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模式——摧毁河北中学教育的毒瘤

幻蓝 2020-06-22 15:49:22

关于衡水模式的问题,之前在广播中说过好多次,可能部分原因是自己也曾是河北考生感同身受吧。今天又跟人聊起来,完整的总结一下。

看到一些回复有人误解,特意注明一下:我不是衡水的学生。我在衡水模式崛起前,就读于河北省内一所排名中后位置的省重点高中并参加高考,自身并未受到衡水模式的荼毒。虽然当时的母校在省重点中排名不高,但学校气氛比较自由和活跃,与衡水模式后河北考生反映的情况可谓天壤之别。

我和当时很多同学,都上了不错的大学。因此我知道,衡水模式、衡水模式下的生活状态,绝非很多人以为的河北考生从来的境遇河北的考生,曾经也像很多正常的地方的一样享受着正常的中学生活。对比招生比例、经济状况相差并不太远的北方省份,比如河南、山东、内蒙、甘肃、辽宁等,曾经的河北考生,并不格外的艰难。今天的悲剧,带有偶然性,绝不是所谓经济环境的必然结果。

正因为知道河北考生曾经享有过正常的中学生活,我才对今天河北考生的境遇格外痛心和同情。这正是写此文的缘由。

1. 关于用“河北省考学压力大”为衡水模式洗地

中国从来都是应试教育没错,因为省内缺少优质高校,河北省一直高考压力都很大也没错。但中国高考是各省独立招生的,全省更加努力自虐,并不会让这个省的学生更容易考上好的学校,正相反,会让每个人考学都更难而已。本来够上985的分数,因为衡水模式提高了普遍的分数线,你现在只能上211了。

2. 衡水模式是寒门学子的机会?

首先,衡水模式的始作俑者——衡水中学,其的学生绝大多数并不是寒门学子,而是全省差不多中考成绩最好的一群学生而已,大部分是家境良好的中产家的孩子。

有些人因为寒门子弟学习特别刻苦 + 衡水模式刻苦的特别变态,就想当然的认为衡水模式下的优秀学生都是特困生。这个逻辑你细想想,就知道其荒谬。你身边会有家境好、成绩好,但仅仅因为学校太苦就不去上一流高中的人么?即使有,比例也微乎其微。

看到有对这一段的质疑,大家要注意,河北本身是一个收入偏低的省份,不能拿富裕城市、省份的“中产”标准来衡量这些孩子的家境。这些学生,至少在当地并不是家境格外贫穷的,而是家境尚可、中等水平的城市员工、公务员等家庭——虽然在北上或包邮区的同学眼里,他们可能仍然比较穷,但这不是一回事。

寒门子弟本来在教育资源上就是劣势,能靠的唯有比别人更拼命,而衡水逼的家境好从小教育环境好的学 生都榨干最后一滴血泪了,寒门子弟不是更没希望么?

3. “河北省因为贫穷落后,所以必然是这样子的”

不是的。

不要因为空间上的距离,就妖魔化所谓落后省份,何况河北省的经济还不是全国最落后的那一档。

也不要因为时间上的距离,你只见过衡水模式崛起后的河北学生,就觉得河北的中学生活一直是那样子的。

我高中那个时代,还没有衡水模式,河北省的考生真的没有很多人以为的那么苦逼。省内最好的四所高中是位于相对发达地区(石家庄、唐山),并有很长的荣誉历史。有节操,有大校风范,我接触过的那几个学校后来考上t大p大的,都脑子活络、有个人爱好,与所谓书呆子的形象有很大差异。

等而下之,凡是省重点中学都对补课之 类都管的很严。以我所在的一所排名偏后的省重点来说,每周有专门的活动课程、有社团活动,文学社之类的很活跃,高中三年除了最后半年压力真的很大外,整体气氛是比较宽松和活跃的,而且大家还有一种“我们是好学校”的矜持。这和今天衡水模式呈现出来的那种变态的状态,简直天壤之别。

而且那个时候,考学可比现在容易。把这种正常的、相对愉快的高中环境,变成今天变态的、地狱一般的原因是什么?没有其他,就是衡水模式的崛起。而你的高中生活越来越苦的结果,如前所述,却使得你考学变得更难了。

4. “这样至少学生得到了成长,中学生刻苦点总是好的”

当然不是。相信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中国的教育是应试的、过载的,是畸形的军备竞赛。

尤其是河北省这种应试压力大的省份,至少对考上211以上学校的学生来说,其在应试上花费的精力无疑是超过合理值的,而其他方面,比如爱好、审美、天然的求知欲等等,则是严重不足的。(这个前提都不认可的人,请关闭日志并拉黑我,谢谢)。

衡水模式,就是空前的加剧这一点。损不足以奉有余。自大一点说,我当初的高考成绩是非常好的。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明确的说,那种额外的填鸭式的病态教学,带给学生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丁点价值,是垃圾。

它对学生的摧残绝不止三年的苦难这么简单,它摧毁了或者说在试图摧毁河北考生的脊梁。一个人,一个优秀的人,最宝贵的自信、高贵和从容,是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自己能做到喜欢的事情,自己除了谋生任务外有更珍爱的事情,自己在资源和心理上有宝贵的余裕。

而衡水模式,就是摧毁人之为人高贵的一切,用贬抑人格、摧毁自信与自尊、强行推销焦虑来给人洗脑。而他们摧残的,却是河北省每年最优秀的考生,某种意义上最聪明的、最有希望靠自己的能力过上体面生活的河北孩子。希望更多孩子有更强韧的自我,挺过这一难关,不要被它彻底的摧毁掉。

5. 人世间最大的变态是什么?

就是一边羡慕北京等地的低分数线,一边为衡水模式这种凭空拉高河北分数线的东西洗地的人。

你是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更低的分数线没错。可是你本是有机会享受比现在明显低的。我查了一下,2010-2017,清华大学在河北省的理科录取线,最低是675分,一度还达到过702这种恐怖的分数而1995-2005年,则基本保持在640分左右,甚至更低。这样持续数年的趋势,已经无法用单次出题难度或招生大小年的波动来解释了。高考出题是非常严肃,也是国内所有考试出题水平最高、相对最科学的。虽然个别年份有波动,但总体是会维持一个平衡的难度。

这5年中发生了什么?衡水模式的崛起。谁让河北考生的生活越来越难了,不言自明吧

6. 为什么衡水模式可以把河北的中学生拖入地狱?

因为教育是一个行业,而每个行业的从业者环境,几乎都是由大环境和小环境相互博弈、共同决定的。在河北的中学教育这个领域,大环境是河北经济欠发达、省内高校缺乏导致的客观应试压力大,小环境则是由不同级别的高中形成的业内环境。

我询问过不同省份的朋友,中国各省的中学间,正常情况下往往都呈现这样一种规律:

越好的学校,因为握有好的生源,形成马太效应,往往升学率往往很难撼动,因此自主余地就会更大,没必要做太病态的事情;同时教育部分对其监控较严,也不容易私自补课之类的,一些活动、社团之类也被要求的比较严。有升学上的天然保证,又有较严格的监督,结果就是不会太下作,会有较为宽松的环境,并且倾向于校园文化的建设。

这就好比谷歌有其广告系统如印钞机一样的盈利能力,就可以腾出手来建设企业文化、开辟一些更长线的研究项目、较好的员工福利和假期条件等等。这样长久下去产生的,就是所谓“名门大校”的气度,相对宽松、从容、自信。

所谓三代成就一个贵族,在这些中学名校身上,既体现在升学率,也体现在文化上。而这文化也影响其学生。成绩好的学生,进好的学校,享受高质量的、相对宽松的教学环境。在学生层面,在其少年的阶段,会在升学的重压下,把一些宝贵的自信、从容的气度送到其心底。在学校的层面,因为最好的学校是这样做的,会形成“这样做才是名校所为”的舆论氛围。

等而下之,普通的省重点,做不到这么好,但仍然会走这个路线,保持相似的气质。再次一等的学校,会有一些通过更刻苦、严苛的方式来试图与之竞争,但因为生源上的巨大差距,往往仍然只能位居二三流,不会改变整体的格局,但又带给愿意付出额外更多努力的学生机会,这才是寒门学子曾经真正的机会。

简而言之,这个体系就是,有资源优势的巨头,做事有品有节制;草根学校可以努力搏一搏个人有选择。正是这种体系,在可怕的应试教育的巨大压力下,形成一级内部的缓冲,保护了各省的中学生们,一个还算正常的中学生活。

而衡水模式的崛起,在河北彻底打破了这让学生们得以喘息的一切秩序。最无节制最严苛最下作的学校成为了巨头,并且在已有生源优势没必要这样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强推其严苛的模式。传统名校的价值观荡然无存,一切有品和节制的行为都被归为“失败”甚至“不负责任”。再也没有任何行业内应有的缓冲层了,所有应试的压力都压在河北考生的血肉之躯上。

这就好比如果黑煤窑挤垮了正规的企业,成为了行业巨头,并且不受法律约束。这个行业的工人,还能指望任何正常的员工福利和休息时间吗?并且,收入并不会因为你的加倍辛苦而有任何提高,而且多半会持续下降。

7. 有解决办法吗?也许没有

在今天的河北中学中,比起当下肉眼可见的困境,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传统秩序和价值观的崩溃。而这不是可以轻易重建起来的。即使衡水模式被管制,一片废墟上的河北中学秩序,也不知何日才能回到传统的、良性的轨道上来。

因此,衡水模式,我会黑上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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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幻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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