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枨不戒 2020-07-22 08:27:56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愈发焦躁。马克杯洗干净后,里面浅浅一层褐色的垢,她把茶包扔进去,按下开水的红色按钮。 “大夏天的,你还喝烫的!”小晴走进来笑道。 “中医说夏天喝热的好,养脾胃。”她盯着杯子上的唇印,神情怏怏的。海淘上三百多块钱买的TF一样掉色,难道是买到假货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她有心去逛街,却只能死死憋住。其实发了工资也一样,房租一除,交通和伙食扣掉,剩下的也就不多了。买衣服不敢上银泰,就算是网购,也是购物车里的塞满了就删除,订单一大堆付款的却没几个,她唯一犒劳自己的机会也就是发奖金后买一两支口红。这城市太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她也想过回县城,但这个念头只是泄愤般的一闪而过,并不能当真,毕竟,回去她能找什么样的工作?能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给你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小晴凑过来,淡淡的海盐香味儿钻进鼻子。 她回过神来。 “其实要我说,你还需要考虑什么?”小晴挨着她的肩膀,推心置腹道:“你现在住的地方那么远,每天要花三个小时在交通上,多累啊。而且价格也不便宜。你搬到我这里,可以每天睡到七点半起床,地铁倒一次就能到。房租我们平摊,还可以省一点钱。” “我的房租是租三压一,时间还没到。”她讪讪开口。房租要下月15号才到,现在搬过去,白白损失大半个月的房租。 “没事儿。我等你。”小晴笑笑道,“我们关系这么好,除了你,我才不愿意和别人一起住。” 小晴端着水杯走回工位。行政部王经理从走廊经过,瞟过来一眼。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他朝她笑了一下。蓝色条纹衣领和黑色领带上面的脸格外油腻,笑容顺着脖子流淌下来,她迅速转过身,当做没看见他。王经理是公司里最好色的男人,幸好她不是他的属下,不过每次看见他,他那双眼睛仿佛要剥掉人的衣服,让人心里发毛。也不知道小晴每天面对这样的上司是怎么过的。 她虽然答应了小晴,心里却空落落的,飘在空中落不了地。现在住的大学城,虽然偏僻了一些,但房租便宜,公寓里改造的隔单间,带独立卫生间,有电视和空调,一个月房租一千五,但是夏天最费电的时候,水电也要两百。公寓周围没什么大型商场,只有几条卖吃食和杂货的步行街,这里的主顾都是学生,所有吃饭倒是省钱,下公交后买一碗十来块钱的炒河粉,晚饭就解决了。算下来,每月固定花销维持在四千。只是一点不好,就是在交通上太费时间,每天躺在床上后,除了刷手机,什么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时间久了,人越来越没劲。上班没劲,花钱没劲,连一个星期往家里打一次的电话,也提不起来劲。 小晴的房子她去过。老城区的电梯楼,小区里栅栏上种满玫瑰,走到巷子里都是花香。十八层,两室一厅的房子,灰色大理石地板,白色厨房,客厅外面有个阳台,小晴在那里放了把摇椅,当做茶室。那房子是小晴前男友租的,他们一起住在主卧的大房间,一米五的席梦思床,大衣柜,梳妆台,书柜,还有一个大飘窗。三个月前他们分了手,前男友还算大气,交了半年的房租,自己搬了出去。小晴哭了一个星期,等到情绪调整过来,就央求着杨灵搬过去。你搬过来陪我,我晚上老害怕。小晴红着眼睛说道。那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租客,是个男生。原来没分手时,家里有两个男生,一起看球赛喝啤酒,关系不错,有时候小晴也和人说笑两句。可是前男友搬走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晴就尴尬了。 做了会儿PPT,眼睛干涩得很。杨灵拿起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把椅子滑开,让自己离电脑屏幕远一些。小晴让她搬过去,主要原因还是为了钱。市中心的房子,那个套间租金一月五千,主卧三千,次卧两千。小晴不过是个前台,薪资很一般。从前她男朋友在时,房租不用管,生活费不用管,工资发了就是买点衣服化妆品,杨灵很羡慕她。现在没人为她承担这些花销了,她当然要想想办法。我那个房间大,书柜和梳妆台挪出去, 把客厅的沙发床搬进来,挨着飘窗拼上,睡着和席梦思一样的。你睡沙发床,我睡大床,我们共用一个房间,你一个月给我一千就行了。小晴这样对她说。一千的房租,她不是不心动的,虽然睡沙发床这件事让她略微有些不舒服。但是一个月省下五六百,总是不错的,可以买一两件新衣服,可以买支香水,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睡个充足的美容觉。她摇了摇头,戴上框架眼镜,重新做干起活来,已经答应下来了,再想也无益。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杨灵变成一颗被沥干水分的酸白菜,浑身肌肉酸疼,大脑缺氧发昏,有点恶心。想到还要在地铁和公交上挤一个多小时,下班的轻松感顿时飞走。她把抽屉里的喷雾和手机充电器塞进包包,关上电脑。 “晚上有安排吗?我请你吃饭。”小晴走过来。 “好吧。”也许避开晚高峰,地铁上人会少点。现在去挤地铁,她怕会被挤吐出来。 小晴很高兴,仿佛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眉角眼梢都洋溢着轻松感。电梯前都是人,POLO衫和碎花裙之中,有烟味,有香水味。看起来衣香丽影,其实都不过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写字楼民工,不,可能还不敌民工,民工至少到了年底还能带几万块钱回家呢,杨灵恶意地想。电梯里贴满了广告,360开眼角,无创伤脱毛,做女人‘挺’好。如果视线能有形,这些广告可能早被扫射粉碎成了原子,可惜视线没有形,意念也没有力量,她无聊地看着画片里女人粉嫩的肌肤,真假,可是还是有人信。哪怕她天天唾弃消费主义陷阱,可是标榜看到更白嫩更光滑的精华液,高端大气的斩男色口红,她的心脏也会蠢蠢欲动,钞票在口袋里翻滚着要逃出来。有什么办法呢?当生活变成一个死循环,上升无望时,女人总会不可避免地用目光凝视自身,那么多公主、灰姑娘的童话,不就是在告诉我们,无能为力之时,也许你可以等待他人。更美,更年轻,更有诱惑力就是女人的武器,情场上的利剑,不需要有道德上的逾越,就是一个普通男生,也可以付房租买单啊。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人潮涌出。她看了一眼小晴,她正低着头在网上订餐厅,她想不出半年,她一定会再找个新男朋友,也许不用半年,三个月都够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怕。”小晴语气微微做作,“有次我晚上去客厅喝水,他正好洗完澡出来。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样。” “你想多了吧。”她喝了一口豚骨拉面的汤,淡淡开口。 “可是他一直没有女朋友啊,憋久了容易变态,我就是有点害怕嘛。”小晴喝了口茶,“我那个房间的锁是坏的,反锁不了。我又不好意思叫人到家里修,太得罪人了。” “以前你们处得不是很好吗?” “那会儿我要避嫌的,又不会专门找他聊,他们关系比较好。” “那他对你怎么样?”她挤了挤眼睛。 “还不错吧。”小晴支支吾吾,“就是,经常会买东西回来一起吃。水果,宵夜……其实他人还不错。” “你都吃了?” “吃了。” “说不定人家对你有意思呢?” “我们又没说过几句话。”灯光在小晴脸色打下一片暗影,“等你搬过来后,我有了伴儿,也就放心了。” “嗯。” “周末我们一起去爬山吧?”小晴突然开口。 “啊?”她不明白话题跳跃度怎么这么大。 “我把他也叫上,我们三个去爬山。就这么定了。”小晴语气坚定,一锤定音。 二、 已经是傍晚七点,闲闲挂在西天的橙红色的太阳仍发挥着它的威力,不过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全身沁出一层黏腻的火热油光,因为潮,汗发不出来,心里的躁意更加强烈了。 她原本是不想出来的,太热了,但架不住小晴央求。 “他在那儿。”小晴指着前方。 她顺着看过去。这条步行街上全是人,路边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麻辣烫臭豆腐的,空气中腾腾的食物香味在高温天气中,闻着让人反胃。马路对面有个穿深蓝色上衣的男生朝着她们走过来。 “秦辉,这里。”小晴大力挥挥手。 那男生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不紧不慢走过来。他长得很瘦,黑色短裤称得小腿细棱棱的,假肢拖鞋中的脚趾头雪白。走近了,她看清了脸,很清秀,眼睛掩藏在泛着蓝光的近视眼镜后面。 “小晴,你吃不吃?”他朝小晴举举手里的袋子。 袋子里是几个小笼包子。 “什么馅的?”小晴看一眼袋子,有点犹豫。 “豆腐馅的。”他咬了一口包子。 “那我吃一个。”小晴矜持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只包子。 “你吃不吃?”他转过来。 她一愣,反应过来摇摇头。 “这是杨灵。”小晴介绍的话语因为掺杂了包子显得有些模糊。“这是秦辉。” 秦辉也朝她笑了下,然后迅速吃完包子。 他们三人排成一横排,她在左,小晴在中间,秦辉在右边。她目不斜视看着前面,路边的柳树叶子都被烤得打卷了,她疑心已经焦了,想揪一片看看,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闺蜜,一个是我邻居,可要好好相处哟!”小晴笑着说道,语气娇嗲。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道,小晴走在中间,所以她和秦辉说话必须要探出头。 “做IT的。”他也微微探出头。 “那你数学一定很好。”她语气羡慕。这羡慕是情真意切的,但凡人家强过她的地方,她都羡慕。 “一般吧。”夸奖来得猝不及防,他有点腼腆。 “你平常会不会自己写点小程序?”

“有时候。” “你喜不喜欢玩游戏?我的电脑上写了几个小游戏。”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后面,小晴一人走在前面。 “你们两个也快点。”小晴停下来,背光中看不清她的脸,红裙子似乎都和橙红色的光晕融为一体。“先坐上车了再聊。” 她一愣,抬起头来,他正看着她,脸不知怎地就有些发烫。连忙上前几步追上小晴。 “你们俩聊什么了?”小晴亲热地挽住她胳膊。 “没聊什么。”她专心看着脚前的路。 咸蛋黄的太阳终于落下了,整个天地被蒙上了一层深蓝色的轻纱。山上亮起了灯,绿色的地灯把树叶照得如同翡翠,白色小灯泡给山岭的轮廓镶上了银边。狭窄的小路上,人很多。在这里,哪怕是凌晨三点,湖边有游客闲逛,她侧着身子,和对面来人错开。暑气小一些了,风从湖边吹过来,带来了水生植物特有的清香。 “听说杨公堤那边,荷花全开了。”秦辉突然说道。 “报纸上好像说白堤边已经开始卖荷叶了。”她回过头,他走在她后面。 “我以前挺喜欢吃荷叶粥的。”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现在不吃了吗?”她放慢脚步,两人并行。 “现在没人给我做了。” 夜色中,他的衣服完全隐入黑暗,脸庞看起来更清瘦像个纸片人。这话听起来像撒娇,他们并不熟。她看了他一眼,只看见雕刻般的侧影。他长得其实不错,声音也好听,她的心有点软了。因为心虚,她收回目光,去寻找小晴的身影。在人群之中,好不容易瞥见一抹红色的裙角,她已经走到了前面。 “小晴!”她喊了一声。 小晴停下来。 “你们怎么那么慢?”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气呼呼,杨灵有点莫名其妙,没空多想,扔下秦辉快步追上她。 他们终于爬上山顶。山顶是一片林立的大圆石头,又高又滑,大部分游客逗留片刻就顺原路返回了,只有一些年轻人嬉闹着爬上大石头坐着。从这里望下去,可以俯瞰整个西湖北线的风光。她雀雀欲试,两手撑着相邻的两块石头,用脚蹬着想爬上去,但是坡跟鞋和裙子实在不方便,她爬不上去。一双手伸到她面前,是秦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爬上去。她握住这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但充满力量,她被他拉上去。石头不平,她没站稳,差点没有滑下去,他扶住了她腋下。她坐到了靠边的一块石头上面。他又把小晴拉上来。 石头的滚烫没有随着太阳落山而消失,热量从身下辐射到额头,她的脸微微发烫。他坐在她旁边。石头上的风很大,头发被吹得糊到脸上,她把脸颊的长发夹到耳后,静静欣赏着眼前的风景。灯光映在湖面上,水波荡漾着各种颜色的鳞光,音乐从远远处传来。

三、 搬到小晴家以后,她松了口气。上班距离变近了,人一下就轻松了。每天七点半起床,和小晴一起上班,晚上回来后,三个人在客厅里看看剧聊聊天,有空的时候,他们去菜场买了食材,自己在厨房开火做饭,原本只是一个租的地方,竟慢慢有了家的闲适味道。 她喜欢晚上吃完饭后就洗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后躺在沙发上看看杂志,听听音乐。听到音乐声,秦辉会打开门,出来和她聊聊天。他学过吉他,她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说起音乐来两人都是眼睛发亮,就世界上最伟大的摇滚乐队是披头士还是皇后乐队,他们可以辩论一晚上。他们越来越熟稔的时候,小晴却阴晴不定,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她会猛地一下拉开门,皱着眉头说他们声音太大,打扰了她和网友的视频聊天。他们于是转移到楼下,在桂花树下的条椅上坐着继续聊天。夜风中,合欢花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他格外放松,神情中带上了一丝不羁。他从裤兜掏出一个纸盒,低头点火。 “你抽烟?”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抽烟。 “是啊。”他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开口。 她没说话。之前,他看起来就像是个书生,拘谨,有礼貌,大方;现在他看起来多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好像之前的温文只不过是件外皮。烟味让她有些反胃,她很讨厌抽烟的男生,无法抵御香烟的诱惑,时时嘴里吮着一根白色细杆儿,她会不由之主想到弗洛伊德,想到口欲期、恋母情节之类的高深字眼,她会怀疑他们不过是在追寻婴儿时期吸吮的快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这种想法不太应该,但却不受理智控制,在思维的天马行空和生理的抗拒之下,她想不出说什么话。 “你不喜欢烟味?”也许是看到她的脸色,他问道。 “我有慢支,闻到烟味就作呕。”她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哦。” 他把烟头按在黑铁条椅上,烟味渐渐变淡了。 “有烟瘾的男生可不好找女朋友。”她话里有话。 “是吗?”他笑道,“不是有种说法叫,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一个人的全部吗?” 她没说话,扭头专心看着地上的树影。风的驱使下,一个影子叠着另一个影子,地上出现了一片森林,囚禁浅银色月光的暗之囚笼,月华被切割成极小的碎屑,在枝蔓中左右逃窜,却始终脱离不了树影的束缚。 小区里遛狗的人出动了,一只没有栓绳的黑色拉布拉多跑到他们面前,用鼻子嗅地上的草。她怕狗,忍不住把脚把里缩了缩。他却吹了声口哨,狗靠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狗头。那狗仰着头,吐出一条大舌头。她有点想回去了。 “你去过临安吗?”他斜着眼睛看着她,坏男孩气更重了。 “没有。”她摇摇头。 “下次我带你去吧。那里很漂亮的。” “好。”她含混地应下,心里却不虞,小晴应该也被邀约过。她在他心里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无非是个室友,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东拉西扯罢了。很多女生心仪的那种坏男孩气质,她并不买账,甚至隐隐反感。大概是因为她父亲是一个坏男人,所以她对这一型的都没什么好感。相比起喝酒、抽烟、醉了打老婆,醒了在外面找女人的父亲来说,文雅、克制、有素质有礼貌的书生安全多了,还隐隐给人一种可以随意逗弄的掌控感。她告诫自己不能置身于起伏不定的波涛上,脚踏实地的安稳才是正确的选择,可又不受控制地被海上的风景所吸引,蠢蠢欲动想冒险,也许,她能征服海洋也说不定。 回去的路上她保持沉默。他拍了一下手,感应灯亮了,不知哪里的野猫叫起来,声音瘆人。电梯里,他抿着嘴,好像有些不开心。离得近了,她发现他的皮肤洁净又光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皮相是不错的,风清月朗,是她喜欢的那一型。 “你和秦辉最近走的有点近哟。”坐在床沿拍化妆水的小晴说道。 “就是无聊,一起聊几句。”她倒在沙发床上,拿起手机。 “我听别人说,戴眼镜的男生特别好色,你要小心哟!”小晴笑起来,眼波流转。 “真的?”她吃吃笑道。 “人家都这么说。”小晴捂住嘴巴低笑。 “我觉得他有点喜欢你。”她眨眨眼睛。 “哪有?”小晴叫道。 “他对你一直挺热情的啊,不是喜欢是什么?”其实小晴和他在一起,也挺相配的。 “他对你也很热情啊。”小晴歪着头,“我倒觉得他喜欢你。” “喜欢你!”她拖长了音调。 “我觉得他这个人不大好。”小晴坐过来,神神秘秘开口。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 “他这人不错,我是说做男朋友不大好。”小晴补充道。 “你不觉得他性格有些阴郁吗?有些阴晴不定。你看他在家老是请客,每天买那么多水果回来,冰箱里都是啤酒和饮料,发工资就去打台球,去游泳馆,他一个月挣得比我们多多了,也没攒下来钱,一点都不会过日子。然后他还每天都熬夜,习惯也不好。谁要做了他女朋友,一定很累。又要猜他的想法,还要管着他。我看他的样子也是不会听女朋友话的。” “嗯,有点儿。”她应道。小晴和别人还没什么,就已经开始操心了,又是心疼秦辉钱乱花了,又是心疼他睡得晚,真要在一起了,绝对是个贤惠的女朋友。她在心里暗笑。 “他现在还看你吗?” “什么啊!”小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会儿我心情不好,想多了。你可别出去乱说啊!” “知道啦。”她点点头,盖上被子。 四、 “我走了。”小晴提着行李箱,朝她挥挥手。 她看着小晴上了公交车,消失在车水马龙中。小晴要走,她能理解,但之前她总当她是说说而已,是发泄和抱怨,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有种被抛弃的孤独感。 自从秦辉和她在一起后,她们之间就很少说话了。他们没有宣布,倒不是故意瞒着小晴,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确定小晴到底喜不喜欢秦辉,他们俩又到什么程度了,和秦辉好上后,对着小晴,她总有点心虚。因为他们认识在前,她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插足感,而且,她也不是问心无愧的,小晴的存在对于推进他们的恋爱进程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幼儿园小朋友玩个玩具,都觉得是别人的玩具更好玩,所以抢做一团;小学里春游,大家带的便当,也是别人妈妈的饭菜看起来更好吃,所以流行彼此交换着吃。至于老婆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优秀,这不过是这种阴暗心理的一种延伸。感觉到小晴对秦辉的重视后,她才真正对他动了心。 你要不喜欢我抽烟,以后我就不抽了。他们一起去买西瓜的路上,秦辉突然开口。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抽不抽烟和我没关系,她有点慌乱,条件发射的反击。你知道吗,很多抽烟的男生谈恋爱后就不抽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发现嘴巴还可以做别的事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想到小晴说的那种吃人的眼神,但她并不是很害怕,反而有点期待。她低下头,假装没听懂,加快脚步,路灯从头顶洒下来,影子拉得很长。唉,他在后面大喊一声。她以为他摔跤了,回过头,清凉的吻落在了嘴唇上。这只是亲亲一吻,结束后,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你干嘛?她生气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他拉起她的手。她甩了下,没挣脱。你不是喜欢小晴吗?我不喜欢她。那给你煮荷叶粥的那个人呢?她红着眼睛问道。那个人倒是个问题,她是我最爱的人。他似笑非笑道。她一下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朝前走。她是我妈。他抓住她的手。我妈在我读大三时就走了,他的语气落寞。她是怎么走的?她一惊。肝癌,家里的钱都塞进医院了,还是没得治。他的手有些发冷。她握紧他的手,心里又爱又怜。 那晚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只要在家里,他们的眼神就像涂上了502胶水,怎样都能对牢黏连。做饭的时候,他总是借着洗水果的借口,进来捏捏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吃饭的时候,在小晴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的脚在桌下勾在了一起,她的脚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晚上小晴睡得早,他们躲在阳台里接吻,不开灯,只有窗外上蔷薇的香味相伴。他们爱上了这种类似偷情的感觉,甜蜜又刺激,最普通的接触也能激发感官最大的联想,肾上腺素一路飙升。也许是贪恋这种感觉,他压根没想到告诉小晴,她是不知道怎样开口,就这么拖下去了。上个周二,小晴晚上要加班。洗了澡后,他跑到房间里和她聊天,聊着聊着两人就抱在了一起,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们正倒在席梦思上在接吻。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没在我的床上干别的事情吧?小晴阴沉着一张脸。小晴有洁癖,平常她很注意,很少坐席梦思床。怎么可能,你把我们想的太那个了。她红着脸。你们俩在一起了,就瞒着我,这是在防我?小晴冷笑,脸上的雨云凝实了,片片往下掉。没有,我们之前也没挑明。她有些尴尬地解释。小晴没再说话了,覆着面膜打开笔记本看韩剧。房间里只有叽哩哇啦的韩语,她有点难受。 女生之间的暗潮汹涌,男生体会不到。被小晴撞破后,秦辉就放开了。坐在沙发上时,拉拉小手,楼楼肩膀,没人的角落里亲下脸,抱一下腰。她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就释然了,热恋的男女,亲热是种本能。小晴在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晚上很晚才回家。你最近忙些什么啊?她问晚归的小晴。我这不是避开点,免得当电灯泡啊!小晴似笑非笑地回答。她最近老是阴阳怪气的。她有些生气,对着秦辉诉苦。没事儿,等小晴找个男朋友了就好了。秦辉搂着她的腰安慰道。 秦辉搬到了她和小晴的房间。沙发床被搬到客厅里,书柜和梳妆台又移了回去,空间一下就大了,他坐在书柜前加班时,她就伏在他的背上撒娇,这是她毕业以后最开心的时光。早上,她从他的臂弯里醒来,满心欢喜。他的睡颜像个孩子,她心里充满了母性的崇高感,亲亲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害怕吵醒他,草草梳洗后就出门。晚上,他们一起腻在房间里,彼此就算不说话也很满足,凌晨他上床的时候,她会翻过身,紧紧搂住他。当他的手摸向烟盒时,她的吻就会如期而至,于是两只手一起把烟盒推进垃圾桶,唇齿之间难分难解。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快,现实很快就到来。有了伴侣的男人想法开始区别去单身汉思维。你为什么不做饭呢,吃外卖又贵又不健康,之前你和小晴不是也做饭来着。他端着外卖餐盒皱皱眉头。下了班做饭,好累啊!她撅着嘴。之前做饭,那是因为小晴喜欢,也可能不是喜欢,只是为了彰显贤惠而已,但就算是那会儿,她们也是周末才做。他抿抿嘴不再说话,但她知道他不高兴了。她也不高兴,他提到小晴她就不高兴,这种对比刺伤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我的这件衬衣要手洗的,这是高档货,专门留着开会时穿的!他从洗衣机里拎出一件白衬衣。你又没有说。她小声辩解道。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什么都要我说吗?你看牌子也知道不能放洗衣机啊!他扭头就走。你自己的衣服,我洗了还洗出错了!她拉高了音调。你是我女朋友,女朋友给男朋友洗洗衣服,这不是很正常吗?他回过头,眉头紧锁。杨灵,你也不小了,做事情能不能多用点心,不要一天到晚就想着那么虚无缥缈的,过日子要脚踏实地! 她气得晚饭没吃。以前他喜欢她的不就是那股文艺气质吗,现在又想要她接地气儿。男人真是一种天性贪婪的物种,总想着鱼和熊掌兼顾。第二天上班时,她无精打采,几次想找小晴倒苦水,又开不了口。中午在食堂吃饭,她们还是坐在一起,但是彼此都知道,她们中间已经有了裂痕,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完美无瑕。这一天她心神不宁,工作效率极低。等到下了班,她自己吃了饭再回去,没想到秦辉在家里做了饭菜等她。她有点尴尬,过后又觉得感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很有默契地翻篇了。她开始在下班后买菜,买点熟食,一点青菜,回来后用电饭锅煮上饭,炒一盘青菜就可以开饭,不麻烦。秦辉对她这种偷懒的行为没有表示。他也忙,上班虽不用打卡,可每晚在家里加班到深夜,吃了饭他就去电脑前坐着了,她一边洗碗一边听着电视里的喧嚣。生活逐渐老夫老妻化,有时候她会想起父母,虽然她性格一点也不像母亲,秦辉也不像父亲,但这生活还真像。也许每一对恋人都会从浪漫心悸走到烟熏火燎,谁让人不能摆脱生活本身呢。 小晴辞职了。出于关心,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因为王经理在会议室摸她大腿。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她们看见也当没看见,我真的不想再忍了。小晴在电话里哭道,她嘴里的她们是行政部的两个老员工,五十出头,只等着退休,平素里爱传点小道消息,遇到要出头的事情躲得比谁都快。她只好不停安慰,忍着不耐,一个电话打了一个半小时。晚上她约小晴吃饭,秦辉也过来了。饭桌上小晴红着一双眼睛,三人注意力放在饭菜上,话倒是说的少了。周末小晴提了两袋水果过来,他们一起去菜场买菜,中午两个女生一起做饭,菜色很丰盛,三人喝了点酒,一起发泄工作上的不满。 这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坐在沙发上,小晴对着她感叹。 是啊。恍然间一股感伤袭上心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股情绪因何而起。秦辉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传来。她摇摇头,不愿再想。倒了一杯甜酒递给小晴,自己也把杯子斟满,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终、 秦辉搬走了。房间一下就变空了,好像隐藏着无数的幽冥,她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只好不停看剧。只有房间里有点人声,她的心才能落下。她的口红已经有很久没涂了,大牌最新款的色号也不再关心,厨房再也不开火了,有时候她会叫外卖,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半夜饿醒后撕开一袋薯片或是泡面。秦辉的离去,带走了她的一部分,最有活力最有生活气息的那个版块走失了。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我。分手那天秦辉冷冷说道。怎么会?怎么可能?她心里狂啸,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是被按下了消声键。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来没想过为我改变。做饭买熟食,洗衣服呢,堆几天后一起塞洗衣机。我感觉你的心根本就没在我身上。秦辉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不要走!她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我们这样不正常!这哪里是像过日子的?秦辉蹲下,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我会改的。她哭起来。改,怎么改?秦辉抬起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这样是没有将来的,分开是为了你好。他拉上拉链,拖着行李箱到客厅。她追上去,抱着他哭泣。你不要这样,我们总是要分手的,早点比晚点好。他摸摸她的头。哭过就好了,你会忘记我的。我不会忘!她在心里呐喊,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世界崩离分解,恨意滔天盖地。 憋了三天后,她还是忍不住哭了,这一哭就停不住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成了行刑室,在八小时工作时间外一分一秒地折磨她。她终于给小晴打了电话。小晴买了甜点来看她。晚上她们一起睡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她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她还是精神恍惚,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来劲,只有对着小晴时,才会有点精神。她对着她述说秦辉的种种坏处,种种狠心,说自己心底的绝望和怨怼,说自己的迷茫和遗憾,小晴总是沉默地倾听,一言不发。小晴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必须紧紧抓住。

她和秦辉之间,只剩一个小晴,秦辉已经走了,如果小晴也消失,她的这段恋情会完完全全变成一场癔症。她必须要抓住一点爱情的痕迹,才能安慰自己那颗穿孔的心。 一个星期后,小晴搬了过来。沙发床移到主卧里,书柜和梳妆台放到客厅里,阳台上放着小晴种植的花草。傍晚吃过饭,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拍张照片发到朋友圈,一派岁月静好,照片下一堆点赞的人,唯独少了一个他,到底意难平,可也只能这样了。 次卧被房东挂到了网上,新的房客很快就会到来。在这个都市里,什么都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首发于公众号:不谈情只YY

喜欢的话,请关注我的公主号,最近有些趣味性杂文想写,人数破百后我就每周更文😂
枨不戒
作者枨不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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