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色,戒》:李安与张爱玲的神交

mumudancing 2020-06-15 10:14:34

在张爱玲天赋异禀写下的众多小说中,《色,戒》确实不是那么突出的一篇。它受欢迎的程度,绝不会比上喜剧戏谑意味十足的《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或者往悲剧方向发展,也比不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金锁记》。

然而,在众多小说中,李安却偏偏选中了这篇,将它改编为电影。小说因此被传播到更广的范围,引起观众和读者的注目。

电影自2007年上映之初饱受争议,正如1977年张爱玲首次发表这篇小说时,也引来了口诛笔伐。小说的主要故事——一个本应爱国的女特工,却爱上亲日汪伪政权下的特工头子并为之牺牲——实在大逆不道,触犯了我们的爱国情怀。然而在这基础之上,李安还增加了一层大逆不道,用赤裸裸的性欲戏码挑衅了我们的眼睛,更是暴力至极,让人于立场、于情感都难以忍受,仿佛受到了多重冒犯。

不喜欢的人可以说出一千个不喜欢的理由。可是不知为何,电影在我第一次看时就吸引了我,而且这么多年来吸引我反复的看,反复的琢磨。我并不是活在那个年代的人,却总觉得莫名被故事里的什么情绪带动着,为之悲哀,为之怅然,即使电影结束也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在李安改编的电影与我之间,显然已经造成了一种长久的回应。随着岁月的沉淀,回应竟越来越深,越来越悠远。我看到不少人也和我一样同样喜欢这部电影,并不因为它故事的大逆不道而改变了情感流去的方向。这确实是个谜。

所以我想在这里好好的解一解——

张爱玲写了什么吸引了李安?

李安拍出了什么吸引了我甚至更多人?

在小说和电影之间,流动的是什么?引起的回响是什么?

(一)张爱玲的小说解析

众所周知张爱玲写的小说多以女性为主。《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色,戒》里的王佳芝……她们大多有一些共同特点,有一定教育背景,家庭条件尚可,在上海或香港生活。

张爱玲本人的生活经历也基本是这样——出生在上海,在天津待过几年,8岁回到上海后就一直生活在上海,去香港读大学,但很快遇到珍珠港事件爆发,香港沦陷,又放弃读完大学的机会回到上海,在1943-1944短短两年间,她发表了一系列小说散文,23岁成名,横空出世,轰动一时。

《色,戒》起笔是在1950年,彼时她为躲避战乱又从上海去了香港,之后赴美,一直到1995年逝世。

在美国的40年,张爱玲几乎就像流星一样坠落了。创作的作品很少,也不再像二十几岁时惹人关注。然而《色,戒》是她一改再改的故事,从胡兰成那里听到原型,再构思起笔,反复修改,至最终1977年初次发表,将近30年时间。读者都不敢想象,她竟然在这篇小说上花费了这么多心血!

这篇小说最大的特点是晦涩。

以大陆“新经典”2019年出版的张爱玲全集为参考,《色,戒》在《怨女》一书中自239页起有24页,篇幅不算特别长,《第一炉香》是54页,《倾城之恋》是37页。相较于《色,戒》,后两篇小说篇幅更长,却让人看得畅快,一气到底没有问题。但《色,戒》很挑战读者耐心。

前4页半,不注意看的话,你就只会看到一群太太在打麻将,牌桌上你来我往,讨论请客吃饭、钻石大小。出场人物有王佳芝、易太太、马太太、易先生,还有另一名打麻将的太太。——家长里短,云里雾里的。

直到王佳芝借口要走,一句心理描写——“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这篇小说的序幕才算正式拉开。

但是很快张爱玲又把笔收回去,没交代要做成功什么,只讲王佳芝去了咖啡馆。

在咖啡馆王佳芝打了电话,神秘兮兮的,又出场两个人,邝裕民和梁闰生,但是电话说得非常隐晦,更没有交代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打。

又是一句——“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这些太太们在旁边虎视眈眈的。”

在这里已经堆积了很多迷思,“不成功”什么?太太们“虎视眈眈”什么?她为什么要在易家打麻将又为什么出来?为什么不能再住下去了?打的电话又是什么?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要生气的。就像镜头停住了,非常非常慢。可是张爱玲予取予求,马上给你一点甜头,忽然写王佳芝和易先生的奸情。

但,只给一点点,奸情的着墨完全不能和一般爱情小说比,只有珍贵的两三句。

“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两年前也还没有这样嚜,’他扪着吻着她的时候轻声说。

他头偎在她胸前,没看见她脸上一红。”

接下来王佳芝又去街上晃悠了,另一个咖啡馆,坐在那里等易先生……

到第7页我们才能掀开一点点故事的里子,“他是搞特工的”——终于交代易先生的身份。然后怎么回事?笔收回去,王佳芝等着,回想着,时间被拉到香港上大学的时候了。

到第9页,哦,我们终于知道了,王佳芝是“美人计”的一部分,要去接近易先生刺杀他。易先生是汪精卫的人。可是一群爱国学生在香港没有做成什么,易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又从香港溜走了。只讲了王佳芝付出的代价,和一个爱嫖的男同学梁闰生上床,只为“美人计”铺垫。——实在荒谬。

下面还有荒谬的——到了上海,王佳芝又回归了特工队伍,再次被指派接近易先生。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第11页这句话来得实在太不明白了。不是要刺杀易先生吗?怎么反倒爽了?“目的”又是什么?王佳芝到底图什么?云里雾里!

第12到21页,相当长的篇幅,集中在珠宝店。王佳芝等到了易先生,他陪她买戒指。这里有不少情景的描写,心理描写,但人物行动的空间很小,实际发生的事也可能就是那么十来分钟,被张爱玲拖了无比长。

直到珠宝店老板拿出六克拉粉钻,易先生答应买,王佳芝发呆想了半天,才有下面这最关键的一句: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王佳芝的心终于明朗,结果也很显然,一次特工行动失败了,易先生被放走了。

22-24页,易先生回家了,易太太和太太们还在打麻将。我们知道王佳芝被抓起来枪毙了。易先生纠结了一阵但又坦然了,家里还是那么的热闹。故事结束。

回头来看,怅然若失。可是你好像根本没看到什么,大篇幅是太太们打麻将,大篇幅是王佳芝一个人在咖啡馆,大篇幅是两个人在珠宝店看戒指。小说里最基本的就是这三件事。

可以说《色,戒》和张爱玲之前的小说完全不同。如果你熟悉的话,很容易想起她在《倾城之恋》里,先是胡琴“咿咿呀呀”拉开了序幕,然后交代白流苏离婚后在上海大家庭里的窘迫,接着流苏去了香港,范柳原终于正式露面,两人谈起了你来我往华尔兹般的恋爱。恋爱也是有节奏的,若即若离,直到香港沦陷,两人感到末日来临,竟成就一段姻缘。

《倾城之恋》非常清晰,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主角的成长背景,生活方式,与家人、朋友之间的互动关系,在上海和香港不同的心境,都十分明了。而且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几次交谈都是明明白白,聊了什么,怎么聊的,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想念——读者都能看明白,看得发笑。如果将《倾城之恋》比作电影,就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好莱坞爱情片,有点《风流记者》的味道。戏谑意味十足,看得人愉快,有一点点怅然,但最终还是愉快的往下走了。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铺陈的一切,上海家中的烦闷、香港海滩的豁然开朗、城墙的沉重,也都有非常清晰的描写。流动的画面是可以想象的,人物说话的样子也是可以想象的。所以一口气看得下去,不失为一种通俗故事的娱乐。

但是,《色,戒》显然背道而驰。它隐藏太多东西了,王佳芝是什么样的人,易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易先生又是什么样的人,肖像都只勾勒了几笔,更不用谈他们的生活方式、行为动机。

讲易太太,多为麻将桌上的言语,关于形象的描述是“坐如钟”,发福了。讲易先生,“鼠相”,个子不高,四五十岁,没什么特别的。王佳芝稍微有点笔墨,小说一开头是她的肖像描写。但也就点到这里了。后面的笔墨更加吝啬,只讲她涂香水,穿大衣,有胸,腰细。很难有角色转场变装的直观印象在眼前。

至于人物的动态,我们更难想象——除了看到易太太打麻将,易先生来买钻戒,实际上看不了他们在一长段时间里连贯的行动。不像《第一炉香》,细致到你觉得人物一低头、一皱眉、害羞恼怒闷闷不乐都是有连贯的镜头语言的。张爱玲实为这方面的高手,用好莱坞式的电影镜头感在写小说,所以一般我们看她的故事精彩至极,写实,写细,“云霞满纸”。

然而到了《色,戒》,张爱玲似乎有意摈弃她过去的写法。即使在王佳芝身上,我们都看不到太多动作、神态的细致描绘。但是她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她这个人。但这些描写还是不够多,甚至有点跳脱、自说自话,张爱玲变得非常吝啬——我们于是很难理解王佳芝的有违常理。

她的立场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爱上她的敌人?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宁愿牺牲自己和战友?易先生是怎么想的?其他人又是怎么想的?……有很多问题,我们都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不要说没什么存在感的邝裕民和马太太了,他们像是画上的一点墨,既存在着,又让人难以明白他们存在的前因后果。连主角王佳芝都有一种变态的疏离感,即使剖白了那么多,我们好像还是不了解她,很难接近。

因此造成的结果是,这篇小说直接招来了爱国人士的非议,显而易见的故事只有一个,女特工傻了,放走了敌人,牺牲了大后方。何况后面还有一些易先生的心理剖白,像为他逃脱给了台阶。故事简单缩写成这样,变成“歌颂汉奸的文学”,让所有情感上都不会接受汉奸的人感到了背叛。

对本身喜欢张爱玲小说的一部分读者来说,他们也会感到背叛。因为张放弃了那种热闹的写法,在她很多小说里,热闹是生活细节的铺排,有一种享受物质的快感。色彩是缤纷的,衣装是丰富多变的,人物的脸蛋都是各有特色的,让人目不暇接。但是《色,戒》尤有一种冷峻疏离的气质,她似乎有意要离开熟悉她的读者,不让他们发现她心底里的私密。因此把门槛提到很高,把门缝开了一点点,让只有真正理解她、懂得她的人走进来。

对大部分读者来说,《色,戒》是张爱玲小说中最冷酷无情的一篇。

但是,对李安来说恰恰相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走进了那最窄的门缝、跨过了最高的门槛,他走到张爱玲心里去了。

(二)李安电影的解构

假设张爱玲的小说是暗室里的底片,我们来看李安的电影“显”出了什么。

首先是结构的调整。简单回顾下,电影里的故事发展是这样:

1、易家,易太太和太太们的麻将聚会。

2、王佳芝借口离开,去咖啡馆打电话,等待。

3、王佳芝在咖啡馆,回想:

(1)战时逃去香港,在学校演话剧;

(2)和同学们排练,接近易先生易太太,刺杀未遂;

(3)回到战时上海,再次接到特工任务;

(4)成功接近易先生,几次公寓约会;

4、王佳芝等到易先生,共赴珠宝店看戒指,行动失败,王佳芝死;

5、易先生回到家中,麻将继续,故事结束。

如此整理下来,非常清楚,起承转合,中间有大段倒叙,把读者最需要的部分说清楚了:

王佳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中?

王佳芝的同学们是什么样的人?如何看待王佳芝?

易先生和易太太分别是什么样的人?家中关系如何,社会关系如何?

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如何交往?细节如何?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背景:时局如何,这些人生活在什么样的历史环境中?

这里我想到王安石的一句诗:“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还有一句苏轼的诗与之对应:“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张爱玲是在最高层,李安也在。

我们被浮云遮住了眼,都还在山中。

想象张爱玲的创作心态——她写小说时,是以一个全知者的身份在写的,她自然清楚其中的脉络,人物的动机、前因后果,知道他们为什么爱,为什么恨,为什么做出奇奇怪怪的事,但是她知道了不说,或者只说一点点。她保持了距离,也觉得只有少数人可以来攀登。

但是李安似乎是多年后一个一眼就能看到山顶的人,他把路障清除,踏出一条非常明确的通往山顶的路,当我们通过电影到达山巅再往下看时,才忽然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而李安和其团队解剖小说、创作电影的过程,便是他们先锋的探索了。

张爱玲曾说,“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让故事自身去说明。”这在细致的故事里大家是可以明白的,但像《色,戒》这样,变魔术般,闪回又闪回,几乎有点意识流的蒙太奇文本,让我们既在时间上错乱,也在空间上也错乱,恍恍惚惚就跟着小说里的人打麻将、喝咖啡、看戒指,到最后也没明白人为什么逃、为什么死,实在有种空空落落。

包括小说的题目也十分不明,《色,戒》——请问张女士,我们哪里看到了“色”?只说到王佳芝的的两只乳房,胸前沟壑。和易先生在一起也就是“像洗了个热水澡”——根本很难想象嘛!

只有一句话说得犀利令人发怵:“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似乎就已戳破,王佳芝已经沦陷了。可是这当中沦陷的过程我们实在想象不出,“色”得不明不白,就死了。

然而李安有了点人情味,他把“色”点得明明白白,用他的方式,性和暴力,说清楚了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的爱与恨与纠缠。这个笔墨他一点也不吝啬,给得大大方方,三场循序渐进的大尺度性爱戏甚至让观众都羞涩——居然可以这样拍?居然可以这样拍!可张爱玲把什么都隐去了啊!

可这就是电影在故事里让人最震撼的部分,也是张爱玲藏得最深的部分。好像只有李安看到了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把那最压抑的部分点爆了。

看到整体的结构后,我们来看李安填补的细节。

这里说“填补”不是很准确,应当说,张爱玲用一种极简的写意式笔触画了一幅画,李安并非在原画基础上把空白填满了,而是重新画了一幅,用写实的笔触画得色彩纷呈。如果说我们原来看的是中式水墨的话,到李安这里就是非常立体鲜明的西式油画——不仅可以看到原先张爱玲“藏”的部分,还可以走到近处,把人的一滴泪、一个蹙眉、一点舒展看得清清楚楚。那种清楚也是一种毛骨悚然。想象下伦勃朗的画里每一根毫毛都清晰到可以触摸的样子,电影就是这样的细致。

当然,大师级别的李安,所做的不可能只是把粗变细,他与读者、观众之间建立情感的基础,是他丰满了整个故事的逻辑。

故事的逻辑在小说里有没有?有的,但不明显。

张爱玲在小说里最擅长挥舞的一种技法是隐喻。把人的心境投射到具体的物质、景观上去,在那些物相上显现出来。因此构成他们行为的动机。

但是,在文字世界里的隐喻是一种天然的语言,令读者恣意想象;在电影里却很难表达,毕竟抽象的事物最后要转化成画面。大段的心理描写是不可能用干巴巴的旁白来解决的。

张爱玲的小说里物象缤纷,仔细解剖的话各个都是隐喻。就像有一大串钥匙抓在手中,我们可以任意的开门——不过,李安抓住了最重要的那把“钥匙”——舞台。

在《色,戒》小说里,舞台的隐喻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构成了王佳芝行为的连贯性,从动机到目标,都以“舞台”来解释的话,她的行为就不是变态的有违常理,而是可亲可近,甚至让人怜惜。

王佳芝在咖啡馆等待时,倒叙闪回前一句话是这样:

“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这句话不小心就恍过去了,留心的话,是一句非常重要的启示,揭露了王佳芝做女特工的动机。

现在对她来说是什么?是“在台上”。

然而实际上她在哪里?在咖啡馆。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台上”?在什么样的“台”上?

因为她爱演戏。她现在就在她的舞台上演着自己的主角。

紧接着张爱玲抛出来王佳芝有多爱演戏。

“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消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

可见她是多享受演戏的快乐。

接下来,同学们邀请她作为“美人计”的主角,她答应得痛快,在香港引诱易先生的第一次行动里,“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

可见王佳芝是渐渐入了戏了,把真实的爱国行动当作戏去演,还非常兴奋。

这也解释了她接下来立马肯付出处女的代价,“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

她觉得要得到主角的光环就要甘心付出的,这一点不算什么。

关于演戏的隐喻,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忽闪忽现,是一种幽灵般的光。但这或许给了李安启示,这就是抓住故事核心的地方,让我们去理解王佳芝这样一个天真到甚至有点愚蠢的人,在为着什么付出她的身心、她的爱。

转化到电影中,李安把舞台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回目,让一个原本寂寂无名的女同学,战乱中逃亡转学、被亲生父亲遗弃的女同学忽然走上了耀眼的舞台——刹那间,她人生的意义都得到了。观众们为她鼓掌,她获得了满满的欣赏与爱。

她贪恋这种炫目的被爱,恨不得一直演下去。小说里写得忽隐忽现,可是电影里表现得明明白白——

做女特工?不,王佳芝其实是要做演女特工的人。可是在香港失败了,回到上海,她又为什么重拾起来?因为不做演员的生活实在太枯燥了。

小说里没有交代一星半点,但是李安给得很清楚,她寄人篱下,父亲留下的家产被亲戚变卖,只能去读点日语,过着无比单调的生活。每天经过的是饿死、战死、病死的人们的尸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盼头?

只需加上这一点点,我们就又能明白了,王佳芝需要回到“舞台”,感受活着的分量。所以当邝裕民和老吴找到她时,她知道有死的风险也毫不犹豫——总比浑浑噩噩活着要好千倍。

于是她回到台上了,又扮起那个骄奢淫逸的贵太太,又扮那个贵太太面具下面的女特工——双重表演,真是太刺激了!

小说里,王佳芝在咖啡馆等待时有一句,“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暗示她知道这是最重要的演出,承受最大的压力,不能松懈。然后她感到空虚,抹了抹香水,继续在咖啡馆等待。

到最高潮时,六克拉的粉红钻戒亮出来,王佳芝的心里还是不离“舞台”——“可惜不过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这么一会工夫,使人感到惆怅。”

多伤感啊,她已经在用生命打赌了,却还觉得自己身在舞台上,看着真的有价无市的钻戒仿佛看一个道具。她必然也忘记了自己早已在生死之外,只要把戏演好演精彩,活着还是死了有什么要紧?

想起庄周梦蝶这般典故,不知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恍惚之间,王佳芝已经没有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了,我们也有点迷糊了。

在冰山一角的隐喻里,我们解读她长久以来最为珍视的东西——被尊重、被关怀、被爱——一步步我们也明白了,她愿意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因为她多么渴望,多么缺乏。

因此,抓住了“舞台”这个隐喻,电影里就有了圆满逻辑的空间。直到最后她死,回顾生命最重要的一瞬还是在那舞台上,诸位同学喊她,“王佳芝!”她猛地回头。——电影里这个镜头让人痛惜,舞台上的人已香消玉殒,为“舞台”的精彩献出了生命。

然而,一个精彩的女主角,对着一个空舞台是绝无表演的欲望的。必须有对手,给她充足的爆发演技的理由;亦须有观众,围观她的表演,期待她一次比一次技艺高超的演出。

李安在电影里把对手“显”得非常清楚——易先生;观众也非常清楚——王佳芝的同学们。

在小说里,易先生一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只知道这个人狡猾,但不知道如何狡猾。顶多是场面上的不露声色。

关于他最重要的文字部分是在最后,王佳芝死后,有一段易先生的心理描写: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这段读来绝对阴森。堪比那句“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似乎这个男人一直都掌握如何占有一个女人的秘诀,只是到她死了他才能敞露心扉。但是常人理解的浓烈的爱,怎能以牺牲对方的生命为代价?易先生在所不惜,因为他超过了那个浓度,他要她死也做他的鬼,陪伴在他身边。

他得意吗?可能。这点得意让我们感到恐怖。因为她心甘情愿。但他多少还有别的情愫吧?一种慰藉。类似付出感情后得到相应回报的慰藉。他似乎更在意这个。

当珠宝店老板拿出六克拉钻戒时,他是没有犹豫的。小说开头他连对自己太太买一颗小粉钻的心都没有,但为什么那时候毫不犹豫?

如果以物质去比的话,他付出的已经满溢了,必要以死承受得了耀眼的光芒。那么这当中,他为什么付出,王佳芝为什么让他觉得值得付出,就是藏在冰山一角下的暗流涌动。

李安抓住了这一段,去圆故事中潜在的逻辑,专心塑造了易先生这个角色。

“知己”——是最关键的词。

且是唯一的知己。那么其他人对易先生来说是什么?都是不可以知自己的人,也都不值得付出真心。

我们想起梁朝伟在电影里最先窥视王佳芝的表情,开始确实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他要俘获她,就像俘获其他女人一样。他带着一种高高往下必胜的姿态,而且他藏在后面,可以随时逃脱。

但是随着局势的紧张变化,我们慢慢走到近处去看,发现这个掌握权力的人也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他的压力也大到崩溃,面对自己曾经志同道合的同学,对他们施刑,他得压抑自己;面对他所在的特工局,他似乎有意隐瞒,夜里在家焚烧文件,对同事并没有战友般的信任。

小说里我们不太记得易先生是一名真正的特工头子,每天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工作,写得非常隐晦。但是李安把他的工作具象了,是一个充满恐惧与疑心的男人,每天面对暴力、刺杀、血腥,只能通过性去释放。

他长久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对男人,是竞争、猜忌、迫害、还有卑躬屈膝的谄媚;对女人,只把她们当作释放自己压抑的工具,但又要提防她们过界,平衡好她们的关系。

他这个人几乎活在黑暗中,见不得光。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因为周围的人也都不是真的,都是有所取,有所求,有随时可能的背叛。

忽然之间,王佳芝一个单纯到傻的女人出现了。都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竟一味的跳到陷阱里,任他这个老狐狸把握控制——他自己也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易先生与王佳芝交往的过程,就是一个试探她边界的过程。看她到底有多傻,有多天真,直到他确信可以放下心防,像豹子猛扑一样擒获在手,没想到慢慢反而陷入天真的陷阱里,也被王佳芝的毫不设防俘获了。

因此三场大汗淋漓的性爱戏码,是自然而然的三个节点。我们看这两人一步步走近对方,互相捕猎,可又都不小心成了对方的猎物。直到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征服与诱骗的关系,有多少是真正爱的关系。

然而这些在小说里统统都没有的!都是藏着的。甚至于是如何藏的,我们都不得而知。张爱玲心中的画面也未必与李安的画面相同。李安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解读了这冰山一角,把易先生一整条线拉出来,解释他的行为,他的动因。但不管他的解释与张爱玲是否相合,在我们看来,逻辑是通的,我们是能够把情感流动到那个方向的。不觉得这一步步的性爱戏多么突兀,甚至不自觉的陷入其中,好像自己也大汗淋漓被爱了一场。——毛骨悚然!

最让人动容的,是在虹口妓院的一场戏。这是李安创作的真本事,完全超出了原著,让人不得不沉溺在那种情绪里,为时局中的一男一女悲哀。

在那场戏里,易先生将自己的政客身份比作妓女,苟延残喘,为特工局卖命,为日本人卖笑。言下之意这并不是他所愿,他有自己的家国情怀,有积郁在心中的政治抱负,但都不得实现,围困在这里,做无用的困兽之斗。

王佳芝竟然懂得他,因为王佳芝也觉得自己是个妓女,她学生时就在街上看着妓女与霓虹,做了特工以后更像那么回事,“舍身取义”。

两人各有各隐藏的心事,可一曲《天涯歌女》唱的是真心。

“家山啊北望,泪呀泪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这一段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眼泪,易先生一个老狐狸会哭,我们台下的观众更会哭。家国梦碎,饿殍遍野,个人的小梦想不谈了,国家会不会亡都不知道。可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一点点真心留着,就是眼前的人,还能懂自己,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这段来自李安的解构是精彩绝伦的一笔,他让我们忽然化解了对易先生的仇视,甚至不自觉也能同情他,理解他,怜悯他;也理解了王佳芝对他的爱。这种同情基于日常的同情,我们在生活中也有可能碰到的困境,面对职场、家庭利益的争斗,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易先生的处境不难明白。更难得是李安把他放到了一个“中国人”的位子上,他不是单纯的汉奸,他有他对国家政治理想的期待,也渴望破碎的国土重圆——这是每个中国人都能理解的心境。

小说里只写一句“他也是不得已”,就被李安拉出了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小说里写王佳芝看他“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李安充分解读了这份悲哀。

在圆满两个人处事的逻辑后,我们再想一想小说和电影各自的标题。

小说是《色,戒》,逗号有疏离的感觉,实际上“色”的部分笔墨不多,点到即止,更多是“戒”。“戒”是猜忌、怀疑、试探,也落到一颗戒指上,由一颗真的“戒”放下假的“戒”。

但电影叫《色 | 戒》,是一堵墙,好像隔开了什么,又要跨到对面去。是对等的两部分,相互依傍的两部分,既有性的引诱,又保持着警戒提防。但最终那道墙还是消融了,分不清敌我,分不清台上台下,更分不清梦与现实。

王佳芝和易先生两个人的关系,纯粹去看,就是爱与被爱,俘获与被俘获的关系;放到一个历史的舞台、政治的舞台上去看,却变得复杂起来,既是性的征服,也是政治的诱骗,可两人在人性上又有同样的缺失,缺乏爱,缺乏信任,缺乏亲友的温暖,理想抱负上更有同样的破碎。面对家国梦想幻灭、个人的孤独,他们在彼此斗争、博弈的时候更是一种相互倚赖、相依为命的归属,在大时空里显得无比的渺小,让我们也感到生命脆弱如斯,爱脆弱如斯,似乎分分钟就要消逝,色相幻化为空。

我们看他们之间的交融,能够感同身受甚至深深为之震撼,可恰恰又是那样的感同身受,让自己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心底里、潜意识里有什么被触动了,才能够投射在这两个人物身上,为他们悲哀,为他们流泪。

当小说的暗室胶片显影后,电影,让我们能够看清爱恨交织的缘由,爱恨交织的程度。但不管爱恨多么有理由、多么浓烈,最终的结果还是死亡。我们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这又似乎是一种宿命的必然。

不得不服的是,不仅小说主角的命运有了来去,就连配角人物,李安都把他们塑造得血肉丰满,有一个个自己活着的故事。这些人物本是张爱玲几笔勾勒就隐去的,但恰恰是他们,构成了王佳芝和易先生生活的背景,他们“舞台”的观众。

比如马太太,在小说里,她是通过王佳芝的心理活动写出来她有醋意的。在电影里,牌桌上的几个眼神就够犀利,一下道破她也是易先生的姘妇。更拔出萝卜带出泥,牌桌上的太太们,大多都是易先生的姘妇。——这在小说里是隐去的,只有一个词“虎视眈眈”——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赖秀金,在小说里,只说了一句话,“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多么关键的一句,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她是谁,都不交代了。但电影里很清晰,她带王佳芝入话剧社,被抢了风头,她嫉妒。我们看了电影再看小说,有句说“有人别有用心”,似乎有所指。这才能反应过来,哦可能就是出现了一句话的赖秀金。——太隐晦了。

比如邝裕民,他在小说里还不如梁闰生形象鲜明。我们都知道梁闰生爱嫖,但邝裕民是什么样的男同学,想象不出。李安也是很狠的,王力宏正直阳光的形象似乎非常符合张爱玲一贯的反讽。越是那样的正直,就越有某种虚伪,还不如易先生赤裸裸的阴险来得坦荡。

这些同学形象的构建,是电影比小说丰富的元素。构建他们的逻辑依然来自张爱玲,只是不在《色,戒》这部小说里,而是隐藏分布在其他散文小说中,是她日常生活的观察,被化到了电影中。

比如在张爱玲散文《烬余录》里,她描写香港大学的女同学,得到开战的消息的时候,为穿什么衣服发急,“她是天真得可耻。”——电影里的赖秀金看到去应征打仗的士兵时,说男同学都去打仗了,我们女同学要嫁给谁,也是一种“天真到可耻”的话。她似乎根本不明白当下发生了什么,到死也没明白。

邝裕民和其他男同学的形象也有迹可循,《烬余录》里,张爱玲描写某个男同学,“他投笔从戎之际大约以为战争是基督教青年会所组织的九龙远足旅行。”想到梁闰生说,“再不杀几个人就要开学了”,是一样的荒谬。

有很多政治上务必要正确的作家都批判过张爱玲写的是不入流的小情小调,但是真正理解她的人,绝对能从她的作品里看到她非常清楚的历史观、政治观,她是多么痛恨这种天真、“恬不知耻的愚蠢”、对战争的麻木,她毫不留情的讽刺,连对她自己活着都有一种自嘲,“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了。(《烬余录》)”

李安丰满了这些同学后,还丰满了“老吴”,他是放大版的邝裕民,一个更加自私虚伪以革命为幌子的人,构建了王佳芝尴尬的政治任务背后的荒谬。

而站在易先生背后的,也同样有一拨这样的人,他们也是由李安创造出来的——司机、女仆、张秘书、上面的日本人。他们组成了一个神秘的监视网络,正如老吴、邝裕民监视着王佳芝。一方面,王佳芝和易先生在前线互相引诱;另一方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两拨人在暗中较劲,拿他们俩当政治舞台上的戏剧木偶。演员的悲哀,就是真实的命运掌控在后面无情操控的人手中,可这些人并不见得有多么正直的理想情怀,甚至可能比主角还要龌龊虚伪丑陋。

假使没有这些人组织的一张网,我们也不可能给予男女主角更多的同情。因为他们真情实感投入的命运无足轻重,他们被人欺骗、被人索取、被人利用,他们俩炽烈的爱才有一种理所当然。爱和欲望显得他们是真实的,王佳芝和易先生就有了一种神性,比周围所有的人都更加纯粹、生命都有更多值得。

整体结构顺畅、故事逻辑丰满之后,我们最后来看电影比小说丰富的画面。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是,张爱玲以往的小说,看完就像看场电影了,她实在细致,把远景、近景、特写、台词、服化道全部融在小说里,读者拿起来读,脑子里都是画面。

然而越是精彩的小说,拍成电影越是死板。比如许鞍华改编的《倾城之恋》,一板一眼照着小说拍,索然无味,还不如我们自己读起来过瘾。关锦鹏改编的《红玫瑰白玫瑰》也只是有那意思,美则美矣,却达不到浸入情感的程度,似乎总缺少了点什么。

我分析个中原因,是他们太忠于原著了,陷入写实的部分而少了写意平衡,只是照着小说念台词搭场景的话,张爱玲的小说很有可能变成家长里短的日常闹剧,调情骂俏,无聊至极。

但是在小说里,她的调情就非常高级。因为有大量的写意在其中穿插,充满了隐喻、讽刺、类比,是不断的灵气冒出来,精神火花四溅,到了电影里,要把文学中抽象的部分表现出来,导演要有自己的想象,也要有本事落到实处。

李安就做得很好,《色,戒》既写实,也写意。

李安与张爱玲有非常相近的美学态度。他们在文艺创作上,“中西合璧”或曰“华洋杂处”是个人的重要风格。在他们的作品里,既有中式古典的留白,又有西式戏剧的冲突。只有留白,做不好的话,单调;只有冲突,做不好的话,聒噪。

比如开头一场麻将戏,想象许鞍华用拍《倾城之恋》的方式去拍,一个远景镜头放着,一桌人就在那里坐着打麻将,聊着天。你可能只看到她们在动手动口,身体不动,空间是静止的,会相当无聊,只觉得吵闹。

但是李安的处理非常有戏剧性。每打出一张牌,都有一个指向,那个人为什么打这张牌,目的是什么,话里有什么话,都暗藏机锋,我们也能感到牌桌上不是在打牌,而是在打仗。不仅打着麻将的仗,还打着嘴上的仗,心里的仗——是太太姘妇们在较劲,既要攀比牌技,还要比财富,比权势,比宠爱。这打起来多过瘾,几个演员眼神丢来丢去,好像放炮弹!——更不用说后面易先生和王佳芝的一场牌局,麻将变成了性的诱饵,喂牌和吃牌,竟变成一场桌上的性爱戏!

陈冲曾夸赞《色 | 戒》的摄影是非常有创意的——我觉得是李安和团队已经充分想明白了人物的动机,摄影表现出来的画面,必须符合人物个性,否则是浪费。在这种西式处理上,展现冲突的快节奏就让观众相当过瘾。

但是要理解人物的动机又很难,他们是如何从小说隐晦的对话里捕捉到那么多信息的?张爱玲藏得太深了,一点也不像她过去写《第一炉香》或者《连环套》,骂就骂个痛快。

这些太太姘妇们打的是心理战,还按牌走,一物降一物,如果你读过《金瓶梅》,一定熟悉里面的画面。潘金莲何止用牌压人,旁敲侧击,唱个小曲也会讽刺,变着各种法子骂人。

女人们争风吃醋,在《金瓶梅》里登峰造极;但在《色,戒》小说里,被化掉了、压住了。易太太轻易不发醋,说的话好像吴月娘,兜兜转转。易先生就是西门庆,呵呵笑着,同时敷衍几个女人。

电影又用《金瓶梅》的方式把张爱玲挖了出来,再用西式枪战片的拍摄手法,成全了这段精彩绝伦的麻将戏。

慢也有慢下来的漂亮。

我之前看到美国画家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的画时,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时忽的想起是《色 | 戒》里的画面,竟然在潜意识里留下了烙印,一触到相似点,它们就同时显现出来。

画中人都在城市中,有一种疏离感,但又似乎隐藏着各自的故事。我们看着画里的人,好像他们替我们坐在那里沉思着、寂静着,将心事埋在城市一隅。

李安的画面里也做了同样的表达。利用镜子、玻璃的反射,将角色与外界隔开。他们短暂的等待,在那个画面上都有一种永恒的寂静。这是写意的美感。

(这部分我在《再看<色,戒>:永恒的挑逗》一文里有详细的说明,在此不再赘述。)

张爱玲的小说“好看”,不是说把色彩写得多么缤纷、首饰写得多么珠光宝气,就有了那种华丽。她的华丽既有入世的俗,又有出世的雅。她用物质的喜悦带领我们走到踏实的生活里去,看饮食男女谈情说爱,生活确实就是衣食住行与聊天的日常。但是她又不陷在里面,时不时的出来,站在一旁冷观,让那些热闹都有一种清冷的回音。

从张爱玲自己的说法,是“参差的对照”。这是她的美学态度,既有物质的喜悦,也有情绪的怅然。但是小说《色,戒》给得不多,藏起来了。只在关键的地方,比如珠宝店亮出钻戒的一刻,就是顶级张氏手笔。好在李安足够了解她,用这种方法贯穿始终,把电影也塑造得参差多态,充满细节、层次的美。

《色,戒》原本有一种死亡阴影笼罩的阴森气息,就像李安电影里设置的狼犬,时刻提醒人们活在惊恐乱世中。

但是当我们看到太太们艳丽的华服与珠宝、她们争相搏位吃醋,香港夜晚暧昧流动的霓虹与双层电车,湛蓝如洗的南方大海、清白纯净的沙滩时,又会有一种明亮的活在世上的温馨。这点温馨就完全区别于关锦鹏《红玫瑰白玫瑰》,不至于完全颓丧、掉落进阴森的情绪里。

在虹口妓院的一场戏,日本艺伎们咿咿呀呀的唱着,成为王佳芝与易先生华丽颓废的背景。他们俩的清冷寂寞、相依为命就更有了一种对比的美感,让人既知晓后景乱世的俗气,又不忘前景的不俗。我们就不会陷入幽暗的深洞里,似乎人世还有值得爱、值得活下去的某种动力,使人振奋起来。

在王佳芝为“舞台”献身破处后的早晨,她一个起身,拉开窗帘,也是那种明媚。明明是不好的事发生了,但于她仿佛有更加坚定的意志在心中萌发,她可以为了这阳光奋不顾身,是一种令人感动的生命力。

在自然和城市景观上,李安的手法也同样出众。他把雨和镜子化成性感、挑逗,雨绵绵不绝,似爱意纠缠;镜子无处不在,既是一种窥视,也是人物内心的映照。

当我们不管阅读张爱玲的小说,还是观看李安的电影时,都能获得这种视听与想象的盛宴。以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的话说,张爱玲小说里意象的丰富,在中国现代小说家里首屈一指。对我而言,李安充满细节的隐喻,寓情于景的能力,在现代华语电影导演中也是绝对一流。他们俩的相接,对读者、观众都是艺术与美的至高享受。

(三)李安与张爱玲的共鸣

我在阅读张爱玲的著作和李安的自传时,有一些发现,让我觉得他们之间确实冥冥之中有应该连接起来的缘分。

比如在最基本的创作观上,张爱玲谈道:

“在文字的沟通上,小说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就连最亲近的身边散文,是对熟朋友的态度,也总还要保持一点距离。只有小说可以不尊重隐私权。但是并不是窥视别人,而是暂时或多或少的认同,像演员沉浸在一个角色里,也成为自身的一次体验。

李安说:

“拍电影就是这样,它可能是个俗套。可是当我亲身去做后,我知道它不是。戏假情真,它是很真切的一个体验,里面有着我多少的挣扎,而且我是带着多少人和我一起挣扎。它影响着我,也影响过许多人的生命、生活及情感。”

“因为演戏是讲感情,就算跟亲人或知己,都不见得谈得如此深入。”

——你会发现,他们在写小说、拍电影上都有一种演员的自觉投入,真心实意的把自己放在那个情境里,跟着生死爱恨。但离开小说或电影后,他们反而都有点距离,张爱玲平时是冷淡的,过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李安是老好人,客客气气保持谦卑,都不能像在作品里那样毫无保留的爆发了。

由此不难理解,李安在读到张爱玲的《色,戒》时,为何一下就抓住了本质——王佳芝也是在“舞台”上,用自己的生命去演——他们写小说、拍电影的,又何尝不是?

在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易经》里,几乎就有一个李安式的画面,女主角琵琶站在耀眼的探照灯下,仿佛自己身在舞台。

李安也曾在少时郁郁不得志,直到自己读戏剧专科学校时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发现自己的光芒,为那种自信与荣光迷恋,竟就是王佳芝般的投入。

这是多么相通的情感!属于他们俩之间最私密的交流,竟然通过王佳芝这个小说人物,完成了一次心与心的连接!

基于张爱玲身处的环境,当时她的隐晦有她的理由。政治上不允许,情感上也不允许。张爱玲写《色,戒》的心态,三十年磨一剑,近乎曹雪芹写《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把真事都隐了去,说“满纸荒唐言”。

曹雪芹渴望理解,“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张爱玲是懂得他的人,所以把《红楼梦》当成终生的心经,为之痴狂。

李安去解张爱玲,就恰如张爱玲解曹雪芹。到了他可以大胆去说的时代,他替张爱玲说出来,把隐的真事、戏假情真都说出来。他坦坦荡荡把易先生名字加上去,“易默成”——即是胡兰成的写照。

在历史考据癖们大谈郑苹如、丁默邨的逸闻时,我却始终觉得,张爱玲写“易先生”,实在写胡兰成。他的狡兔三窟,他的老奸巨猾,都是在他深谙易经的变通里有迹可循的,周旋于那么多女人之间,理所当然的放浪,也成为张爱玲终生的记恨。

但是,她写这篇小说,既要抛出自己的情感,又不能让当时在世的胡兰成得意。所以隐下了那么多,单单留一句“往女人心里的路是阴道”,就足够震撼。

李安懂得张爱玲。不仅替她说了想说的话,就连她飘零的身世也拍到电影里。王佳芝不就是张爱玲自己吗?父母早年离异,父亲重婚又再婚,母亲漂流海外,后母与她关系恶劣,她从家中逃出来跟随姑母生活,远离亲生父母,她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李安加的一段戏,王佳芝父亲几次寄信来,许诺她去英国上学,再婚后又从英国寄来相片,但始终没有带她离开,王佳芝始终是一个人漂流生活。这就是张爱玲生活处境的写照。她是一个被父母遗忘的人。她不仅被遗弃,而且贫穷,窘迫。有想读的书却不能读,寄人篱下,急急卖文谋生——都是王佳芝在电影里了。

同样的,李安既然能理解王佳芝的动机,也必然把他自己的人生体验投入到故事中。你看王佳芝天真执着的样子,是李安自己;看易先生的压抑隐忍、身不由己,也是李安自己。易先生的中年困境,应有李安真实的心境在。比小说更出彩的部分,透露易先生政治抱负、家国情怀的戏码,都有李安的意思在。

那句王佳芝唱的“家山啊北望,泪呀泪沾襟”,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我看来就是李安个人的呼喊——一个文化根系在中国大陆、出生在台湾成为外省二代、又飘零在美国的多重身份的人的呼喊。他从中国古典的文明里来,背负着父辈传承文化的希望,却在美国大陆上,遥望自己的故土;然而台湾也不是他真正的故乡,他回到大陆的故乡,却又难以产生真正的故土情结。他说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外人”,是真实的,也是孤独的。

在电影里,易先生的办公室里隐约透露出他的政治抱负。孙中山的相片,他年轻时在军校的意气风发,都不是张爱玲小说里的细节,而是李安加的。只要想到李安的父亲也是国民党官员,命运随时代沉浮,沦为台湾岛上一个中学校长——而李安作为家中长子,整个家族的希望,他眼中所看到父辈政治清明的理想,也不难理解被映射在易先生的墙上,隐隐透出李安对历史的遥望。

但是无论电影还是小说,在这里都点到即止了,不能再说下去,只能将一切隐了去。因为我们的时代滚滚向前,新与旧总在变化,唯有人世的爱是一点永恒。

张爱玲是身在新旧交替中的人,从晚清没落的大家庭与世情小说里汲取了古典养分,又带着它们与都市里的好莱坞影片、咖啡、电车碰撞,写出了灵气四溢的小说。李安也是,背负着中国传统“学而优则仕”的儒家理想,却拥抱了西方电影,一头扎进去,带给我们视觉与心灵的冲击。在他们的小说和电影里,都有文明的冲突,参差的对照,亦都有他们个人生命融入时代的矛盾、怀念与期冀。

小说是虚构的,电影也是虚构的。但创作小说、电影的人都是真的,唯有真,才能将自己毫无保留的抛洒出去,让人也感受到那份真。

小说是短暂的,电影也是短暂的。一万八千字的小说,不到三小时的电影,留给我们的不过片刻须臾的快乐。但它们又都是一个个生命烙在里面的印记,只要烙得够深,我们就能感受到那种永恒。

我想以张爱玲在《烬余录》里最后的一段话作为结语,感谢她和李安给我带来的温暖与惆怅,让我记得,这是一个浮华苍凉的世界,是一个幻变的世界,但也是一个真的、值得爱与活着的世界。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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