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鲁迷思(下):谜石记

Helicopter 2020-07-28 14:02:01

秘鲁迷思(上):秘食记

打卡仙境

前往Machu Picchu那天起得很早。清晨四点,接送游客的大巴已经在路边一字排开,每车都塞满了睡眼惺忪的万国游客。这个采取预约制参观的景点,年接待游客量多达150万。

大巴攀爬在以「发现」该遗址的美国人的名字命名的盘山公路上,偶尔从三三两两徒步者身边呼啸而过。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秀气葱郁的群山在淡红色的朝阳中显露面容;车内的游客也纷纷开始自拍,开始记录这发现之旅。

1911年,耶鲁一名富有探险精神的历史学家Hiram Bingham,一心想要发现他心目中印加王朝最后一个失落的城市。

在Machu Picchu探险营地的Hiram Bingham,他后来成为参议员。credit: National Geographic, E. C. Erids

资讯和通讯都很落后的百年以前,秘境探险对当时的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吸引力,是某种阶级的特权。从18世纪的庞贝到19世纪的埃及再到新近开启的美洲大陆,考古热和博物馆热,使发现未知圣地的刺激、荣耀、奖赏如此巨大。西方征服者/掠夺者用浪漫化的意象和挑挑拣拣的叙事,定义着「文明」或「野蛮」。

当时人们喜欢以考古遗迹为背景,展开浪漫主义的想象, 以此还产生了名为Capriccio的专门门类

Ancient Rome 1757 Giovanni Paolo Panini, credit: 大都会美术馆

徒步穿越云雾森林来到遗址面前的Bingham,和心心念念着马上就要在著名背景板前留影的游客,兴奋之情大概不可相比。讨厌随大流的我,刷了一遍Instagram的tag、熟悉了理想的取景角度,也看完旅游小册子的介绍,对于这种网红类景点,似乎已给出带有偏见的结论。

这不,入口处人挤人的长队戳破了任何探险的心。在旅行普及化的网络时代,「神秘感」不过是裁剪过的幻象。

事实上,字面意思是「老山峰」的Machu Picchu,是Bingham博士一手缔造的20世纪旅游神话。首次抵达时,他没有特别兴奋——因为种种迹象都与他想要寻找的文献上记录的大型城市相距甚远。他还在日记上写下了本日「并无大事发生」。

Bingham并不是第一个发现Machu Picchu的西方探险家,但凭借摄影这一利器,视觉非常震撼的Machu Picchu因为他而声名大噪。

1913年,《国家地理》对Machu Picchu的专题报道

Hiram Bingham拍摄的巨型横幅照片,credit: National Geographic

此后,Bingham不得不为配合这视觉奇迹缔造一段传奇。他著书立传,用生花妙笔把它描述成印加文明的摇篮、帝国的中心、被遗忘之城。直到他死后的1957年,才有人对这名得到国葬待遇的「历史学家」提出质疑。

Bingham的理论是毫无考古根据的彻头彻尾的谎言。Machu Pichu就是印加国王的一个「颐和园」,而非城市。讽刺的是,他曾经到过那个他所寻找的城市,但因为不符合内心预期被直接忽略。80年代才有另一个美国建筑师正式勘探考证了那里,但因为视觉上远远不够震撼,至今仍是非常冷门的景点。

当然,大部分游客在意的也不是索然乏味的真相,而是一张完美的到此一游照。

拍照都要排队抢位喔!

这的确是非常上相的打卡点,尤其远观时,与群山结合成完美的画面。

Hiram Bingham当年拍下的云雾缭绕时的容貌,credit: National Geographic

但从建筑工艺角度看,我是挺失望的。

满脸堆笑但内心不屑的导游站在入城的「大门」前

古罗马人在公元前就发明了水泥和好几种砌墙法。

哈德良别墅的三种砌墙法,约公元2世纪

我国的长城,光是明朝部分就蜿蜒8800多公里,用青砖砌成。

北京某野长城,明长城主要修筑于公元14世纪

同样使用堆叠法(corbel)、比这早几百年的玛雅建筑,有柱子,还有很美丽的浮雕装饰。

墨西哥Uxmal遗址,玛雅文明,约公元850-925

修建于15世纪中期的Machu Picchu,只有堆砌在一起的石块。

近看中央广场,建筑物完全没有柱子,窗子也很稀罕。没有砖瓦,屋顶都以茅草覆盖——而这已经是王室住宅的待遇。

推测为祭台的巨石

在最高级的祭祀场所,石头好歹切割成直线而不是垒在一起,并开出了三扇透光的窗子。这一切都依赖于繁复的人肉而不是高效的工具。

三扇窗神庙是全城最重要的建筑所在地

朝向东方的太阳神庙,在夏至日阳光会直射穿过那扇小窗

当然,要在海拔2300米的山间修建这么一片建筑也非易事。最重的石料有14吨;出于防震考虑,60%的工事其实在地表以下;修建梯田、利用垂直高度气候差异轮耕也是印加人特色;还有一些引山水的水渠设计。

梯田是居住在山区的印加人的特色

比Machu Pichu更早一点的Ollantaytambo遗址有更高更巨大的阶梯

只是与不同文明一作比较,某种旅游神话便黯然失色。其实,印加作为前哥伦布时代南美大陆最后一个文明,前后存在不过90多年。没有文字,没有视觉符号,那种南征北伐大一统更像是某种历史书的夸大。但这种比较具有误导性。一度心生鄙夷的我后来才明白。

太阳完全升起,气温越来越高,人群中弥漫着防晒霜的味道。完成了打卡发ins的任务之后,重重复复的大石头便显得乏味了。看吵闹的美国teenagers轮流在一块石头上摆着同样的姿势,反而成了更有趣的事。

(此处不知道如何插入一段视频)

下午回到小镇,街上都是举着马杀鸡广告牌的小贩,迎接疲惫的观光客以及那些完成了印加trail的徒步行者。小小的市政广场上,山大王振臂高呼:「欢迎来到马丘比丘」!

不管有多少夸张成分,不管建筑工艺水平如何,Machu Pichu为当地创造的巨大经济和注入的活力,似乎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前往那里还需换乘火车、汽车,当地政府正在考虑修建机场,让通向神秘仙境变得更可及,让探险、寻奇成为更普世或更庸俗的体验。

我也在那里拍了无数张照片,直到表情僵硬。

向天空说你好

乘坐着的高级小轿车专车,在极度堵塞的利马市绕了将近一小时才开上高速公路。

一路途径的小镇破破烂烂的,终于在很美式的休息站吃着三明治喝着冰咖啡,才有点离开了「第三世界」的感觉。

折腾三个多小时终于来到巨大崭新、无比空荡的机场。99%都是去看Nazca遗迹的小飞机,想想秘鲁政坛的一连串贪污丑闻,不得不狐疑是谁的贪腐工程?

机场总共2条航线,5家公司飞Nazca,1家飞利马

载着20个旅客的小飞机飞向天空。蔚蓝的太平洋渐渐被沙漠取代,沙丘被风吹成蛋糕上的缎带奶油一般,良田偶尔点缀其间,组成一幅有趣的画面。与温和湿润、气候宜人的高山地区相比,孕育出大部分秘鲁早期文明的沿海地带,年降水量只有几英寸。

公元100-750年,秘鲁西南海岸的Nazca人,在砂石地上画(挖)出自己永远看不全的巨型象形图案,向天空说你好。

树和👋 ,泛美公路在旁边穿过

狗狗(在本文后面,你会发现这只狗的形象的重生)

猴子

不久他们就灭亡了,这些线条直到上世纪初才被重新「发现」。一名德国女考古学家,将毕生精力用于勘测、研究这些图案是做何用。或许可以简单理解成Nazca人的巨型许愿符,让天空的神灵看到自己辛勤耕耘的愿望吧。

Nazca遗迹是通过挖开地面的砂石做出来的,credit: Fernando Baptista/National Geographics

Nazca人还留下不少图案可爱的瓶瓶罐罐,这些平面设计放在今天就是潮牌Style呀。

南美文明特别爱提壶… Nazca壶 @ Museo Larco

从达达主义到波普艺术,众多灵感枯竭的艺术家都曾从非洲、美洲等他们所谓的primitive art寻求灵感。你看Keith Harring借鉴得多起劲。

2013年摄于巴黎Keith Haring, "The political Line"特展

小飞机每经过一个图案,机长都会以拉美版嘻嘻TV的激动语调介绍「乘客朋友们,乘客朋友们,现在我们看到的是xxx!!!」,然后将机身左右各倾斜90度以便观赏。时间其实很短,眼神不好大概就是国王的新衣了——嘴上哇哇哇,其实啥也没识别出来。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原本兴奋地讨论着法国旅行的美国夫妇没有再说话。这趟南美之旅已经因为晕车、晕船🤮过两回的我,早早吃好了防吐药,成功幸免于难yeah!

这壶不开提那壶

如果出于叙述便利,以Nazca文明作为中点、印加作为结点,南美大陆在此前和之间还出现过一些短暂但没有太大影响力的区域文化。

在利马精美的私人博物馆Museo Larco,按照时间轴填补了一些知识空缺。小小的博物馆有着殖民地风格(严格来说,并没有不是殖民地风格的建筑),庭院和布展美妙精巧,还有高级的西餐厅。

早在公元前3000年、也就是埃及人民修建金字塔那会儿,南美大陆就开始有人居住,但没有留下很多痕迹,直到公元前依然是石器时代。

一些前陶器时代的石像,参照size

对比公元前800-400年、中美洲Olmec文明的巨型石人头像

@墨西哥人类学博物馆

进入公元后的陶器时代,出现了大量用于祭祀的壶(日常用品基本没有留下)。

博物馆有一屋子不同时期的壶,这壶不开提那壶

与Nazca文明同期的Moche文明,以形象的人脸壶著名。

他们还在壶上大画春宫,把各种交配方式都演示了一遍。

在活着不易、继续播种的原始文明,生殖崇拜很常见,性冷淡也就是现代人的无病呻吟。但Moche有趣的是还有以骷髅(鬼魂)为形象的,生动演绎「强撸灰飞烟灭」,其实是滋润亡灵存活的地下世界之意。还有一些非繁殖的愉悦性活动,竟然是象征人间和黄泉的交流,可惜表达手法是直观得无甚美感。

约公元1-800AD

不得不再次搬出古罗马人的情色艺术作为对比。时间上大概早好几百年,意境、手法差太远...这些放在名为「秘室」的庞贝文物,被马赛克了上百年,直到2000年才向公众开放。展现出来的开放的古罗马时代风貌,让人惊叹。

公元2BC,@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

公元62-79,@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

此外,比印加稍早的Chimu文化,不知道为何以中门大开的小人儿形象而有名。在厕所门口和纪念品商店都看到他们「呢度有嘢睇啊!」的形象(冷笑话)。

除了淘气的陶器,还能看到一些织品、饰品,不过看那珠子跟土豆一般大小,耳环达到饭碗的直径,项链又如摊大饼,就知道工艺、工具欠奉

更精美的,也许早已被殖民者抢夺出来、扔进熔炉。毕竟印加之后,这里成为欧洲的黄金白银工厂。被病毒和枪炮打败的印第安人在一个半世纪中,作为欧洲人的奴隶,为宗主国贡献了超过其储备总量三倍的白银。

文明与落后

我的民族,在南美人打着石器那会儿就有了文字、工具和青铜文明,以至于我一直寻思如何以一种不居高临下的心态来写作此篇。因此在秘鲁迷思(上):秘食记只触及了饮食。傲慢往往源于无知,还需要阅读学习更多才敢提笔。

作为人类最后到达的大洲,南美在地理上的长期隔绝,导致信息和物质交换极度缺乏,文明因此发展得非常缓慢。例如,印加人完全不知有玛雅文明或阿兹特克文明。整个南美文明都没能留下叙述自己历史的任何文字,没有铁器、交通工具(轮子)、农耕动物(猪马牛),在西班牙人带着语言、信仰、习俗、武器到来之前,以一种简朴的手工农业社会存在着。

在印加人曾经的首府Cusco,西班牙人用水泥和建筑技术,建成了精美高大的天主教堂,想必对当地人的冲击巨大。昔日的痕迹只剩下几块巨石(又)。甚至那些游客(我)抢着拍照的民俗服饰,也是西班牙人带来的样式。殖民带来里里外外的改变,却也留下满身伤痕。

文明的差异更多是地缘所决定的。但西方以殖民和奴隶制,把这片物资富饶、文化贫瘠的土地变成自己的「新世界」之时,也开始对那里的人污名化,将他们等同于次等人甚至非人,以在他们神圣的天主教教义框架内,对自己的残忍行径辩解。

镶嵌在富有的骑士盾牌上的任何一颗钻石的价钱,都比一个印第安人终其一生当苦力所挣的钱还要多,但是骑士带着钻石逃跑了。

然后,骑士还说,他们都是劣等人,甚至不配为人。

读着乌拉圭作家写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 》,内心非常难过。那些因为美洲的资源大放异彩的灿烂高尚的文化文明,有多少建筑在千千万万奴隶的尸体之上呢?

当然,人类社会不可能总是纠结于过去的错误,或只活在控诉和赎罪之中。但更全面地诉说和了解历史,懂得视角所可能带来的选择性误导,才能避免再次犯错。当年那些文明人的言之凿凿(参考文末节选),在当下依然可以看见类似论调,才感觉惊心。

~完~

附录

「天生劣根」、「又懒又笨」、「卑贱的人」,是不是挺耳熟的。

参考资料:

Helicopter
作者Helicopter
34日记 34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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