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喜的《炸裂志》

大象点映 2020-05-31 16:45:24

作者/秦晓宇

陈年喜《炸裂志》先导预告片_腾讯视频

陈年喜生于1970年的除夕之夜,父亲便取了这个名字。

2016年春节,我去年喜的家乡陕西丹凤一个小山村继续拍摄他,大象纪录有个《我的诗篇》三部曲的计划,第二部《炸裂志》,年喜还是主人公。饭桌上,他带着醉意说:“每年这时候,全国人都给我过生日。”侄女宝仪立即淘气地祝贺道:“永远衰老!”

年喜和侄女宝仪

从2000年起,年喜做了十几年巷道爆破工,走遍了荒山野岭、不毛之地。我们在各自的世界生活和写诗,并无交集,直到2014年,晓波、飞跃和我发起了《我的诗篇》综合计划,一边编工人诗典一边筹拍纪录片。

那一阵我就像诗经年代的采诗官,在茫茫网络上搜寻“劳者歌其事”的无名诗人,偶然从年喜的博客上读到《炸裂志》《意思》《杨寨和杨在》《儿子》等取材于他的爆破工生涯的作品,被深深打动。坦白说,我写诗评诗多年,常常会为一首诗叫好,却越来越难以被一首诗感动,而像《炸裂志》这样的作品带给我的阅读体验岂止是感动,它真的像炸裂一样,强烈地冲击着我。我打电话跟飞跃说,我发现了《我的诗篇》的第一主人公,虽然我不知道他身在何方。

而我低估了找到他的难度。

矿山爆破这一行,哪有活儿去哪,干完了就奔赴另一处矿山,萍踪无定,去的又往往是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蛮荒之地。我给年喜的博客和微博发了好多私信,全没回音,他的博客交给一个朋友打理,他一两个月上次网,把诗作发给朋友;那位朋友一般也联系不上他,而且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不愿帮忙。三个月后我终于跟年喜通了第一个电话,他说最近在河南灵宝的枪马矿,估计待不了多久就会换地方。我说明天无论如何保持手机信号畅通,我来灵宝跟你面谈。

我跟年喜一见如故。他很符合我对一部工人诗歌电影主人公的想象,身材高大,一张脸棱角分明,浓眉凤目,粗犷硬朗又不失儒雅。他的声带长年被粉尘刺激,说话有些沙哑,一听便久历风霜,读诗时颇有打磨矿石的质感。

秦晓宇和年喜

年喜说拍摄的事须征得二矿主同意。他所在的矿山属于灵宝黄金公司,但经营权承包给了浙江一个矿老板。国企拥有矿山资源,却不养工人,那样意味着不间断的工资、医疗养老费用和可能的事故责任。所以它会全权委托民营公司采矿,工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与它无关。这种分包关系,类似苹果公司与富士康及其工人之间的权益关系。

当晚我去见了二矿主,也见到了灵宝黄金公司驻枪马矿负责人。表明来意后,对方还算客气,说这是好事,应该支持,只是他们不能自作主张,让我跟上级公司联系。我没多想,一边请央视的朋友疏通关系,一边走走看看,构思拍摄计划。这是个比较大的金矿,夜里还在出矿,电力机车的驾驶员用一根接触线接通火线,啪啪地发出电火花,在矿洞里进进出出,运出工人和矿石。而山水就是车间,迥异于古今山水诗描绘的意境。

我就在年喜简陋的工棚住下了,他四弟也是爆破工,出工回来,浑身石沫子,拿个脸盆接热水洗澡,他说他有尘肺病,总咳嗽。我跟年喜聊到半夜。他这样的农民工诗人,很像古典中国的游民知识分子,离开乡土,外出讨生活,混迹下层,跌宕于世情百态江湖风浪。不同于普通游民,他们有种自觉的书写意识;不同于传统士大夫或现代知识分子,他们往往以后者不齿或不为的职业谋生,具有顽强的生命活力。

年喜在矿洞工作

年喜把在洞穴深处打眼爆破、处理岩石的工作场景第一次带入了诗歌;这既是大工业时代的经验,又是能唤起人类原始生存场景的经验——我们的祖先就是在山洞中度过漫漫长夜,周围是黑暗、野兽、寒冷、疾病、死亡,他们一方面通过生产劳动,现实性地应对这个世界,同时又用文艺的方式做出象征性的应对。

在我看来,陈年喜们的写作回到了文学艺术最原始最珍贵的意义。而所谓工人诗歌,就是像年喜这样没有灰色收入的劳动者,不受制于权力和资本的表达,这表达关涉自我启蒙,关涉诗歌何为,关涉历史真相,关涉社会正义,我希望观众可以从《我的诗篇》及《炸裂志》中,读到这“诗中之诗”。

年喜的诗

十几年了,关于巷道爆破的经验,年喜无比丰富,生活却没多大改善,就像他艰难掘进的巷道,许多时候并没有出路。他写过一首《杨寨和杨在》,杨寨是一处金矿之名,杨在是协助他爆破的伙计,有一天“跑到了炸药的前面/跑成了一团雾”,这“雾”有爆破的现场感,又隐含着一个死亡的谜团。在这首诗中,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被不着痕迹地改写成:“东面的山坳里竖起了酒旗/而西坡的亡幡已不堪拥挤”。时代在变,而年喜们的处境不变,这就是农民工诗歌中强烈的宿命感的由来,正如《杨寨和杨在》结尾所写:

雪没了,冬天还在

第二天上午,我先到一个制高点打电话,只有那儿有点信号,央视的朋友告诉我已经托人打了招呼。我挺高兴,回宿舍告诉年喜。正说着,二矿主领着七八个壮汉闯了进来,气势汹汹把我俩围住,不仅翻查我的手机和背包,还让年喜收拾东西走人。污言秽语,推推搡搡。形势的变化让人始料未及,昨天还客客气气的,今天就摆出黑社会的嘴脸,就算不允许拍摄也犯不着这样。事后我猜测,问题可能出在“央视”上,我们的拍摄被误以为媒体曝光,估计年喜也被当成卧底的调查记者了。矿上派人用一辆摩托一直把他遣送出河南地界;而我半天不能脱身,最后闹到警察局时,这些人依旧嚣张。

后来年喜去了灵宝一家民营小矿,在这里,我们亲身体会到年喜工作的危险。有一天拍摄,两块石头从斜上方的巷道坠落下来,就砸在我们身旁,制片人购买的保险险些派上用场。而年喜十五年来,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我们如标榜危险未免矫情。再说了,如果不到眼睛的火线上去拍摄,一部纪录片又怎能撷取到触动乃至震撼观众的素材?

《我的诗篇》拍摄现场

除了危险,爆破工身体受到的损害,也显而易见。年喜操作风钻或水钻在岩石上打眼时,整个人几乎完全被粉尘笼罩,他却不戴面具,他说戴着面具汗水会蒙住眼睛,就没法干活了。所以干这一行容易得尘肺病,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年喜告诉我,这么多年他很小心,几次拍胸片,都没有尘肺病的迹象。

年喜没什么别的爱好,在寂寞的大山深处,工作之余就喜欢读书和写诗,与世隔绝的生活也让他专注于此。在诗中,他让我们相信“真情和真理皆在民间”,“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并指出“英雄济贪,美人济富/没有人上过梁山”。此外年喜还有柔情的一面,他有很多诗都是写给远方亲人的,比如这首《儿子》:

儿子

你清澈的眼波

看穿文字和数字

看穿金刚变形的伎俩

但还看不见那些人间的实景

我想让你绕过书本看看人间

又怕你真的看清

道尽了一个父亲左右为难的舐犊之情。在我看来这首诗也点出了工人诗歌一个总的特点,那就是绕过书本去揭示人间的实景,而这也是纪录片工作的意义。

年喜在给儿子写诗

拍摄《我的诗篇》时,我们就萌生了三部曲的构想。这是一个如此庞然复杂的群体,几十年来为全球消费、中国崛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却承受着社会转型的代价和“处处潜悲辛”的底层生活,好在新的文化也孕育其中。我们期以十年之功,用三部电影作品表现之,《炸裂志》是第二部,而年喜就是主人公。

确定拍摄年喜,原因很多,比如他是《我的诗篇》中观众最喜爱和最有感触的一位,我参加映后交流,有太多观众追问年喜的近况,我开玩笑说一言难尽,索性用另一部电影来回答你。但归根结底,最主要的拍摄动机是,拍完《我的诗篇》之后,年喜的生活有个近乎魔幻的戏剧性的改变。

2015年,年喜长年卧病在床却依然保持愤怒的老父亲去世了,紧接着他做了个大手术,颈椎植入三块金属,再也干不了爆破工了。人到中年,一切却要从头开始。

他来到北京,住进了号称中国打工文化第一村的皮村,继续为一家老小的生计奔波之余,创作了组诗《在皮村》。他笔下的皮村工友,就是三亿农民工命运的缩影。他也因此获得了第一届桂冠工人诗人奖。

年喜一家人在皮村

由于《我的诗篇》的放映,年喜逐渐有了些名气,应邀参加一档大型文化真人秀的电视节目,与著名歌手搭档,跟其他战队相互PK。从暗无天日的矿洞到众星捧月的红毯与星光炫酷的舞台,有多遥远?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拉美小说,而是现实魔幻主义的中国故事。年喜还应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邀请,赴美交流。他在哈佛演讲时说:

“不久前的那场颈椎手术,有三块金属植入了我的颈椎之中。这精巧的部件,据说是由美国生产的,也有可能就是由我的爆破而见天日的一些矿石,被拿到遥远的美利坚,变成了医疗用品,再度重洋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我又带着它们来到这里。如果金属会说话,它会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在美国的二十来天,正值大选。年喜去了纽约的贫民窟,也在时代广场见证了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当选,纽约人如丧考妣,开始游行。他还去了墨西哥边境,去了好莱坞,去了旧金山的码头工会,也去了旧金山天使岛——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排华法案”,此后共有十七万进入美国的华人先后被囚禁在岛上,墙上至今仍有华人刻下的血泪诗篇。而年喜即便不是第一个登上纽约帝国大厦顶层的中国工人,也肯定是第一个以一首《帝国大厦》对资本全球化的世界予以审视和批判的工人诗人。

年喜在美国

和所有郊寒岛瘦的诗人以及血汗为钱的民工一样,生计问题一直最让年喜发愁。在美国有一回跟翻译聊天,他举了一个例子:皮村卖旧衣服的二手商店很便宜,几块钱一件,“我买了整整三箱,这足够我和我的家人穿十年”。

一方面出于生计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是认为“新工人文化没戏”,年喜离开皮村,去了贵州一个景区做宣传工作。在他二十年艰难苦恨的江湖生涯里,这三年算是少有的安稳时光,有点类似于杜甫的草堂时期,托庇于人,但总算暂时安顿下来。

我还记得2017年春节我们再次去年喜家拍摄时,他们一家人放烟花时被映红的脸,我还记得他在绿纸上写下的春联,我还记得他在白雪茫茫中再次下山,去向贵州。我所深深记住的这些颜色,一度成为《炸裂志》的结尾,又在八百次的剪辑中被删去了。

年喜的诗歌相比之前的作品逊色了一些,不过他终于有更多的时间用于文学创作了。在贵州幽美的山水之间,他写下大量十分出色的散文,这些作品大多取材于他的乡土生活和矿工经历,质朴苍凉,敦厚冷冽,有诗性也有现实深度,不仅为他赢得了更大的文学声誉,稿费收入也可以供儿子陈凯歌念大学了。

我以为一切慢慢好起来了,没想到命运本身依然是一个幽深的矿洞

2020年春节,年喜从贵州景区回老家过年。景区效益一直不好,疫情之下更是彻底停摆,他所在的部门也在裁撤之列,不过连续咳嗽四十多天的年喜已经顾不上忧心工作的事了。3月23日下午6点,年喜发给我一个诊断证明的截图,并附言:“刚才确诊尘肺”。“不是说以前检查都没有吗?”我问。

“以前是X光胸片,这回是CT。”

对于年喜而言,命运本身仍然是一个幽深的矿洞


额外的话

从《我的诗篇》到《炸裂志》,我们大象团队断断续续跟拍了年喜4年时间,在这期间见证了他的那场劲椎手术,不想如今他又被确诊尘肺病,作为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他刚从他供职的景区办完离职手续。我感觉有必要给他做点什么。如果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被他的诗句打动,欢迎通过年喜的支付宝账号:18717445286 随意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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