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摊经济到地摊文学:一段烟火气的成长史

思郁 2020-06-07 11:45:15

说到地摊经济,突然想到,我也摆过地摊。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我住在郑州轻工业学院附近,就在大学后门的路上,一个老式的家属院里。我住在那里,大概有五六年之久,期间经历了工作与失业,恋爱与失恋,最痛苦和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那个房子里。后来打算搬去新房,很多图书就成了一个大问题,除了要搬去新房的大部分图书,筛选出来打算处理掉的也有几百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后,我就想到了,要不去摆个地摊吧。

我很喜欢生活在大学附近,每天能看到这么多青春朝气的年轻人,有时候会给我一个错觉,好像我还没毕业,跟他们一样。很多大学附近都会有条后街,看起来脏乱差,没有什么秩序,但是一到傍晚,各种小吃,各种地摊,都会涌动着冒出来。华灯初上的夜晚,无数美妙的人都会出来,也许是兄弟聚餐畅饮,也许是情侣恋爱散步,也许是简单吃个饭,逛个街,大学生的生活总是这样丰富的。想到我出来小区门就是轻院的后街,摆摊的想法就心动了。

说干就干,选了大概有几十本书,用编织袋打包好,拎着下楼——忘了说了,我住六楼,没有电梯,几十本书背下去,真是个力气活儿。

书摊就在轻院后门的路边,地上铺了一个编织袋,试探性地先摆了七八本,没有都拿出来。试营业,不知道有没有人感兴趣,拿出来整理也麻烦。摆好摊儿,看起来总觉得别扭。后来想一下,估计还是脸皮薄,还没有从身份矜持中走出来。摆书摊要不要吆喝?我也有点迷惑,毕竟没有经验,想了半天,还是不要吆喝,有人感兴趣就看,没有人看就算了。为了避免跟路上行人对视的尴尬,我半蹲在地上,随手拿了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起来——都傍晚了,路灯也亮着,其实根本就看不清书。我正好选了一个位置,在路灯下,也只能大概看清封面上的书名。路人都是好奇心作祟,但是没有人过来看。我怀疑是第一个在这条街上摆书摊的,大多数都是小吃摊,衣服摊,小玩具,首饰等等。

那天晚上一本书没有卖出去,好像浏览的顾客也没几个,一个小朋友好奇地看了我半天,巴拉巴拉小魔仙,然后走了;一对儿情侣翻了翻书,一位路过的老爷子倒是蹲下来看了看,后来还有陆陆续续的几位,但是都没人买,也没人问,搞得我很尴尬,不知道要不要推销介绍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半天后,我打包回家。

第一次摆摊经历失败。

地摊经济在我们的成长中有重要的地位,尤其是对大学生而言。每个大学附近都有这种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我们那个时期,最常见的是卖盘的。所以每次说到地摊,我脑中总是条件发射似的回响着一个声音,师傅,要盘吗?现在的年轻人估计都不知道还有3.5硬盘,光碟之类的东西。电脑刚流行,价格不菲,那种很笨拙的台式机,我大三买了一台式机,很贵,但是搬回到宿舍不知道干啥,好不容易申请了校园网,网速只有几十k,最多也就浏览个网页,上个qq聊天,其他没啥用。不要说苹果本,或者智能手机,我们最常用的手机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打电话是主要功能,发信息辅助。电脑买了只能打字练习。当然,还有一个功能,就是看电影和电视剧。

在线观看和下载资源是不可能的,校园网根本不允许。只有去地摊上买光盘。

光盘现在说起来很便宜,好像十元三张的有,十元一张的也有,但是别忘了都是穷学生,每天生活费也就是十几元,买了盘就得省吃俭用。光盘内容有各种,流行的好莱坞大片,《星球大战》系列、《指环王》系列、《加勒比海盗》系列、《侏罗纪公园》系列、《夺宝奇兵》系列、《盗墓迷城》系列等等,还有就是各种大导演全集,张艺谋、陈凯歌、吴宇森的作品有,斯皮尔伯格、大卫·芬奇、乔治·卢卡斯、彼得杰克逊、迈尔克·贝——与后来的搞砸了《变形金刚》系列不同,贝老师早期还是有很多好作品的,比如《勇夺夺命岛》就让我印象深刻,娱乐性十足,配乐大气磅礴,肖恩·康纳利老当益壮,尼古拉斯·凯奇还没有破产变成烂片王,这部电影主题也够深刻,国家的非正义、军人的责任等等,多有所涉及,虽然是商业大片,但是在娱乐性和教寓性上平衡得很好。

地摊经济除了光盘,还有就是地摊文学。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读地摊文学启蒙的,这点应该无可非议。当然,地摊文学大多是盗版文学,这个好像也是一个污点。但是地摊文学确实是畅销文学的指向标,几乎出版界当年所有的畅销书都可以在地摊上找到。那时候的地摊文学杂志名目繁多,层出不穷,大多数地摊文学的杂志也都是胡编乱造,但是也有正能量杂志,比如《辽宁青年》《读者》,几乎每个地摊上都有,其他就是各种犯罪故事杂志,传奇文学杂志,都是以犯罪故事的名义讲个带点颜色的故事,让人读完了躁动大半天。还有《故事会》《童话大王》《知音》这种的,陪伴了我们的童年,代替了童话启蒙,这也是有的。我的第一本《废都》《白鹿原》《平凡的世界》都是在地摊上买的,读了很多遍。现在回想起来,《平凡的世界》三卷本合成了一本,字迹很小,读起来很吃力;《白鹿原》还买错了版本,陈忠实获奖之后,出了一个洁本,少儿不宜的部分都删除了,好看但也不过瘾,于是又买了另外一个完整版;《废都》倒是完整版,但是看到里面的此处省略多少字,总怀疑买到的还是删节版。

前几天还跟好哥们提起我们一起的读物,各种武侠小说,都是从地摊上租来的或者买来的。租书最常见,学生都穷,一两元钱都是贵的,那时候租一本书要缴十元押金,一本书租一天要五毛钱。金庸、古龙、温瑞安、卧龙山、柳残阳等等,这些地摊文学陪伴了我中学生涯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如果我记错的话,我买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系列中的《少年铁手》,中考时候买的,因为平时没有钱,中考时候父母会照顾日子特殊,多给点零花钱,我就买了本书,当然是盗版。

大学里的地摊上丰富多彩了很多,各种小饰品,服装、发卡等等,当然也有不少卖二手书的。二手书当然也有盗版书,但是大都数都是正版二手书。那时候孔夫子还没上线,网络书店没实行,所以地摊二手书都很便宜,捡漏的时候很多。我大学时候买了很多地摊二手书,现在还摆在我的书架上。

印象中,某个周末的晚上,跟同学逛地摊逛到了铁道学院,正好看到买光盘的旁边有一家地摊卖书。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看摆在地上的图书,大喜过望,基本都是自己平时想买,或者在图书馆看到过,但是买不到的书。一边跟摊主聊天,一边选书,最终兴尽而返,花了我一百多大洋,提了二十多本书回到了宿舍。摊主是个读书人,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青年,爱好中西方哲学,人到中年,发现读了很多书,但是依然过不好前半生,被老婆整日羞辱书呆子,一气之下,就把自己心爱的藏书抛售了。

想起来真是感慨,读书人基本都要面对这个问题,读书不要成为书囚,读书也不要忘记生活。他的地摊中有很多三联版的西方学术文库和译文社的二十世纪西方哲学译丛,还有文学著作,比如有套路翎文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安徽文艺出版社的版本,记不清了,应该是五六卷的样子?摸了摸裤兜,已经囊中羞涩了,最后依依不舍而去。

大学毕业后,带着自己四年的精神财富,二百多本旧书,托运到了郑州,开始扎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开始住在北环的徐寨,后来搬到了文化路轻工业学院对面的姜寨,后来又从姜寨搬到了开篇提到的后街,都是城中村。地摊经济的源头都在城中村,这里龙蛇混杂,有打工者,有学生,有刚参加工作的白领,每个人都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城中村经济的主流就是地摊经济,每到晚上,空空的街道上,突然塞满了各种小摊位,各种小吃,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人流涌动,人声鼎沸,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如果中间突然来辆车,根本就挤不进来,人实在太多.我现在还想,那个时候,怎么这么多人冒出来,好像就等着晚上,走到街上,突然复活了似的。每次走到这样热闹的人群中,看到那些冒着烟的吃食,还有每个人脸上洋溢的那种对生活满足的笑容,瞬间都觉得,烟火气才是治愈一切不愉快的方式。是啊,走到这样的人群中,怎么可能对生活抑郁呢?

再后来,徐寨拆迁,姜寨拆迁,郑州进入了城中村改造的大跃进模式,所有的地摊都被取缔了,所有的人流都消失了,要么搬走,要么分流到其他城中村——现如今郑州的城中村已经是明日黄花,不复存在。地摊经济只有依托在城中村才是最稳妥的,要是依托在高端小区,总觉得格格不入。当然,大多数高端小区也不会让你摆地摊。

为什么不让摆地摊呢?对很多人说,地摊代表了一种低端经济模式,代表了假冒伪劣商品,代表了人员复杂,代表了不健康的食品。地摊经济是见不得光的,就如同那些六亿人一样,他们只能默默挣扎着生存,如果没有人发现,也是默默地生,默默地死。地摊经济只不过是他们的一次短暂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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