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卫生巾伤痕”

布卤 2020-08-28 13:54:00

关于生理期,关于卫生巾,我有很多回忆,大多数是悲伤的,无助的,伴随一点点小小的温暖。很奇怪的是,那些温暖恰恰是异性的温柔,而受苦的女人对女人,往往是缺乏互助和理解的。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角色——母亲。她是最令我遗憾的一个。

稀里糊涂的初潮: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说过女性生理期的事,但是在大人们之间的谈话中,我偶尔能听见“成人”这样的词语,她们并不避讳小孩子。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逢年过节,有时候家里的女人、我妈会打趣我“快成人了”。我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我问我妈,她不肯说,也不让我再问,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妈是那种自诩清高,自诩在平庸的家族中并不平庸,有文化有素质的那一种人。但实际上,我觉得她一生都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幻里,她并不是白雪公主,某些时候她是愚昧的、粗俗的、不理智的、缺乏共情能力的。

小学三年级有一次她给我洗内裤,发现上面有黑色的东西,那其实是干涸的血液。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初潮的血量可能比较少,我根本没有察觉。她说:“你成人了。”就这一句话。别的不许再问,我估计她也答不上来,因为后来我发现她身为女人并不关注女人自身,她自己也不懂得珍惜自己。

当时我还挺开心的,觉得成人了是一种奖赏。但我渐渐发觉她并不高兴,虽然她没说出来但是从她对我的态度我感受到一种嫌弃。这种事在我姥姥家也发生了。她几乎是垂头丧气告诉姥姥我成人了,而我姥姥听了也是一脸得意的嘲讽。

我后来明白过来了,我小时候因为身体比例好,腿特别长,被期望着长个大高个,当时我姥姥就泼冷水说家里没有高个子的根儿,她和我爸都不高,我怎么会长高。我来月经算是早的,小学三年级就来了。如果一个女孩子过早来月经,那么她基本上不会长高了。我妈为这个不开心,我姥姥为她说对了而骄傲,当然她也不开心,她当然也希望我不是个矮子。

或者,对于那个时代的她们来说,过早的来月经跟淫荡挂上钩,毕竟一个女孩子来月经就和性这个词很近了。这些她们都没有说过,但是我能感受到。

初潮半年之后我才开始正常来月经,开始学着她的样子使用卫生巾。而卫生巾的痛苦和屈辱也跟着来了。

卫生巾的痛:

我家里穷,我妈又是一个特别节约的人(就算不穷她也不舍得在这上面花钱),她教我怎么使用卫生巾。当时她用的是安乐,就一个长条,那个时候还没有护翼卫生巾吧。她让我在卫生巾上垫上折叠好的手纸,就是过去那种粉红色的粗糙的大卷手纸。这样只需要换手纸就可以了,底下的卫生巾是一个保护,不必更换,这样不就比较省钱嘛。

但是她忽视了两个问题,第一,我流量大。第二,我是个学生,我有严格的上课下课作息时间,我不能随时去厕所更换。

过去的手纸质量都很差,血液流在上面,屁股坐着,量多点,又捂着,很快手纸就烂了。来月经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事,我没有卫生巾可更换,需要不停更换手纸。一到下课我就往厕所冲。那个时候学校的条件也不好,厕所就那么几个,下了课上厕所都排队。如果我有一个课间10分钟没能上厕所换手纸,那么就有血透的风险。每当月经期我都非常的焦虑,非常担心血会流出来。

尴尬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正赶上来月经。一场电影2个小时左右,我知道手纸肯定全透了,出了影院我本想去厕所,但是学校列队回程,老师不让上厕所了。没办法我只能跟着队伍走。那是夏天,我穿着裙子。随着步行的摩擦,烂掉的手纸碎了,走走路碎屑从我的内裤里掉了出来。。。。。。我听见有同学在议论。那种想钻进地洞的屈辱,我至今记得。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像没事人一样走下去,那手纸就一路掉。

回家我和我妈吵架,质问她有卫生巾为什么非要垫上手纸,不舒服不说,根本承受不住血液,让我难堪。我妈没有丝毫的理解我,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不知道家里的艰辛。

现在想一想,女孩子如果在一个穷苦家里长大并且拥有一个刻薄老妈真的是无比艰苦的事。节约是美德,但成年人谁不是量力而行?我妈也在卫生巾上垫手纸,但是如果她感觉到这手纸不行了,她可以随意更换的。如果一些场合没有机会上厕所,那么成年人是有变通的办法的,就是这样的时候我不用手纸了,我用好些的卫生巾,这些都是可以变通的。但是到了我身上,我是一个孩子,我被规定着,我的卫生巾靠我妈发放,她采用一种监狱式的管理办法,我没有变通的资格。

很多事情让我恨她。

她用一片卫生巾让我当众受辱,仅仅一片安乐卫生巾而已。值得吗?我的尊严还不如那一片卫生巾吗?

自从我生理期以来,我一直只配跟着我妈蹭几片卫生巾用。在对我生活的预算里,从来没有卫生巾这一项。我也没法自己买,因为从小到大,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我没有一分钱的零花钱。

到了高中,搬了新校区后,学校不允许带饭,要求统一进食堂吃,每餐5元钱,午餐和晚餐都在学校吃,一天就是10元钱的饭钱。我要感谢学校这种混蛋的政策,因为吃食堂,我终于有了可支配的钱。食堂饭费每月一交。拿到钱后我去超市买几十袋方便面,剩下的钱我用来买卫生巾、洗发水,还有一些生活上我需要的东西。

高三那一年我吃了整整一年的方便面,那正是准备高考需要大量脑力体力的时候,我为了省下钱买我需要的生活用品,连方便面都买最便宜的,而且不卖成盒的,买袋装五连包,用饭盒泡,这样更省钱。一天两顿方便面,有时饿得眼冒金星,但是没办法,我需要钱。

这样我终于用上了护翼卫生巾,夜晚也用上了加长的夜用卫生巾。我记得那时倍舒特的加长夜用卫生巾比较便宜,长条的一包没有独立包装,才5元钱,它陪伴我度过高中和大学。

小小的温暖:

因为便宜的倍舒特护翼卫生巾没有独立包装,所以拿着就费劲些。有一次放学,同桌的男生轻轻碰碰我,指指地上,我才发现一片卫生巾掉了出来就那么躺在地上,雪白的面朝上。他捡起来塞给我,什么也没说。

还有一次温暖的回忆是我爸爸:

有一回我妈外出帮着亲戚干活,有段时间不能回家,我爸也忙,就把我送奶奶家住一阵子。送去没几天,有一天我爸叫我出来,神秘兮兮塞给我一个包,说我需要的就走了。我回到奶奶家打开一看,是卫生巾。

我非常爱我的老爸,虽然年轻时他很混蛋,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却是一个好爸爸,如果不是有他,我在这个家里真的要窒息了。我妈不理解为什么长大之后我和我爸是一国的。她不会懂的。

在学生时期,几乎每一个女生月经期都有或多或少的焦虑,她们十分害怕血液会漏到衣服上被看到,那将是非常屈辱的事。我们初中高中都流行这样的做法,下了课一个女生背过身让另一个女生看,那么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是看什么,为什么。有一回我帮一个女生看,她的同桌是一个男生,看着我们说:“没有啊。”原来他们也知道了,他那种随意和轻描淡写的一说,让我觉得很舒服。那一幕印象深刻到现在还记得。

互助和理解:

工作之后,我再没为卫生巾的价格发愁过,但我认为现在的卫生巾还是太贵了,越来越贵。我现在使用护舒宝液体卫生巾,晚上使用苏菲安心裤。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有时在网上直播购买也觉得很贵。好的卫生巾能增加舒适感,但不是每个女孩都能负担起,尤其是学生。家里条件好还行,条件差点,当妈的再粗点,那女孩子就得遭罪。小小的卫生巾确实会造成深深的伤痛。

关于卫生棉条,我也有话说,有一次同行组织泡温泉,我正好月经期,不过快结束了。一个姐姐就说用棉条下水没事,还嘲笑我们这些用卫生巾的,说都什么时代了。她送了两个棉条让我试试,我试了,大概每个人体质不同,我使用的时候有很强的异物感,非常难受。我想可能是我刚用手法不对,后来又买了一盒,但每次用都难受。棉条不适合我。

每个女人都要来月经,虽然在网上大家好像都是女权主义者,为女性疾呼。但在现实的生活中,我遇见的,往往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恶毒、嘲讽。生理疼痛很多人都有,很多时候能够理解这种不适的,往往是异性。而同为女人,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谁还没来过大姨妈,就因为这个就不来了?”“矫情”等等。我曾经因为来大姨妈拒绝一个饭局,因为那时我痛经比较厉害,有一个女性同行说:“你就是自己惯自己,你今天试试来参加能怎么样?突破自我。“呵呵,去你妈的吧,你要突破自己突破去吧,别在这给我灌毒鸡汤。当自己再也不害怕被误解,再也不为了讨好别人伤害自己,那种“去他妈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以前我的痛经非常厉害,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羽毛已经丰满,终于可以保护自己了,心理上不再流浪,悲伤的痛减轻了。

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永远无法愈合,弥补。

生理期是横亘在我与母亲之间一道黑色的篱笆。我感受不到我妈是一个女人,我妈也感受不到我是一个女人。儿时对话题的避讳,青年时的苛待导致了我们无法就女性话题做任何讨论。当然这种讨论在我和她之间本来就少得可怜。或许是因为她岁数大了,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隐忍了,偶尔会抱怨一下作为女性的辛苦。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她这样说我都想离开。婚后她曾直白的问我选择丁克是不是身体有问题生不出来孩子,我觉得一股恶心往上涌,有想吐的感觉,匆匆岔开话题。

但她毕竟是妈妈,恨她不会消失,爱她也不会减弱。

我只是希望,每个女孩能被温柔的对待,被好好呵护。这对她们的一生太重要了。

布卤
作者布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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