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下)

mumudancing 2020-05-18 10:23:48

(八)

我们再次踏上去珠海的旅途。

W上了车才告诉我,是那个印刷厂老板喊他过去的。如今他工厂做大了,也介绍他去报社实习,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业务可以合作。

“搞了半天我是陪你出差去的。”我还以为他有心喊我珠海一日游。

“你就当去玩啊,我请你玩。”

“好吧,勉为其难。”

大巴再次驶离拥挤的市区、葱茏的老树、泛旧的房屋,穿着短袖短裤短裙的人们在街上走着,有如水族箱里无声游动的鱼。这是一座亚热带城市,有永远过不完的夏天、绵绵无尽的三十度天气,它滋养了开不完的繁花、长不完的绿草,还有难以计算年龄的老榕树,恣意的把根匍匐在城市地心。

我想起上学时,就在高速公路不远处的教室里,我望向窗外,灰色高架上缓缓移动的车子,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小小的,彩色的,好像玩具。如今我也是别人眼中玩具里的一格,在忽而被绿荫包围、忽而穿过烟雾、忽而如鸟掠过水面行过大桥的高速路上疾驰。

W递给我他的衬衫,因车里冷气开得太足,我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又感到头脑清新。突然间想起表姐夜里打趣我的话,我又重新感到烦闷。

“你昨天几点睡的?”W问。

“比你晚。”我没好气道。

“我三点,你呢?”

“差不多吧!”

我怒冲冲的塞上耳机不想说话。他大概也莫名其妙,愣了下,也塞上耳机。我想着他并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便更生气了。

两个多小时后大巴开到中大珠海校区门口。我们下了车就面对大海,我又清醒起来,觉得刚刚的烦恼全不是烦恼,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 珠海的印刷厂老板站在路边,一辆黑到发亮的崭新宝马,他也那么黑亮,不过看上去阔绰了,自在了,也胖了;他看到我热情的大喊,“靓女,是你啊!好久不见更靓了!还记得我吗!”

我有点尴尬,又迅速忆起发传单时的职业微笑。就假装他是一个顾客,我也“热情”的问候他。

老板没想到还能见到我,大大咧咧的打趣W,“靓仔,是不是你女朋友?”

W说“不是”,掷地有声地,我走在前面都能听见。

我们去他的新工厂看了一圈,还是在原来那块小山丘的位置,只不过从山腰往下到山道口,两家废旧工厂都被盘下来改成新厂房。外立面也重新粉刷成骄傲的白色,里面传来浓稠的油墨味。工人多了,机器也多了,联排的印刷机一齐轰鸣,源源不断送出纸张。

老板有了独立办公室,宽敞的房间,硕大的实木办公桌。我们坐在红木沙发上,看他摆弄一茶几的茶具,用滚烫的水泡“大红袍”。W也娴熟的给他递烟,寒暄着报社里的事,多谢他介绍工作。老板也说没有看错人,夸他“醒目”能干,赞美不绝。

我实在无话可说,唯有作陪倾听。默默的微笑着,也默默的看着外面工人勤奋取出纸张的样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发传单的我一样,感到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机器。

老板请我们吃过午饭,就送我们到拱北闹市区。他早已订好四星级酒店,令W却之不恭。开车走时这位黑亮而自信的商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在驾驶座上和我们挥手拜拜。W看他的宝马远去才深呼一口气,“走走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金色门卡“滴”一声,开启四星级酒店富贵之门,我们这才明白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是个单人间双人床。


(九)

表姐发来短信,问我在珠海玩得怎么样,晚上回不回去。我说晚点再看,她再三叮嘱,“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带着满满的尴尬我和W下了楼,站在拱北热闹的迎宾南路边,他欲言又止,我也欲言又止。

还是他先打破沉默,“要不晚上你住这,我去找同学借宿。”

“那多不好意思,人家请你的,又不是请我。”

“欸我都说了请你来玩了。”

“到晚上再说吧!”

我们干脆把住的问题撂在一边,决定先吃好喝好。W想到报社同事推荐给他一家澳门饼屋,招牌葡式蛋挞值得一尝。我们便按图索骥走到拱北口岸地下的大型商区,顺着繁密的格子铺门牌号,一间间找过去。

还没找到那间饼屋时,我们就被另一家西点店俘虏了。从格子间夹着的长长通道一端飘来浓郁的奶油和芝士甜香——几乎是上次在“澳门街”吃饭的升级版,这广阔的口岸地下到处充溢着这种香气——我们寻香而去,一位年轻的女西点师正用火枪喷烤蛋糕胚。她已把蛋糕胚表面抹上厚厚的一层奶油,像给它做按摩一般,看起来就甜腻绵软。幽蓝、短促,闪着猩红芯子的火焰如剑冲出火枪口,瞬间刺伤奶油,把奶油的“血”——它的糖烤化、烤焦。原来焦糖是这样暴烈甜蜜,W被撩得不行,直呼“吃这个!就吃这个!”女西点师微微一笑,为自己调情般的手艺感到一丝得意。

“火吻焦糖舒芙蕾,”

W念着它的名字,“你看,好吃的东西连名字都性感。”

我的流涎也已冲到舌尖。

相形之下,原先要尝的葡挞就黯淡了。尽管我们在那间名气很大的澳门饼屋跟着长长的队伍排很久才等到,蛋挞的挞皮确实酥脆,挞心也确实温柔流动,但珠玉在前,它的光芒已被“火吻焦糖舒芙蕾”夺去,连名字一起败下阵来。我和W整个下午都惦念着舒芙蕾留在舌尖的余味,为珠海之行的意外收获兴奋不已。

要说旅行有什么意思的话,便是这样的意外给人带来的惊喜了。除此便是和一般游客没有差别的观光,走在同一条情侣南路上,吹着同样的海风。在W去找洗手间时,我也遇到一个小小意外,只不过它并不让人惊喜。

三个中年男人在暮色中围住我。“多少钱?”戴墨镜的一人笑着问。

我还没反应过来,W就三步两步冲上来,“干什么!”他站到我前面,像一道关卡截断。

戴墨镜的人连说“误会误会”,然后嬉皮笑脸的带其他两人迅速离去。我问W他们刚刚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讳莫如深的语气,一下让我想起有一晚和小优一起打完零工。彼时已近十一点,我们在遥远的番禺已经错过了回市区的末班车。一位的士司机停下来,谈了不错的价钱,载我们回去。他在车上兴奋的聊着,小优也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忽然间,司机说了一句不知客家话还是潮汕话,小优的脸迅速沉下来,之后便一路沉默,车厢里再没有交流。

下车后,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小优说,“别管他,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恍然明白过来,问W,“刚刚那三个人是不是觉得我是妓女?”

“是。”

我瞧着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装扮,T恤,短裙,白色匡威,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有愤怒,有震惊,有郁闷,更有恐惧。它们像一团乱麻把我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沉默。

W边走边说,“还好我在。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出来,外面很危险的。”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

十一月底的珠海,已经比广州早一点进入秋天。到了晚上,夜变得清凉,沁人心脾,夜色也分明更加深邃。我们从酒吧街喝了两杯出来,45元一杯Martini,绝不是我们能承受的快乐。W说不如去便利店买点啤酒,坐在海边喝。

拎着一大塑料袋的珠江啤酒,我们跨过斑马线,大步走到了海堤边。长长的并不宽阔的草地,有人惬意的躺在上面,有如与夜空对应的星星点点。我们把啤酒罐拿出来,一字排开,十二瓶,壮观。W摇一摇铝罐,“噗呲——”泡沫喷涌出来。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看见海边的情侣,想到一个古老的八卦。我问W,“你是不是和林之在一起过?”

他侧过脸惊讶的望着我,“你怎么知道?”

“感觉。我第一次见你们就觉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喝着啤酒,吹着海风。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北京。”

“你们还有联系吗?”

“算有吧。不多。”

那个总在笑的人瞬间阴沉下来,像海上刮来了一阵风。风拍打着深蓝忧郁的海水,一阵阵、一阵阵蔓延向远方……远方,除了隐隐的海平线,什么也看不到。还有阴影中的礁石,一块,两块,散落在海的深处。

W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草。“走吧!”

我把剩余的啤酒罐装进塑料袋里,也郁郁的跟着离去。

沉默一路,回到四星级酒店。

W说,“今晚你就睡床,我睡沙发。你要是困了就先洗洗睡吧,我把剩下的酒喝完。”

我感到十分败兴,仿佛我来珠海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又要陪着谈生意,又要陪着丧气,一股憋了十几个小时的怒火终于冲上来,“你睡你的豪华大床房,我走了!”

他无动于衷,还坐在沙发上,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抄起一罐啤酒就冲出门去,“嘣!”走廊里一记响亮的回声。

可是下了电梯走到酒店门口,我看那灯红酒绿热闹的街,又想起傍晚发生的事。墨镜男的狡黠让我一阵恶心,我惴惴不安,又感到无处可去,鼻头一酸眼泪就流下来。

茫茫的怵了一会儿后,我回到酒店大堂,找一个角落里的沙发坐下,打开手中啤酒。

大厅的旋转门不断走进红男绿女,拖着旅行箱独自带着出差的疲惫的中年男人,意气风发踩着高跟鞋把地砖踏出玲珑声音的艳丽女人,柔情蜜意结束一天观光身体都粘在一起的热恋情侣,还有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独坐在角落。

W来到大厅,已经看到我。他走到我面前说,“走吧,上去吧。”

我没有理他。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拖我走出了角落。


(十一)

W一直拖着我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按电梯,按楼层,掏门卡,刷卡,推开门。

门卡没有插到通电的开关里,他就热烈吻起我来。用脚把门踢上,双手已捧住我的脸。

黑暗中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感到整个身体都在发烫。火从脚底往上烧,烧通了电,电击穿经脉,迅速穿过小腿、大腿、小腹、胃……胃一阵痉挛,击起酒精千层浪。浪往上拍打到手臂,电如风通往手腕、手指、指尖……指尖麻木了,没有任何计划,手变成两个废物,任凭火烧到脖子,他的双手已把我的脖子包围。我闷不过气来,他却只管把舌头伸进我舌头里,不准我说话,也不准我呼吸。

我除了惊吓没有感到别的了。就像小时候触电的那个瞬间,站在角落里,只能任由电流通往全身。要过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噢,这是触电了,我刚刚为什么像个傻子,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想吻下去。我感到他的鼻尖像座小山,贴到我的鼻翼,轻柔的摩擦。我感到他的睫毛,长长的睫毛,像鸟的羽翼,轻拂过我的面颊。我感到他柔软的唇,像一块小海绵,湿润的挤压。我感到他的舌,带着盐的海风,带着“火吻焦糖舒芙蕾”,带着珠江啤酒,滋出浓稠的甜津,也要涂满我的舌让我尝遍。

黑暗中我瞥见房间里的阴影。床、沙发、小圆桌、地毯、电视、桌上的啤酒罐……窗外照进来幽黄的光,是路灯,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柔的流沙般的金。我知道那些东西都在夜里说话,它们都在看着我,我听到了它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只是这样被吻着,便觉得什么也不要做了。不要烦恼今夜如何睡,不要烦恼明天何时离开,不要烦恼接下来一天天的日子要怎么度过,空虚的度过,还是无聊的度过,都管不了那么多。我忽然只想抱紧他的身躯。

W吻遍我的全身。从我的鼻尖到我的锁骨,从我的耳垂到我的指腹,连眼角都沾上他苦涩又甘甜的津液。从细密微小的毛孔里,他猛兽的气味溢出,伴着一起一伏的呼吸,像时刻警觉的狮子也会舔舐爱侣。然而我是何时、又为何变成了他的猎物呢?就这样一个猛扑,我就没了法子,掉进他暴戾的爪牙,也掉进他柔绵的口舌之中了。

良久,良久,W才停下来。我已被吻到瘫软。

黑暗中我觑见他的脸,他动着那如剑又如蜜的唇,我不敢看他的眼。

他的嘴唇在动,喉口也在动,理直气壮的声波传到湿滞的空气中: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接吻?”

我还在惊慌着,颤抖着,每一根骨头都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寂静又喧嚣的夜里站着。


(十二)

那天晚上除了吻便没有别的了,记忆中就成了一个千吻之夜,在身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触觉。

W信守他的诺言,让我睡大床,他睡沙发。然而我并不舍得,在夜里又起来,走到沙发边,轻轻去吻他。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光中也被镀上一层流沙般的金,他的手臂、脸颊、颀长的手指统统都会说话似的,召唤我吻下去。

他被我吻醒,一口咬住我的舌,舔舐我的牙齿。又像猛兽般回吻来,四肢缠绕我整个身体。

夜色中的猛兽,又似南方生命力无限的藤蔓,他爬满我全身肌肤,我笑说“你这个怪物”。

然后,我做了一个短暂而充满质量的梦。梦见巨型瀑布,从山崖之巅倾泻而下。瀑布以其无与伦比的重力冲刷水中岩石,岩石被打得轰隆作响,又弹起巨大的回波。有速度的水,从天空直至地面占据整个梦境,它们骄傲的反射白光,升起无边的雾气……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

我洗脸、漱口、刷牙、甚至洗手,都觉得被W抚摸的记忆嵌进了细胞。我不知男女之间的事原来是这样,而且温柔的记忆一旦嵌入,便再想触发、重启,想要时光倒流。

尽管只是吻了一夜,我已觉得超过记忆能承载的负荷。然而W起来后却没多说什么,好像根本不记得紧紧拥抱过我,更不记得热烈的吻过我似的。他只说着买几点钟的车票,也忙碌的回复着短信,又一次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们从拱北汽车站坐车回去,一路疲惫无言。我佯装睡着,却没有睡意,耳机里只不断响着音乐。

那时我的MP3里都是一个小乐团的歌。他们不仅唱“一毕业就等于失业”,也唱“浪漫九龙塘”。他们唱什么我都觉得是在唱我的事,唱到“春天在车厢里”,我的眼泪滚滚流下来。

我不知道伤感的情绪由何而来。像那一晚在天河,吃到幸福,最后却空虚的走在路上。此时此刻也是的,被假意的爱、无尽的夜色包裹后,白日之光只让我感到虚弱。那些大桥、小丘、隧道都是真实的,好像只有我是假的。我闭着眼听,任它们的阴影在眼睑里疾驰而过,泪水一直流,一直流,穿过脖子流到胸口。

W坐在身旁,我也感到他的呼吸,他的重量,他的沉默。他忽然拿下我一只耳机,也塞进他的耳朵。

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叉一直握着,我记得掌心浸满汗都没有放下过。


(十三)

我们的友谊自车站一别就进入停滞。

他匆匆的回学校,我匆匆的回五羊新城。像两个落难之人,也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知道曾经落难过。我唯恐再在麦当劳撞见他,整整一周都没去过。

这期间小优还是找我继续打零工,我强打起精神,去上下九叫卖着。傍晚热闹的街市又让我想起珠海那个墨镜男,想起从番禺回来的的士司机,仿佛他们随时都会出现,站在我面前轻佻的问,“你多少钱”。我终于精神崩塌以致身体也崩塌下来,大病一场。

我躺在表姐的房间里,整个白天都睡着。医生说是着凉发烧了,给我开了药,也让我按时去挂水。我躺在床上,想到的只是和W吻过的事,既一遍又一遍的感到被在意过,又一遍又一遍的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在意着。我干脆忘却医生的叮嘱,只顾蒙头大睡,睡过一天是一天。

表姐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恋爱,怎么会失恋。表姐说你的样子就像是失恋的,她言之凿凿,也让我怀疑自己真的失恋了。

她还是我在广州唯一的亲人,下班后给我带回来白粥,敦促我吃药,喝水,填饱肚子,给我敷冷毛巾,也凶凶的不准我开空调。我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充满自责,好像自毕业以来我带给她的都是麻烦,都是她在照顾我。

“那个打工太辛苦的话就不要去了”,表姐轻轻的吹着烫白粥,要喂给我。我“哇”的一下哭出来,她竟然笑起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几天后高烧退去,我又感到活着的乐趣,又想充满力量的在光天化日下走着,谁都拦不住我。

在一个周三早晨,我在麦当劳毫不意外的遇见W。他理直气壮的坐下,质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我说我病了,他还感到吃惊。然后又原谅了我的不回复,约我一起吃晚餐。

人生完病之后似乎对什么事都要想得开一些。待业的事也好,失业的事也好,贫穷的事,失恋的事,都不抵自己健康活着。我轻松答应说好,吃一顿饭而已,还是和往常那样吃就行了。

我们去他学校附近。一条满是大排档的街,可以吃个够。我的胃已经空虚了十几天,正要报复一场。这次我都没给他点单的机会,叫了五打生蚝、四个烤茄子、四个烤鸡腿、四串烤秋刀鱼,两盘烤金针菇,两盘烤韭菜、两串烤鳊鱼、一盘焗玉米……

W惊讶的问,“你吃得完么?”

我也理直气壮的说,“吃得完。”不光这些,还有十二瓶550ml装的珠江啤酒。

W劝我少喝一点,刚生完病,不能刺激肠胃。我越听劝越有气,反而喝得更凶。

他努力说着报社里的事缓和气氛,我却并不关心。只顾闷着脑袋大口吞下生蚝,再猛灌一杯啤酒。不过那里的生蚝确实好吃,好吃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它们早上从湛江被打捞就直接运过来,新鲜至极,我不仅可以烤着吃,还可以贪婪的生吃。想起莫泊桑小说《我的叔叔于勒》里写到吃牡蛎的方法,用小刀撬开,嘴很快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是的,真正好吃的生蚝,就是那样吃的,挤一点柠檬汁就可以。像烈酒一样醉人。

饕餮到醉之后,我迷迷糊糊撑着油腻的折叠桌,听见W和我说:

“其实,我和林之还没分手。”

我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酒精是麻痹了大脑还是麻痹了心,我的眼睛只看到自己的双脚。

他还继续说:

“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只是……”

我看着我的双脚挪动了,撑起手臂要走,且要潇洒的走;可惜脚和腿都被酒灌满了,我像一个笨重的铅块,落到地上。


(十四)

醒来时我已躺在床上,沉重的肉身,眩晕的脑袋,躺于何处已记忆涣散。

W坐在沙发上,似乎已坐了很久。

我迷迷蒙蒙张望着,“这是哪里?”我问他。

“学校后面的小旅馆。”

我笑了一下,“是不是那种30元一个钟、80元一夜的小旅馆?”许多次我们路过时都笑谈,旅馆赤裸裸的招牌,还有灯光昏暗的成人用品店,真没想到我会躺在这里——原来也没有很糟。

“你还记得你吐了吗?”W笑说,忽然很得意的样子。

“不记得了。”我努力搜寻记忆,搜寻到舌尖上浓浓的酸味,才想起来。

“啊……你那个吐的啊……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烧烤店老板都怕生意做不下去了,赶紧让我带你走……”W说得眉飞色舞。

我猛的坐起来,去洗手间,洗脸、刷牙,漱口。闻到身上的酒味、酸味、烧烤味,干脆把门关上,洗澡、冲凉。

走出浴室见W还在沙发上坐着,在近乎黑暗中,百无聊赖的摁着电视遥控器。电视上频道闪烁的光映照这个极小的房间,白色床单上留下我躺过的褶皱阴影,在床沿和沙发之间,窄到只容下一个人的双腿。

我喝了一口矿泉水,坐到床沿,看着他的眼睛:“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

“是。”W也看着我。

“喜欢可是什么?”我不知哪来的勇气。

“不想和你分手。”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非常痛快。

“都没有在一起怎么分手?”我像在审讯他。

“在一起就会分手。”他像一个诡辩的罪犯。

浴室的灯已经关了。整个房间只有蓝屏的电视机盒子在闪光。我望着他的眼睛,夜光中炯炯有神,也凝固如铁般看着我,我没有再问下去。

一种在南方夜里常有的烦闷感再一次重重袭来。沉默中,我的脑子快速运转,复述他说的这几句话,往后倒推原因,再往前推导结果。可是怎么推算都算到原地,我似乎无处可去,也不能回复他什么。那些夜里存在的东西,桌子、电视、沙发、窗帘,连矿泉水都变得犀利起来,它们都有两种生命,一种是静默温和的,一种是满面獠牙的,一旦入夜就现出原形。

被这些物体吸光了氧气,我像在水里待着。费力的挪动一点,也挪动不了太远。

W站起来去喝水,腿跨过我的膝盖。我为他再一次漫不经心的样子愤怒,从床上抓起枕头,狠狠向他背后砸去。一个还不够,两个都砸上去。把被子都砸过去。直到他也无法抑制的冲过来攥住我的手。

他紧紧抱住我,没有说话。我试图挣脱开把床掀翻,把桌上的东西全打翻,把遥控器都扔出去,可是我已被绑住,两只手臂被另外两只手臂死死缠住,越用力力越使不出。

我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喜欢。不明白为什么喜欢却不能在一起。更不明白为什么为了怕分开而拒绝在一起,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么他喜欢林之吗?还是喜欢我?他喜欢谁多一点?为什么不和遥远的她分手,宁愿缠住近处的我又把我推开?我只能怪自己太年轻,根本看不透,一不小心就掉进荆棘密布的陷阱里,还倚赖猎人投喂的食物。

黑暗中W再次像一株充满力气的藤蔓,而我变成了老房子上的墙。他的茎叶铺天盖地的生长,我却满面斑驳。

在我的锁骨深处,我感到他在颤抖。他也在哭,而且哭得比我更难过。我不知道一个平时看起来那么轻松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沉重。是我带去了什么,还是他没有告诉我什么,还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我转过头去抹他脸上的泪,感到他也和我一样在水中待着,无法呼吸着,我竟充满怜惜。

无数次想要重启的吻现在已经得到,只不过它们不是愉悦的,确定的,温情的;而是带着无限的忧愁,无解的困惑。野兽以泪以吻涂抹我的脸我的泪,我狠狠的咬下一口,在他刚劲有力的皮肤上留下啮痕。

在这狭小、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我们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十五)

十二月底,夏天渐渐退场。气温一天一天低下去,风一天一天大起来。

城里的紫荆花开始绽放。满树繁花,灿若云霞。夜晚我走在广州大道中的天桥上,披着外套,看桥下来来往往的车,感到天凉了下来,一切都凉了下来。

W依然过着他三天读书两天上班的规律生活,我依然在麦当劳百无聊赖的坐着。我们的友谊没有太大进展,只是在某些时候,感到凉了的时候,我们会想去做点什么。

我们会冲去他学校后面的小旅馆,在那里待上一整个下午。一起睡到天昏地暗,醒来已经天黑。饿了就吃一顿饱餐,饱了就走到珠江边散步。再也不问沉重的问题,不问喜不喜欢、分不分手。我知道他还有个遥远的女友,也似有似无的联系着。但我只是安慰着自己,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我一定会有崭新的开始。

某些时候,比如夜里,我会想得很明白,感到与林之那样可有可无的存在相比,我的存在是确凿的,可以摸到温度的。想到我比她得到了更多的吻、更多的抚摸、更多的床笫之爱,也感受到了一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感到了他山丘般的脸庞、水中顽石般的身体、温柔无限的手指……毕竟那才是切切实实的感觉,会留在身体的记忆里,永不磨灭。如此我便不再介意是谁的“女友”,只是“我”而已。我想“我”也会那样深刻的留在他身体里,让他也难以忘记。

二月,我终于等到新邮件。一家在上海的杂志社发来橄榄枝:

“祝贺你,你被我司录取。”

好像得到表白并且确定要在一起的感觉,很爽,非常爽,我开心的在电脑前直拍桌子。

我所有的简历都投去了广州以外的地方。在这里我得不到答案,也不想再等待答案。我只想活得轻松一些,赶紧开始新的生活。

表姐帮我一起整理行李,一箱一箱的书,又复归原位,装回牛皮纸箱。我翻到和W第一次在珠海印的那本《繁星》,似乎已变成很久以前的事。看到我们的名字印在扉页——还有林之的——有一点点怪异,也有一点点欣慰,好像曾经留下过什么。我把它也装进牛皮纸箱,和旧物一起,寄去新的地址。

临走前,W请我吃了一顿饭。在一家日本料理店,昂贵的寿司和烧烤,可惜我们都没有认真的吃。他端起滚烫的清酒祝我一路顺风,我也一口干下,祝他学习工作顺利。

我们都没有想去小旅馆。喝完酒说再见,不知道这就是真的再见。


(十六)

2012年4月,我确实收到了他寄来的明信片。

那天我挺着大肚子,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开启邮箱。我看到他的笔迹,没有细看就夹进书页,直到孩子出生后的某个下午,我安静的整理所有相片明信片,有如整理过去的自己。

W寄来了很多明信片,来自世界的各个角落。

“祝你在上海一切顺利。”

“祝你新的工作好。”

“祝你每天好胃口。”

“祝你升职好。”

“祝你乔迁之喜。”

“祝你新婚愉快。”

“祝你和小baby都好。”

“祝你新书出版。”

“祝你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有再见到过他,也没有回寄过明信片。

他像卡片上的樱花一样短短的绽放过,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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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城市系列短篇小说:

1.《钥匙》

2.《明信片(上)》

《明信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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