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的少女

枨不戒 2020-08-02 18:11:42

自从弟弟出生后,母亲就变得格外忙。父亲照例是只管生意上的大事,家里小事一概不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酱油瓶倒在眼前也只会动口使唤人。母亲每天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还要招呼往来客户和工人,还要照顾弟弟,就很出了些事故。她新买了件昂贵的粉色绸缎套裙,面料闪耀出珍珠的优美光泽,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幻想出自己长大后穿着它的画面,可母亲第一次穿出去买菜就报废了,因为抱在怀里的弟弟拉大便了,黄色的婴儿粪便糊在粉色缎子上,赶回家时早已干结,黄色污渍用尽了办法也没洗掉。又一次是父亲把正流行的高压锅买回家,街坊邻居都说这种锅炖菜好,骨头都能压烂,母亲为了试验压力锅做菜的软糯,买了只鸡,加上配菜调好味,放在炉子上。因为太忙的缘故也没看说明书,等待排气孔扑扑冒烟传来浓烈肉香时,母亲看了看时间,说可以起锅了,就直接打开了祸盖。压力锅带着鸡肉鸡汤砰地一声炸响,冲向天花板,我和母亲惊呆了,直到锅盖咕噜噜滚到脚边才回过神来,面对满地的鸡肉块和土豆泥,以及天花板上的黄色油渍。高压锅炸上天的这幅画面,电影慢镜头般,至今仍清晰保留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任何大片无法匹敌的肾上腺素。在忙不开的时候,母亲便委托中午放学回来的我做饭,但那会儿我也就八岁多,对于计量完全没有概念,于是炒出来的每盘菜都咸的无法下咽。 家务水准的极速下降,父亲有深刻体会,对于到点了没饭吃以及饭菜不好吃,他表示不能继续。为了缓解人力资源的匮乏,他决定请个保姆。彼时小镇也有请保姆的人家,但比较少,有保姆的人家不是家里开砖瓦厂就是子女在城里有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对于上学前还在秧田里捡田螺的我来说,这个信息的冲击力太大了,就像喜儿的红头绳刚扎到头上就穿上了小姐的裙袄一样,一边为自家的经济状况担忧,一边又隐隐激动。 父亲发话了,母亲就请了介绍人到家。请的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据说交际甚广,镇上找对象请帮工找保姆都是请她来穿针引线。女人先是将母亲和房子好一通夸赞奉承,然后问母亲有什么要求。母亲说年龄最好不要大,乡下人老的快,四十几五十就把自己当作老年人,学不进新东西,家里的液化气高压锅和各种电器,年龄大的人不会用,怕闹出事故,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女人说年龄大的好找,年轻的做保姆的反而少。她留心去问,让母亲等消息。 我心里记了事,天天在心里想。又害怕找个容嬷嬷那样的老嬢嬢,又怕找来个妖冶的年轻女人,电视剧的情节从脑海退潮后,我又觉得介绍人不怎么靠谱,说不定根本找不到。没想到过了几天,傍晚放学回家,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是杨灵,你喊姐姐就是。母亲指着家里新来的人说道。 我明白这就是新来的保姆了。可是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个小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裁缝做的衬衫,衬衫颜色白的发黄,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的黄泥在垫子上蹭干净了,可墨绿色鞋帮上的黄痕却泄露出她从土路跋涉而来的秘密。见我看她,她朝我局促一笑,转身钻进厨房,粗黑的大辫子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父亲很快回家,开饭了,她虽坐在桌子上,筷子却不肯夹菜。父亲也被她的年纪惊了一下,却也没计较,初中毕业去编织袋厂化肥厂打工的女孩也不少,保姆的工作到底不需要体力,留下来做活也是可以的,她要安心在家里做,等她结婚还要好几年呢,那时弟弟早就长大了,也不用再请人了。母亲见她拘束,给她夹了些菜。她第一个吃完,羞怯地躲去厨房烧水,等我们都吃完,她端着碗盘就着热水洗碗刷锅,麻利得很。母亲对她的勤快很满意,安排她住在一楼的厢房,她就正式在我家做工了。 同学阿媛听说我家请了保姆,非要过来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却拦不住半大女孩看热闹的心,阿媛来的时候正是傍晚,还带了几个人来。杨灵正在门前的洗手池里洗菜,看到来了人,头低的更低了。阿媛见是个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更舍不得走了,几个女孩七嘴八舌问杨灵:你多大呀?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为什么想到当保姆啊?你喜不喜欢镇上啊?杨灵一言不发,洗完菜端着还在滴水的筲箕跑回厨房。女孩们不方便跟进厨房,阿媛在客厅不咸不淡和我说了几句话,怏怏走了。领头的人走了,剩下的同学也回家了。 吃过晚饭。大家在客厅看电视,杨灵收完厨房钻进自己的房间。她的话总是很少,幽灵般出没在家中,眼睛里看到活就干,没活干就进房间,要是来了客人更是躲得远远的。她虽然不爱说话,我却是要找她的。不管在父亲这边还是母亲那边,我都是同辈中第一个小孩,从小我只有弟弟妹妹,从来没叫过哥哥姐姐。家里突然来了个大几岁的姐姐,最高兴的人就是我。一进厢房,我就四处打量,除了大床的枕头旁边多了个小包,基本没有改变。那个小包里应该装的是换洗衣服。杨灵看到我,先是一笑,然后问我是不是要吃苹果。家里的水果都放在厢房。我愣了一下,说不吃苹果,就是来找她玩的。我们就坐在床边聊天,讲看过的电视剧啊,讲自己用红薯茎撕的项链手链。灯光下,她的声音细细,不低头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有着乡下姑娘常见的黧黑的皮肤,脸型呈心形,有个尖尖下巴尖,眼睛很黑,五官庄重。她长得不比阿媛差,养白点换一身衣服完全可以上台表演。我喊她姐姐。她吃吃地笑,说我怎么长这么小,明明小学四年级了,却比她弟弟高不了多少。我原本以为她定是孤儿之类的没有家的孩子,没想到她竟然有父母弟弟,大吃一惊。 我问母亲,杨灵为什么来当保姆。母亲其实也不太清楚,只说是家里条件不大好。介绍人过来聊天时,说她家很近,就在离小镇五公里处的一个村,家里种地,仿佛是有个后母的。有个后母,这就能理解了。我的同学里,也有两个亲妈不在了父亲娶了后母的,一个是男同学,一个是女同学,后母对他们都不怎么好,女同学因为在家主动干活,反而比那个男同学被后母打的少。我对杨灵很是同情。我们还在为两块钱的塑料珠项链,五毛钱的辣条扯着花样儿找父母要零花钱的时候,杨灵却要孤身到另一个家庭靠做活赚钱养家。这是不公平的。 我俩的关系越来越好。每天吃完晚饭,我就钻进厢房里和杨灵聊天,什么话题都能聊起来,每天都凑在一起说话,却还是有说不完的话。我们几乎成了连体婴。在一起的时间太短,马上就要洗澡上床,马上又要上学做作业。没多久,我向母亲申请,要晚上和杨灵一起睡。母亲很爽快的答应了。 物理距离是能拉进心灵距离的。有些话,非要睡在同一张床上才适合倾吐。母亲怕我们着凉,要我们一人睡一头,等关门熄灯,我们马上就睡在一头,把枕头搬到一起,头挨着头,肩挨着肩。我给她讲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最臭美最爱装的女生,她给我讲前一个夏天和要好朋友去钓鱼钓龙虾的经历,我们都喜欢在溪边的草地上散步,都喜欢养花花草草。我问她,不上学好玩吗?之前我最羡慕母亲,因为她不用上学,可以在家自由地不受限制地看电视。她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才说,不好玩。上学比打工好,学校里什么都好。她说。我问她之前上到几年级了。她说刚念初二,一学期还没上完。说到初中,我来了兴趣。周末我总是去中学玩,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玩单双杠,我和阿媛曾无数次躺在栀子花树下的草坪上畅想自己的初中生活。她也来了兴趣。她给我讲初中的宿舍和食堂,讲新开的科目。我还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呢!她幽幽说道,我的数学成绩很好的,去年期末考试,还排到班上前十呢。数学课代表,多么高深的词语,我的数学成绩不怎么好,立刻肃然起敬。她在我心里从一个可怜的小保姆形象迅速蜕变为的被耽搁被浪费的才女。你应该去上学!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是我爸爸要我出来挣钱。她呐呐道。你成绩这么好,将来是能上大学的。上了大学,可以做更好的工作。你想当一辈子保姆吗?我问。她犹豫了。我要是你,肯定回去读书。可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你先跑回去再说,使劲磨,使劲闹,他们总会同意的。我给她出主意。这样行吗?她底气不足地问。你总要试一试吧! 母亲对杨灵的态度是复杂的,她干活做事,是没话说的,眼里有活,做事麻利,可是她年纪又太小了,使唤起来总让人心虚,有些话就不好说出来。母亲做饭,是遵循健康标准,油少,盐少,饭菜多水煮的软糯,杨灵呢,有着做体力活家庭的膳食习惯,做菜油多,味道重,能干煸的绝不红烧,菜倒是很合我的胃口,但母亲吃着就有些上火。杨灵刚来时,母亲交代过,这已经是她克制后的结果,母亲再叮嘱,她眼圈就红了。要再少放油,我就不知道怎么做了。她沮丧道。你来的时间也短,慢慢就好了。母亲说。杨灵衣服洗的很干净,连弟弟结了油壳的牛仔裤也都刷的清清爽爽,可她洗衣服不分盆,大人衣服和小孩衣服,外穿衣服和内衣睡衣,全部泡在大红盆里一起洗。母亲不好意思,晚上把内衣捡出来自己洗,只让她洗外穿衣服。床单被套这样的大件,她也是手洗。劝她用洗衣机,她说反正没事,一起洗了算了,省电。可是手拧的被套要几天才能干,晾在院子里活像吊腊肉,蜘蛛苍蝇之类的小动物日日造访。显然,她不是个专业保姆,但她勤劳踏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对于她的不足,母亲有信心和她磨合好。母亲于是手把手教她做饭,告诉她加多少水,控火大小,起锅时间;教她单用洗衣机的甩桶,这样既省电又快干;吃饭时督促她盛饭,说还在长个头一定要吃饱。可是这样的磨合很快就作罢。在我和杨灵深夜长谈后的那个月末,她向母亲提出了辞职。母亲吃惊,问是在家里住的不满意吗?她红着脸摇头。又问,是工资不满意吗?她满脸通红地开口,说想回去读书。读书?那是好事。母亲说,行。我把工资开给你。但你得等等,等介绍人来了,说清楚后,让她送你回家。你要是从我家走了没回家,到时候你家里是要找我要人的。 杨灵回去的时候和她来得时候一样,还是白衬衫黑裤子,束在脑后的大辫子,手里拎着的小布包。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头是抬起来的,脸上还有微微笑意。我走了。等我上学了,星期五放学我来找你,我上下学都要从你家门口过的。她对我说。初中是寄宿制,周五下午放学,周日下午上学。好。我小声对她说,你一定要坚持。知道的。她笑了,你也要好好学习。 她跟在介绍人后面,很快就走出门前的国道。等到人看不到了,母亲问,她是怎么想到回去读书的?我只好承认是受自己撺掇的。你这个人,就是嘴巴多事!母亲说道。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又被你搅黄了。她本来就该读书。我不服气。该不该你说了不算,她家里说的才算。母亲转身进屋。 她一定会去读书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数学课代表呢,又不是成绩差跟不上的,说不定将来就能考个好大学呢,初中学费一年也要不了几个钱,她能说服她父母的。我这样日日想夜夜念,期盼着有天傍晚她能背着书包走进我家大门,笑着跟我聊学校的新生活。然而她再也没出现。从秋到冬,从冬到夏,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再也没听过关于她的消息。我家再也没找过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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