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棵树的自由

Helicopter 2020-07-29 14:36:45
来自话题 挚爱梵高

写近代艺术史最著名的人物,无疑是自杀式题目——故事早已被道尽,作品被解释通透。再写一篇梵高,会不会是一块无味的发糕。

纽约MOMA,人气火爆的《星空》,左上角黑人问号脸.jpg

画一棵树的自由

我最喜欢的梵高作品是一棵树。画完成于1890年2月,之前一年,梵高与唯一的挚友高更闹翻、艺术梦破碎,孑然一身、备受作为「疯子」的社会压力,于是自己住进精神病院。

在那里透过一扇小窗,他画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橄榄树园、松柏、花草,以及那片著名的星空。

Women Picking Olives(1889), Vincent van Gogh, The Mets

Cypresses(1889), Vincent van Gogh, The Mets

半年多后,当获知挚爱的弟弟诞下麟儿,他画下满树繁花,送给那个同样被命名为Vincent的男孩。

Almond Blossom (1890),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局部

他说,杏花是春天最先开放的,代表希望。

知道这背景故事再站到这幅画前,会眼眶泛红。一个卑微孤独的精神病人,画出如此的明亮、茁壮、生机。

不过这并非煽情文,且回到树这件事情上。

以树为主题有何大不了?时光倒流到130年前,画家画树的自由,竟是一种标新立异。在西方绘画传统中,人和故事性都是核心和基本要求,你不可能在此前的艺术史中找到一棵茕茕孑立的杏树。经过17世纪荷兰黄金画派的努力,风景画、静物画虽然渐渐被接受,但与历史画、人物画相比,仍属于低级画种。

但梵高很喜欢画树,准确地讲,他胆敢把树作为构图重点。例如,对于讲究透视法的西方画,树竟被置于画面前景。

View of Arles (1889),Vincent van Gogh, Pinakothek Museum

Undergrowth with Two Figures (1890),Vincent van Gogh, Cincinnati Art Museum

树桩就那么大咧咧地作为主题本身。

Trunk of a Yellow Tree (1888),Vincent van Gogh, Private Collection

他甚至构思过将桃树画成一组三联画(triptych),传统上,只有用于描绘宗教题材的祭坛画会这么设置。

在写给弟弟的信提及这构思,但最终没有实现, 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Small Tree in Bossom (1888),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Peach Bossom (1888),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另一棵的画面还隐藏着一只蝴蝶,顿时有了另一番意境。

Peach Tree in Blossom (1888),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局部

到了那幅让我感动得稀里糊涂的《杏花》,杏树被置于某种超现实的青蓝色背景下,凌乱的枝条几乎占满画面;视角也很奇怪,现实中甚至不太可能以那样的视觉高度看到一棵树。

当然,要享受画树的自由,就要接受卖不掉的惨淡命运。在那个年代,谁会欣赏一棵树的美?谁愿意花钱买一幅颜色和造型都奇奇怪怪的树桩画?

细节颜色太好看太「现代」了,Tree trunk in the grass (1890),Vincent van Gogh, Kroller Muller Museum

但梵高的树情节,也非自发的离经叛道。在上面所有的树之前,他画了这棵梅树。

Flowering Plum Orchard (after Hiroshige) (1887),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这是对日本浮世绘画家歌川广重的梅树的临摹。

《龟户梅屋》(1857),歌川广重

浮世绘对于梵高的艺术人生来说,是把他劈醒的光和电。

梵高早期作品,受米勒影响最大

以梵高的树为起点,我们走到另一棵树下。

Japonism

1853年,美国带着海军舰队登陆伊豆,强行要求德川幕府开放经商口岸,日本从此结束闭关锁国,开始输出各式各样商品。浮世绘便随着商船漂浮到西方。

First Landing of Americans in Japan (1855), Drawing by William Heine, MFA Boston

这恰好与当时欧洲氛围相契合:市民社会的形成,商品和生活方式趋于多样化,人们急切需要新鲜事物刺激,带有异域色彩的Japonism风靡一时。

艺术家作为人群中的骚人,原本就蠢蠢欲动。如今去奥赛美术馆,马奈的《草地午餐》被作为印象派开山之作而置于展厅入口。这幅画是对传统沙龙绘画的直接挑战:裸体的不再是神而是普通女人,三五好友聚餐日常也可以是主题。

Luncheon on the Grass (1863),Édouard Manet, Musée d’Orsay

浮世绘为这些西方艺术家提供了与学院派对抗的崭新灵感。

浮世绘原本就是描绘浮华世界醉生梦死的庶民艺术,主题无非风景名胜、美女、歌舞伎艺人等俗世爱好,却刚好呼应了热切改革绘画主题的现代派画家。技法上,浮世绘以木板雕刻、填充上色后印刷制成,线条分明、色彩平面化,完全没有西方绘画传统强调的色调过渡、阴影、立体感,用色也更明亮。他们感到非常新鲜,纷纷模仿。

富嶽三十六景之東海道程ケ谷,葛飾北斎

Falling leaves (1888.11),Vincent van Gogh, Kroller Muller Museum

Maternal Caress, Mary Cassatt Stevenson , 1902.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完全平面化,淡雅的色彩。

Crépuscule (1892), Pierre Bonnard. © RMN-Grand Palais (musée d’Orsay)

浮世绘制作图

此外,浮世绘是很便宜的纸品印刷,穷人梵高都拥有几百张。他还把自己的收藏和画商一起画了下来,色彩明显已不是早期的暗淡昏黄。

Père Tanguy(1887), Vincent van Gogh, Musee Rodin

但比起主题和色彩,我觉得更有意思的影响在于构图。浮世绘画家构图,完全不按西方绘画之理出牌,因此为他们提供了引导视觉的崭新方式。

比如,一条大鲤鱼、一棵大树可以雄霸画面,观察的视野角度很新鲜。

名所江戸百景之水道橋駿河台,歌川広重

富嶽三十六景之甲州三嶌越,葛飾北斎

The Sower (1888),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物体被莫名放大、置于前景,反而能制造景深。

名所江戸百景之浅草金竜山,歌川広重

The bedroom (1889),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画的主体也可放在边角,甚至切割掉部分,但并不会妨碍观众理解。

富嶽三十六景之東都浅草本願寺,葛飾北斎

Dancers in the Wings(1876), Edgar Degas, Norton Simon Museum

被几朵巨大的菖蒲遮挡远景的风景画,并不会削弱场景的意趣。

堀切の花菖蒲ー江戸百景,歌川広重

Thistles(1888), Vincent van Gogh, Collection Niarchos

一个平面并置多重空间,每一层次各有生趣。

富嶽百景之七桥,葛飾北斎

Harvest(1888), Vincent van Gogh, Van Gogh Museum

看到这里,不禁感叹浮世绘画家通过排布景物来调整视角的高明构图法,这是怎样形成的传统呢?后来在东京《新·北斋》特展上,看到葛飾北斎的水墨画《白梅樹図》,恍然大悟。

褪去浮世绘的亮丽色彩和直白线条,中国画呼之欲出。从浮世绘画家的树下,我们又走向另一棵树。

白梅樹図(19世纪初),葛飾北斎,Nelson Atkins Museum

《梅花图》轴(1735年),汪士慎,纸本,故宫博物院

诗·意·画

对于日本画的老师——中国画而言,留白、余韵、意境是被赞颂的。与西方追求直白的叙事性、戏剧张力、人物动态不同,中国画追求的是诗意,景物被作为构图主体,以营造氛围、暗示主题。一棵树、一颗石头、一只鸟、一朵花作为主角,从来不是问题。

随便举几张中国画和浮世绘对比,可找到上文介绍的构图的原型。例如,13世纪初、南宋四大家之一的马远,就以边角构图著名,被誉为「马一角」。

《梅石溪凫图》页(南宋),马远,绢本,故宫博物院

《雪滩双鹭图》(南宋),马远,国立故宫博物院

树和石头占据画面主体,搭配一只鸟。

《梅石图》(明),陳洪綬,国立故宫博物院

树作为画面前景,多重空间并置。

鵲華秋色图(元,1295年),趙孟頫,国立故宫博物院

不胜枚举。

但构图终究是为主题服务。中国画与诗歌紧密结合,重写意忌写实,要意会不要言传。画家和观众都需要具备极深文学修养,不够「雅」,是画不好或看不懂的。这种把雅与俗严格区分的文人美学自宋朝成型,最终越来越多题材被归入「俗」,导致中国画失去活力(我认为)。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中国画就是名副其实「印象派」,但印成画册传播到西方,他们也无法领悟「意境」这种东西。更不要说中国画大多贵重,很多还画在丝绸上,完全没有大量印刷、流行的可能。

因此,浮世绘就如中介,将中国画营造氛围的技法应用于更宽泛的题材,赋予更多色彩,那种通俗与明快,西方人便懂了。

葛飾北斎这组《瀑布图》乃绝佳之例。瀑布占据主体、人物隐藏于景;即使人物背向观众,那种尺寸足以暗示他们感到的震撼。这是中国山水画对构图的影响。但浮世绘的技法与中国画截然不同,勾勒分明的线条所描绘的直泻水流与飞溅水花,是更风格化和生动的,让人感受到澎湃的力量;色彩淡雅却丰富轻快得多,大自然的清凉扑面而来。

諸国滝廻り, 葛飾北斎

这样的画,在西方画家眼里惊为天人,在中国文人眼里,则会落入被唾弃的艳俗范畴。而日本人,兼容并包,融汇东西,得以登上世界文化舞台。西方艺术史出现了Japonism,而不是Chinoinism...

马远、浮世绘画家、梵高都画过桃树,他们处于完全不同的时代与文化背景,但却有某种细微之处,将他们相连。

这正是人类文化的迷人之处。

希望某种传承连结,能得到更多的介绍

~完~

参考资料

附:梵高墓园行

梵高37岁死于法国小镇Auvers-sur-Oise,如今拜访,还可以看到各种画与真实的对比。

梵高在小酒馆二楼租了一个房间,每天出去写生。

当年的样貌依然保存完好。

小酒馆其实没什么好看,房间空空如也,进去看一段视频,望一眼窗口看出去的风景。

倒是小镇本身挺美的,虽然两次去都是阴天。

2008年1月1日,年轻而什么都不懂的我,其实不知道有啥好看。

2013年再访,著名的乌鸦与麦田。

梵高和弟弟,就葬在这里,墓碑朴素。

数不尽的电影书籍都描述过,梵高的一生除了热情,几乎一无所有:没有卖出过一幅画,没有欣赏者,没有爱人,没有挚友,弟弟Theo是唯一在精神和财务上支持着他的人。但无论他的画作还是文字,都洋溢着对于人世间无比真挚的爱和天真。

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死后名垂青史。梵高个人博物馆就盖在荷兰国立历史美术馆隔壁,地位之高。伦勃朗要是知道,估计要忧郁地再画十多幅自画像。

至于梵高自己,要是知道百年后他的画人气高到狗都想穿在身上,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想把另一只耳朵也割掉。

衍生品@梵高美术馆,这手提包实在low

梵高的技巧其实很笨拙,但天真,比技巧难得。

7月29日是他逝世130周年,仅以此文,纪念这个天真的艺术家。他让我懂得,即使一无所有,也依然可以看见和描绘世间之美。

(可以看完的人,对艺术是真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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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elicop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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