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谜一样的王强

千上万下斋 2020-07-18 14:28:50

日期:2018年04月28日 09:35:26

今年元旦,我从杂乱的书架上,取下王强《书之爱》,小三十二开本,二百余页,出版于千禧年一月。时隔十八年,我还能信手把它翻拣出来,捧在手中,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十八年间,它始终与一些书聚集在一起,供我日常工作和写作时翻读。它们都是“关于书的书”,其中包括书话、笔记、随笔,古今中外都有。在我的观念中,此为“知书”的一个重要门径,历来被爱书与藏书者看重。查尔斯·兰姆步入暮年时说:“现在我从书中得到的乐趣已经少了许多,但依然喜欢读谈书的书。”

王强是一位爱书成癖的人,他赞美兰姆的喜好,还推崇收藏家罗森巴赫的观点:“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游戏是爱的艺术,此后最令人愉悦的事情是书的收藏。”所以王强喜欢读“关于书的书”,乐于写“关于书的书”,他说:“那是爱书人关于书的情书,是阅读者关于爱书的告白。”

此时,我取下这本小书,还有另一个原因,即彼此在爱书观念上的相通。王强在《购书记》(1998年4月22日)文中称,时下书话流行,但缺少“书情、书魂,有知无识,有识无趣者居多”。在王强心目中,“入流之‘书话’需平心静气,细斟慢品而后可得。故虽落为文字,终当如饱学之士茶余饭后之闲聊,情动于中,发为声则如行云如流水”。文章及此,王强仅赞赏施康强的著作:《都市的茶客》和《第二壶茶》,前者正是“脉望”策划,即沈昌文、吴彬、赵丽雅和陆灏所编“书趣文丛”中著作。

对应过来,记得初见王强《书之爱》时,沈昌文赞不绝口,由此引发出许多创意。诸如读到《文学绞架下的雄鸡》,让我们知道扎米亚京《我们》,引出“反乌托邦三部曲”的出版;读到《书之爱》,引出理查德·德·柏利《书之爱》的翻译出版;读到《厨烟里的大仲马》(2003年王强为《万象》写的文章,后来收入此书),勾起我们寻找大仲马《烹饪大辞典》版本的热情。还有2008年,我写文章《别吵了,索引时代已经降临》,落笔前我把王强《书之爱》找出来,认真阅读其中的文章《关于索引》。

有朋友说:将来,王强的这本小书一定会成为经典,经久流传。哪还用将来呢?在过去的十八年间,它一直为出版者和读者爱恋。不仅有繁体字版推出,还以《读书毁了我》为名增订出版,一版再版,在市场上始终保持着销售热度。

去年岁末,王强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谈到《读书毁了我》又要有新版推出,回忆小书初版故事,回忆书友交流的流年碎影,回忆积年藏书的乐趣与感慨,最终他说,晓群,为那一点念旧的情绪,你能否为新版写点什么?

就这样,我又取下它,再次翻读,见到阿尔伯特·哈伯德的金句:何谓经典?就是永远占据着书架却永远不被翻读的书。王强说,我们可以稍加改正:经典是永远占据着你的书架又永远翻读不完的书。于是,我想到那些“关于书的书”,想到几十年来我从事出版工作,不断找寻那些经典旧著,把他们一本本整理出来,重新印刷、献给读者的故事。心中笃定:王强的这本小书,历经岁月,必然会再现那一幕“拿出来重印”的情景。

读下去,没想到十八年来的情绪,再一次笼罩我的身心:王强真是谜一样的人物!

初读时我这样想,再读时我的感受依然如故。短短十几万字,到处都是关于书的伏笔与疑问。即使这些年当面交流,解开一些谜点,但还会有更多的问号涌现出来:

其一,读王强文字,时时给人激情四射的感觉,且与寻常阅读比较,似乎有些异样。比如他在《巴格达之行》中写道:“世界?一个没有目的地的目的地,一个巴格达中的巴格达,一种欲望中的欲望,一片梦境中渐渐清晰的梦境。这就是‘巴格达’所给予我们联想的全部魅力吗?”

阅读这样的文字,你是否有一种跳跃的感觉?还有某种韵律在掌控着你的呼吸?最初我有些困惑,但最近有两件事情,让我有所感悟。

一是王强在北京大学读书时,曾任北大学生艺术团第一任团长。后来的“新东方三驾马车”,最初正是在这里结交:徐小平是北大团委文化部部长,艺术团的组建者;俞敏洪是王强的同班同学、好朋友,艺术团的重要观众,王强调侃他为了看演出,时常来“帮艺术团拉大幕”。谈到艺术造诣,王强的声音和朗读最具天赋,后来他在新东方授课时,倾倒无数学子。

再一是前些天,王强建议我编一本《伊索寓言》朗读版,中英文对照,分别由他来朗读。对于中文,他说要自己来重译,使之符合朗读的文字特点。哦,我明白了,上面那一段文字,你如果读出声音,就会感受到王强文字的风格所在。

其二,品王强文章,有说他西书读得太多,译著读得太多,思维与文风都受影响,时而文字有些“涩”,还有些“掉书袋”。于是问题来了,豆瓣网上竟然有数百条读者留言,网友们问题连连,其中不乏一些极好的追问和解读。我整理几段如下:

这是励志的书吗?不是,很少见到成功人士写这样的书。王强翻译过书吗?《购书记》(1997年4月14日):“今日始译惠京嘉之名著《中世纪的秋天》。用芝加哥新版。”

能说王强“掉书袋”吗?一位书友写道:“王强在一篇文章里,掉书袋掉了那么多次,像钱锺书一样。虽然几乎要烦了,可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读书多。”

为什么许多书都没见过、没听说过?因为王强谈书多为外文原版书,多为藏家青睐的书,多为有趣且不落俗套的书,比如《穷理查的历书》《左撇子》《犹太书籍年鉴》《莎士比亚笔下的动物》和《误失类编》,让我们感到生疏。有书友写道:“这些书不被人提及,并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个时代,不读书毁了太多人。

其三,看王强选书,他把找书喻为“狩猎”。第一狩猎场是图书馆与学者文集,第二狩猎场是书店。漫步图书馆,他主张只记不借,记下书名、著者、出版商及时间。他称学者文集为“猎书地图”,他不喜欢有些学者“隐藏猎物的踪迹”,那是取巧和不自信的表现;他更喜欢像钱锺书、周作人那样坦诚的大学者,即使有人讥讽他们掉书袋、文抄公,但他们敢于把自己思想的轨迹昭示出来,他们的“引文”或“注脚”,正是猎书者的指南或向导。

比如王强购买霭理士《性的心理学研究》七卷,还有理查德·伯顿英译《香园》和《天方夜谭》,都是读《周作人文集》记下的书目。

其四,听王强评书,评作者,评书店,评出版社,妙语极多,此处且择几例:

陈原《书和人和我》三联版,外封雅,插图亦精;

《生活与博物丛书》上古版,极厌恶此书题,不识货者只当是市面流行之常识一类;

“柯灵散文四卷”远东版,柯文淡,余所素喜者;

俞樾《茶香室丛抄》中华版,喜其名;

杨周翰《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北大版,其文简而内蕴丰富,谈英诗不可不读王佐良,谈英国文学史不可不读杨周翰;

钟叔河《书前书后》海南版,文多短简,然具韵味,显然受知堂影响;

梁实秋《槐园梦忆》,梁文简朴之至,悲情力透纸背;

张谷若译《弃儿汤姆·琼斯史》译文版,张氏译文典雅,妙趣横生,译笔之传神胜于萧乾译本;

赵萝蕤译《荒原》中国工人版,谓赵师每有名译脱手,时必神情恍惚;

素喜黄裳之文,尤喜其书话;

金岳霖文字大有英人宴谈(table-talk)之风格;

张紫葛《心香泪酒祭吴宓》大手笔,笔淡而境出

……

总之王强说书妙语不断,本想打住,然有数则关于董桥记载,煞是有趣:1999年2月,购得陈子善编《董桥文录》四川文艺版,他写道:“董桥正可佐酒。其文精、奇,虽略显脂粉,归之散文上品可也。”

2001年12月去香港,他先在PageOne书店买到陈子善编《董桥文集》三册,发现此编共十二卷十八册,又跑到天地图书购六册,到星光大厦购七册,最终在乐文书店全部购齐。一时累得双腿打颤,难以挪步,“然吾以为读香港董桥,港版才属正味”。

我知道王强与董桥相见很晚。2016年王强出版《书蠹牛津消夏记》;2017年7月香港书展,王强应邀赴港签售、演讲。其间林道群安排,王强与董桥首次见面。王强小董桥二十几岁,以晚辈相称。他们谈写作出书,只是相知的一个方面;在收藏西方典籍上,二位也有一比。

董桥藏书积年,有见识,有财力,有华人收藏西书“第一人”之称号;王强藏书在美国,很少有人见过实物,因此成谜。席间王强拿起手机,请董桥看他藏书的数千张书影。董桥寻常为人彬彬有礼,很少开玩笑。那天他看着看着,突然抬起头来,笑着对王强说:“不看了。否则我会杀了你。”

作者:俞晓群 编辑:王秋童

阅读和真正人生世界的逻辑关系

真的、善的、美的,一定是从那些流传在人类时间长河里面没被淘汰的文字中,存在那里。你如果不断的在这样的文字中熏陶的时候,当你离开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就变成了你的世界,所以从单词word到world中间只差一个字l,这个L,这就是文字。

读书真正要对你产生作用一定要和你真正的生命融汇在一起,而几千百年来,没有被淘汰的著作,因为一代代人如果都这么选择的话,你一定要相信人类的选择,而不是现在市场的选择,更不是广告词的选择。

我最喜爱的葡萄牙诗人佩索阿一首诗里有句话,我翻译为:

“塔古斯河美过那条流经我村庄的小河,

但塔古斯河却又美不过流经我村庄的小河,

因为塔古斯河不是流经我村庄的小河。”

一流的文字如果不属于你的村庄,它不能流穿你的灵魂,说明你并没有真正领悟这本书,它与你生命毫无瓜葛,你也不可能跻身一流。

哪些书从来不读?

1)我做投资从来不读投资学方面的东西,我做新东方开始到现在,也从来不读管理学的东西。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这都是信息,都是总结起来的标准化的东西,大家都知道,我再知道也只是和别人一样。

但是哲学、历史、美学这些人文的东西,它们带给我的是眼光和判断力,对我做企业也好,做投资也好,我看到的维度、层次和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2)三十年来,做企业做投资,我从来不看如何运营企业,如何搞投资,但我读人文经典。读它不是为了技术层面的读,而是为了获得对投资最本质深刻的理解,这些理解,可以跨越一时的股市波动,甚至跨越一时经济周期的波动。

3)我读著名企业家,从来不读他们的传记,只读他们的自传,因为传记都是二手以至是三手的。别人写的传记写不出传主的真东西,因为根本无法走进他的人生他们的经营管理投资的心得没法断定。比如,我从来不读别人写的李嘉诚关于经营的书。如果李嘉诚有一个自传,哪怕写的都是吃喝玩乐,我都觉得有真价值。因此大家读书,多读自传,少读传记,因为糟糕的传记会把你们引到似是而非的歧途。

要历练成真正的大佬,必须经历的生命阶段

1)首先是“影响的焦虑”阶段。HaroldBloom,写了一本书叫《影响的焦虑》。他说,所有即将诞生的诗人,他们如果不能完成自己生命中第一次脱胎换骨,就永远成不了他们心目中想成为的那个诗人。

一个独立生命诞生的必然前提,是忘掉前面所有的“古人”,因为后面只有一个来者,那才可能是你。从心智上要迅速丢掉自己被前面影响笼罩的“焦虑”。

2)其次,当生命真正站立起来的时候,还会进入另一个焦虑,我称之为“非影响的焦虑”。为什么你对周围、对现实、对过去、对未来、对身边的团队、对整个的行业,还没有展现出影响力?为什么让他们觉得你无足轻重?如果你能体验到这一层的时候,这就说明,你不仅成熟了,而且已经成长了。

3)唯有想象力,才能摆脱生命的平庸

要敢于逆潮流而动。现在是碎片化的时代,但大家都用碎片的速度和碎片化的状态吸收信息的时候,如果你的思维状态也是这样的话,你一定产生不出超越碎片化、真正引领未来、改变未来的东西。

因为时代的表面虽然是碎片,可它的深层却不是。就像我们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你不知道再往下一百米它就是静止不动的。那个东西才是未来,那个东西才是引领。而全部表面的东西,风平浪静之后会归于平实。

4)如何培养想象力——阅读经典

只有真正沉浸于经典,而不是碎片化的浅尝辄止,才会发生裂变,就是当想象力变成生命中的一部分,穿透你的生命和灵魂的时候,真正的智慧才属于你。除此,任何东西都是过眼云烟似的信息,对你生命一点意义都没有。

5)如果你不能变得独特,而是陷入到和竞争对手一样的思维层次,你就不会超过他们

有了科学、有了艺术、有了哲学,当把生命全部的能量从“获得答案”变成“学会提问”的时候,实际上才踏入到了追求智慧、推开智慧之门的可能性面前。而只有推开智慧之门,你们才可能像PeterThiel说的,才会从平庸的竞争中脱颖而出,那时候才能脱胎为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自己,成为改变世界甚至引领世界的真正企业家。

【参考资料】

真实的“中国合伙人”——王强、徐小平:读书毁了我》

王强:阅读经典,从来不看畅销书

新东方联合创始人王强谈读书:我怀疑不读经典的人的判断力

《创业者的知识架构:分享三本书》(2016年4月8日下午群英会创业营二期)

千上万下斋
作者千上万下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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