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们都是书的囚徒》

思郁 2020-06-03 14:46:29

出了本新书《我们都是书的囚徒》,依然是关于读书方面的集子,书名选自其中的一个篇章。

“书囚”这个意象一直都很困扰我。当年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家书店的老板整理书籍,不小心被二十多箱的书压倒在身,失救而死。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场悲剧,但只有读书人能从生活的悲剧中发掘出黑色的幽默,隐喻的力量。既然读书人最终都要献身于读书写书思考书,注定要让让书籍消耗掉生命,那么让书籍淹死,大概也是一种体面的死亡方式,毕竟书一定会比人长寿。“书囚”应该是读书人的宿命论。

但是这些年,我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改观。因为成为“书囚”的一个条件,你必须全身心热爱书籍,毫无功利性地去读书,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读书变成了一种彰显存在感的行为艺术。读书变成了一种自嗨,一种自娱自乐,一种自我封闭的行为。这就像诺奖得主埃利亚斯·卡内蒂提到的一种人的类型:“嗜书瘾君子”。这种人,他会阅读各类书籍,街谈巷议的书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了,他需要读艰深难懂的书,他还要找那些稀有古旧的绝版书,因为别人都没读过,他一旦读完就会牢牢记住,并且在不同的场合反复引用其中的典故。他看起来在任何领域的知识都很渊博,但考虑到这个世界上的书籍浩如烟海,他总有知识上的盲点,但他狡黠地从不透露出自己欠缺哪些知识,这样便不会有人在阅读上领先于他。

成为这样一个“嗜书瘾君子”能有什么意思呢?他拿了七个博士学位,他经常对读者进行讲座,他总是在寻找下一批读者,因为他的知识太渊博了,每次讲座的内容都不一样,所以别人都不信任他。他喜欢那些激发他竞争意识的人,但一旦获胜之后,他就把这些人抛在脑后。他结过婚,也离过婚,女人们总离他而去,他也总声称婚姻是个永远的错误。但如果有女人给他写信,请教她,如果女粉丝的来信足够多,他仍会爱上她,“希望她不停地向自己提问”。

卡内蒂刻画的是一个“嗜书瘾君子”,其实也是书籍中毒症患者,也是一个典型的书囚。这样的人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彻底认知,他所有的乐趣都来源于读书,以及跟书籍相关的知识。生活对他来说,可有可无。读书,要警惕成为这样的人。成为这样的读书人,只会滋生出知识上的傲慢,有学识的无知,以及对世界漠不关心的生活态度。

读书人几乎每天都在买书,我们更要警惕将读书变成囤书癖。我的这本小书《我们都是书的囚徒》中写到了很多这样的读书人,他们不停地淘书,买书,藏书,开始的时候书籍只占据书房的有限空间,然后开始四处蔓延,逐渐吞噬客厅,卧室,洗手间——我的书中提到了美国作家安迪·法迪曼写的《书趣》,她老公还有在浴缸泡澡时候读书的习惯——最后搞不好没有落脚的地方。每次看到读书人的书房都觉得乱七八糟,因为空间已经无处可放。但仔细想来,其实真正能用到的书没有多少,我们只是喜欢平白无故地占有而已。常翻常新的书十几本就够了,日积月累上百本足矣。但是每个藏书人的家里都是成千上万册的书摆在那里,与其说炫耀,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就如同我知道自己读书能力不够,只能靠大量的藏书来弥补不足。读书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买的书当然是读不完的,但是买书是为了想读的时候可以随时从书架上够得着。我就经常这样解释这种尴尬问题。其实,藏书越多只能证明功利性越强,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证明自己,只能用读书来证明自己是个读书人。读书是好事,但如果被书所困,成为书的囚徒,只能说明我们身为读书人的不自知。

书囚这个意象,一直困扰的地方在于,我们是心甘情愿成为它的人质。我们认为书囚是一种优雅,是一种对抗媚俗生活的方式。但是在其他人看来,我们与其说是书的囚徒,倒不如说是书的奴隶。书囚可以越狱,奴隶却没法反抗。书囚是心甘情愿,奴隶是惟命是从。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自由意志的体现,而后者只能是黑格尔笔下的奴隶辩证法的体验者,即我们相信是自由的,其实这种自由只是一种假象。阅读看似可以提供想象的自由,但想象却只能扎根在地面土壤之中,才会迸发出生命力。

在这个几乎没有多少人阅读的时代里,我们都是书的囚徒,这句话大概只能成为一个巨大的反讽。这段时间看了无数读书人都在用抖音说书,开直播卖书,新媒体似乎变成了书籍最后的避难所。但事实上,我们不是书的囚徒,我们都是大数据的囚徒,是电子媒体的见证者,是屏读时代的弄潮儿,是娱乐至死大众狂欢之后的一抹灰烬。

思郁
作者思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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