇摆不定,不同的专业要求不同的prerequisites,我每次换专业,就要上更多的课。这个在经济上来说不合算。但是我觉得不管什么课,都是有意义的,都可以学到东西。每节课,只要你敞开心扉,你都会发现它的有趣之处。

高傲自大是你的敌人,谦虚才是你的朋友。任何一个学科都有它的奥秘,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学科或者专业。每一样东西,一旦深入了解,你会发现它的后面都有一片汪洋大海。而我们,只是漂浮在这些汪洋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请不要想当然地觉得社区大学很简单,其实不是的。加州的社区大学都是小班授课,学校培育出来的大多数学生是要转到四年制大学去的。学生们不光可以转到州内的大学去, 还可以转去一些私立名校,包括南加大,斯坦福,康奈尔,麻省理工,还有像我转的这种没有名气的四年制私立大学。不要鄙视非名校的同学们,他们其中很多不上不了名校只是因为没有钱而已。如果你没有读名校,也不要崇拜读名校的同学们,他们能读名校的原因,也可能只是因为比你有钱。而且有时候读名校真的没有必要。

关于选专业:

在我结婚以前,我想读的专业应该是一个可以拿工作签证的专业—计算机。我上过两节Java课,不过我确实不是写码好手。我编程课的成绩还算不错,但是我学得非常不开心。最后没有选择写码或者其他工科的原因是我当时已经结婚了,就不用考虑工作签证的问题了。我很喜欢生化类的专业,但是生化类的专业本科毕业想要找工作是非常难的。跟生化类相关的专业,是医疗类。医疗类本科毕业就能工作的,就是护理或者牙科保健员(Dental Hygienist)。我选了护理。

原本我也可以在加州的社区大学读一个专科的护理再读升本科,但是加州的社区大学的专科护理是一个彩票制度的,就是你要等抽签,抽到你你才可以去读。那我也可以选择去加州的公立大学读护理,而公立大学的护理竞争相当惨烈,很多人要申请两三次才可以申请上(加州的本科护士年薪是10万美元起,人人都想挤破头上公立的护理学校)。我不想等,于是我转学的时候,申请了几所加州大学生化类的专业作为保底,同时也申请了波士顿的护理学校。最后被护理学校录取,有点意外的惊喜。

我拿过两次UC Davis的录取通知,两次都没有去。第一次是因为我还没上完一些General Education课程,想先在社区大学读完(因为比较便宜)。那一次我选的专业是我觉得我最喜欢的: 微生物。第二次选的是最想读的专业:动物科学(我有想学了动物科学后再去读兽医学院)。UC Davis 的动物科学专业世界第一,但是这些专业几乎在本科毕业后都找不到工作。如果将来我还想读兽医学院,那么我依然可以申请。我在大学里读了很多课,完全可以满足兽医学院的要求,兽医学(以及医学院)院都是博士学位,它们对本科专业没有限制。我现在依然有读兽医学院的这个念头。但是,我在读护理学院的过程中,也对精神科护理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所以将来可能就在护理的这条路上一直走到黑啦。

关于日常生活 & 人际交往:

如果你觉得有的课根本没必要去上,老师也不点名的话,那就不要去。有时候去上课真的是浪费时间,我读大学的这几年大概有5节课我只在开学和考试的时候去,其他的时候都是自学。

学校如果让你给他们feedback,不要吝啬你的夸奖,也不要无缘无故发泄一通。要给出有建设意义的东西,比如你觉得老师说话太快,那你就直接说实话。你的意见很重要。

如果你觉得你的同学或者是老师非常棒,请你大方真诚地赞美他/她,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说话,那么写一封邮件也是好的。如果这个人是同事,请你不光赞美他,并且向你的上级表示你的赞美。别人的优秀值得被知道。如果你遇见struggle的学生,请你尽力帮助他/她。We all need help sometimes。

尽量不要对某一件事情或者某个人做评判。我觉得不对他人做评判的这个事情其实很难做到,但是慢慢练习,都可以做得越来越好。如果你发现你自己评判别人的时候,及时真诚地道歉非常有必要,除非你根本就是个jerk。

请你Speak up for yourself!这个需要练习,但是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参与课堂上的讨论。如果别人听不见你,那就大声一点。时间久了,你自然会找到自己的声音。

同时,也请为那些不能为自己发声的人发声。

关于打工:

Sometimes you will have to screw the rules. You can’t stay in one place and wait for your turn. There are no turns for you. The system is not set that way. If you have a choice, don’t pick the shortcut. Shortcut will not get you far. Take honor in what you do. It doesn’t matter if you are waiting tables, taking care of someone’s kids, or cleaning someone’s toilet. Take honor in what you do. Believe me, your work will get recognized by someone. Do what you can to help yourself and have a pure heart. Try your best to be honest and be sincere. Help the ones that you can help, even if it’s just listening to someone you don’t know.

Be careful. Someone will try to fuck you over, don’t let them.

最后:

我这一路走来遇见的好人要多于坏人,我遇见的好事也多于坏事。总的来说我非常幸运。

最惨的时候我也只不过是打算要睡在车里(后来并没有),有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住在咖啡馆里或者睡马路。我认有互惠生转学之后交不起学费,黑了下来。我也认识有互惠生身份来的人,转了留学之后好几年都回不了家。转身份拿的是身份文件,不是签证。你如果回国的话,需要再去大使馆申请签证,而申请签证需要准备一大笔资金证明。

你需要非常清楚你的终极目标,而且你必须得非常坚定。

如果有一天你也来了美国,要是真的到了要睡马路的时候,或者真的被现实打击得没有勇气继续了,请你上豆瓣联系我。

祝愿所有追梦人梦想成真。

神经护士
作者神经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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