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杀死中国电影

罗罔极 2020-06-19 23:23:41

两年前,有个亲戚跟我说:小罗啊,你不能总写影评,应该再试试写点别的。

我说:为啥?写影评是我的爱好,我写一辈子影评养活自己不是挺好的吗?

亲戚说:那万一某天电影消失了,你还不会写别的,你不就彻底失业了吗?

我当时轻蔑一笑,嘲讽亲戚的无知:电影消失?电影怎么可能会消失?

我给亲戚举了个例子——

一九三七年,日本鬼子进军中国,中国国土大量沦陷,百姓苦不堪言。

在那个黑暗的年代,粮食和弹药异常短缺,各行各业都受到了牵连。

然而,一九四一年,就在局势最紧张的关头——

按照迪士尼标准,中国拍出了亚洲首部动画电影《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一经上映,不仅在国内引起巨大轰动。

更在香港、日本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区,收获了不少好评。

表面上,《铁扇公主》是讲中国传统文化,讲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

实际上,《铁扇公主》是借《西游记》的隐喻,号召百姓抗击侵华日军。

当时,一名日本少年看完《铁扇公主》备受感动,并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道:

这是一部体现了反抗精神的作品 粗暴地蹂躏中国的日本军,遭到了中国人民齐心协力的痛击

一九八八年,这名日本少年,已经步入老年。

他专程来中国,拜访《铁扇公主》的导演万籁鸣。

见面之后,他情绪激动,紧握着万籁鸣的手,说:

我就是看了你的动画,才走上动画的道路!

没错。

这名日本少年,就是被后世称为“漫画之神”的手冢治虫。

《手冢治虫物语 我的孙悟空》

发现没?

日本鬼子的残暴,不仅没能毁掉中国电影。

反倒令中国电影浴火重生,焕发了新的生命。

而,这个新的生命,也用一种独特的力量,为抗战事业提供了助力。

这个新的生命,甚至还引起了蝴蝶效应,间接导致了日本动漫的诞生。

手冢治虫的《铁臂阿童木》,是日本首部在电视上播出的系列动漫作品,也是中国首部引进的海外动漫作品

纵观历史,无论二战、饥荒还是文革,都未能阻碍过中国电影的发展。

作为现代社会最伟大的艺术载体——

电影,无论处于何种环境,都可以顽强生存,为人们带来价值和意义。

面对和平,电影能够造梦,让人们享受到现实中难以触碰的快乐和愉悦。

面对苦难,电影能够针砭时弊,让人们去反思现实中存在的矛盾与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前,当亲戚对我说出他的观点时,我会嗤之以鼻。

电影消失?电影怎么可能会消失?

万万没想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电影竟然真的消失了。

自春节以来,电影院已经离我们远去了整整一百五十天。

这一百五十天里,博纳副总跳了楼,华谊兄弟变卖了家产。

整个行业迎来了至暗时刻,数百万从业者即将或已经休克。

是的。

日本鬼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某股神秘力量做到了。

这股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

有人说,它叫新冠疫情。

但实际上,只要观察过国际新闻,你就会明白——

电影院不能复工,其实跟新冠疫情几乎没什么关系。

因为,无论餐厅地铁,还是酒吧服装店,很多低风险地区都已人满为患。

某室内广场里,空荡的电影院旁边,甚至开起了最利于飞沫传播的火锅店。

电影院的危险程度,其实远远低于上面那些场景。

很多人可能会说:“电影院不通风,是一个密闭空间吧?”

实际上,日本卫生协会副主席,早就明确表达过——

电影院,绝不属于‘三密空间’(密闭、密集、密接)。

因为,根据各国政府硬性规定,所有电影院早在建立之初,就已安装了新风机。

所谓新风机,就是将室外空气过滤后吸进室内,再将室内空气排出去的设备。

说白了,新风机就像一个电动的、不影响拢音效果的窗口。

在电影院,你呼吸到的空气,其实不都是隔壁的二手,而大多是外面的新鲜货。

以某家的新风机为例,只需开启2.5小时,就能稀释、排出90.9%的有害气体。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在电影院待着,会感觉比在家里待着还更舒适。

当然,个别电影院为了节省电费,经常会关闭新风机。

但这一点,只要上面稍微监督,放个远程二氧化碳检测仪,就可以完全解决。

事实上,近几个月,欧美日韩的电影院,都已经相继复工了。

他们是如何操作的?

第一步,上报健康状况,填写个人表格。

第二步,按照规定选座。

每个影厅,最多容纳三十名观众。

同行者可以联排,但陌生人之间,必须隔开坐。

放映时间也被错开,保证不同厅的观众,不会在路上接触。

第三步——

去厕所,必须戴口罩。

进影厅前,必须用洗手液洗手。

无论入场还是观影,必须时刻保持距离。

电影院内,随处可见1.5米的提示标语。

数据表明,几个月来,每个重开的电影院,都没有令疫情加剧。

事实上——

即便是隔离措施开始前,也没有任何一次疫情爆发,是电影院导致的

日本教授Hitoshi Oshitani在大名鼎鼎的《Nature》杂志上说,看电影时感染病毒的可能性比许多其他室内活动更低。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Jade Flinn解释:电影院的观众不会彼此交流,只是戴着口罩呼吸,当然更安全。

我相信,以上方案,我国的从业者,同样也能做到。

为了生存,我们甚至可以比他们更认真、更精细。

那么,到底为何,国内的电影院还是不能复工?

一个说法——

在国内,服装行业一年的总营收是13800亿,餐饮行业则是46721亿

而电影行业,一年的票房则只有600亿

也就是说,整个电影行业加到一起,体量还不到一家华为公司的十分之一。

所以,今天的某些人,就像二十年前的J,认为中国有没有电影,根本无所谓。

所以,今天的某些人,还在阻挠电影院复工,哪怕复工带来的风险不到0.001%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电影,真的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吗?

开头我已说过,在宏观的环境下,电影所带来的价值和蝴蝶效应。

现在,我想从微观角度,用一个真实的故事,说说电影对于个体的意义。

众所周知,我本人生于农村,因患先天性肌肉萎缩病,从小瘫痪在家里。

童年时代,在村子里,我并非唯一的残障人士。

隔壁不远处,还有一个孩子,叫X。

X是小儿麻痹症患者,比我大几岁。

与我双腿毫无力气的状况不同——

X虽不能走路,但他可以拄拐,在家门口望风。

由于望风这项优势,X吸引了周边很多孩子和他一起玩耍。

因此,只能自娱自乐的我,经常会羡慕X家门庭若市,羡慕X“孩子王”的地位。

然而,几年后,上网成了最流行的课余活动。

随着村里的网吧开业,许多孩子纷纷打起了CS。

X的家,不再门庭若市,不再是孩子们的娱乐中心。

每天,X在家门口拄着拐棍,都会听到昔日伙伴的欢声笑语。

可每一次,那些欢声笑语,都会从他身边匆匆略去,变成无声的寂静。

就这样,X没有伙伴,父母也总在外奔忙。

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X什么事都不能干。

像动物一样,X被囚禁在家里,几乎接收不到外面的任何信息。

迷茫和绝望,布满了X的灵魂与身体。

终于,某个无人知晓的傍晚,X喝下了阳台边的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问,这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我小时候的境遇,其实跟X没太大的区别。

身处农村,不能上学,身边几乎没有可以沟通和玩耍的同龄人。

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一边仰望天花板,一边幻想星空的样子。

如坠深渊般的痛苦和孤寂,渗进了我骨头的每一丝缝隙。

好在,我的生活里,比X多了一样东西——

电脑。

通过电脑,我不仅玩了很多游戏,填补了日常的空虚。

还因为热(游)心(戏)网(基)友的介绍,我看过许多现实主义的影视作品。

看完《风雨哈佛路》,我明白了——

原来,一个人即使生在贫民窟,也有可能通过努力,逆袭去到最高处。

这是一种渴望 不是不可能

看完《地球上的星星》,我明白了——

原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时恰恰是一种独特的天赋。

那些用独特眼光看待世界的人 最终改变了整个社会

看完《肖申克的救赎》,我明白了——

原来,有一种人,叫做精神贵族;有一种鸟,不会一直被墙壁关住。

心怀希望是好事 也许是最好的 好事永远不会消失

看完《万物理论》,我明白了——

原来,就算全身只有眼睛能动,也照样可以探索宇宙,获得人生的成功与幸福。

无论生活多么艰辛 你总会有自己的方式发光 生命不息 希望不止

多年以后,当我成为影视自媒体大V,迎来了崭新生活时,我不禁偶尔会想起X。

我想,X如果看过这些电影,他是不是就会明白,人类其实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的内心,是不是就会多一些希望?

他的手臂,是不是就会放下那瓶农药?

他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产生某种蝴蝶效应,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如今,由于某些人目光短浅,对艺术不够重视——

我们的电影院,我们很多人梦开始的地方,就快彻底死透了。

而,一旦电影院彻底死透——

那些震撼人心,那些能够影响人类灵魂的电影,也许就会永远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会是美其名曰“网络电影”,实则毫无营养的文化垃圾。

最后,我想再说一件令人心痛的事——

自电影院停摆以来,几乎很少看到媒体和明星,为电影院的从业者发声。

几百万人的饭碗,数亿人的精神粮食,似乎在某一种默契之下,凭空消失。

似乎为了站队,为了迎合某种正确,他们全都不再去追问,统统选择了闭嘴。

除了一个人:贾樟柯。

贾樟柯,为何要呼吁电影院复工复产?

为了赚钱?为了自己的电影事业?

那是不可能的。

贾樟柯拍过十二部电影,只有两部在国内上映过。

其余十部,都是在国外电影节跑一圈,就已赚得盆满钵满。

说白了,贾樟柯赚不赚钱,跟国内有没有电影院,基本没什么关联。

那么,贾樟柯为何还要去冒这个“枪打出头鸟”的风险?

很多人可能知道,贾樟柯是国际级的电影大师。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贾樟柯还有另外两个身份——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特约监督员。

作为一名深沉的爱国者,贾樟柯不仅像鲁迅一样,用艺术去批判现实的黑暗;

他还经常深入基层,以切实的走访调查,为这个国家的人民谋求生存和发展。

在贾樟柯看来,当电影导演,跟做人大代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要关注社会,都是要揭露社会中存在的弊病。

都是要让弱势的人被看见,帮助他们寻找希望与生机。

这,就是贾樟柯与众不同,不做“沉默的大多数”的原因。

因为,在最迷茫最落魄的少年时代,贾樟柯看了一部名为《黄土地》的电影。

所以,自始至终,贾樟柯都深知一个道理——

电影,可以改变世界。

大概是1991年的时候 我偶然看到了一部电影 陈凯歌导演的《黄土地》 我看到了那些面孔 那些人的眼睛 然后我一下唤起了我自己 对我生活的那个土地 我的亲朋好友 我所经验的一切的那种回忆 然后整个过程里面 我不停地在流眼泪 看完之后我从电影院出来 我就想我就要干这个工作 我觉得电影可以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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