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卫校老师

枨不戒 2020-05-12 14:53:21

我虽然在卫校读了五年书,可由于这学校是父母选的,心里到底有些不情愿,一直过得稀里糊涂的。心底觉得自己是误闯兔子洞的爱丽丝,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只是勉强应付学业,既不和同学深交,也没有过多关注老师。一晃,毕业已经十几年了,同学的姓名还能记住一二,老师们却是没一个名字记住,但偶尔午夜梦回,还是有几个鲜活的身影倒影在心湖的幽深处。

去卫校读书,一直被我认定是人生的最大磨难。学校座落在长江边的山坳里,校区正好陷在谷底,三面环山,冬冷夏热,终年云雾缭绕,完全实行军事化封闭管理。那个年代,把女孩子送去念卫校的,多半是乡下人家,觉得护士风不吹日不晒还有固定工资拿,是顶适合女孩子的职业,可城里住过医院的家庭就知道,医院里护士不容易,白天忙得脚不连地,晚上要值班,是要灌肠导尿擦澡翻身的,挨骂受气是常事,这份职业说是技术工作者其实又脏又累。所以卫校里城里女孩子基本都是些太妹混混,家里管不好的,盼着她们在中专里约束三年后能够学好。

班上三分之二是乡下女孩子,神情羞涩,衣着土气,老老实实从宿舍到教学楼两点一线作息,另外三分之一是城里女孩子,眼神桀骜,打扮时髦,每天晚上翻院墙去市区的网吧包夜。乡下女孩子害怕城里女孩子,城里女孩子也看不起乡下女孩子,只好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免不了有仗势欺人的事。念中专第二年的时候,不知怎的,有个坐在我后排的城里女孩子看我不顺眼,晚自习的时候故意把钢笔往我衣服上甩,几天下来,一件校服外套洒满了星星斑斑的蓝墨水。她长得极胖,五官紧小,经常没脸皮地巴结那几个大姐头。我很愤怒,但又忍住了,因为我比她矮一个头,重量轻一倍。后来学校里流行在做实验的白大褂上面画画,同学就请我帮忙,我来者不拒,她也凑了过来,请我帮她在白大褂背上画条龙,我给她画了条在云雾中穿行的五爪金龙后,我们关系就恢复正常了。这些事情老师都是不管的,中专老师不像高中老师,没有那么强烈的责任心,也不会把时间都放到学校里,每天讲完自己的课,布置好作业,就下班回家了,十分洒脱。检查卫生晚上查寝这样的杂事都是学生会负责的。

时间过了这么久,我还能清晰地记住,老师里面有几位有趣的人。

也是中专二年级,教妇科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有一头自来卷长发,她每天把头发盘起来,发包耸得很高,又在额前留了一撮刘海,那卷发总是高高翘向一旁。我们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丹顶鹤’。她性格活泼,也没什么架子,经常上课时讲起病例来,嘴就停不下来,洋洋洒洒向我们讲述她年轻时的经历。她不是湖北人,听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年轻时上山下乡去过很多地方。我也记不清她是读的工农兵大学还是在部队里学的医,但她去的地方极多,经手的病例更是多如繁星。讲起避孕这一章,我们这群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个个低头红脸,不好意思。她却一脸正气,告诉我们避孕可是件大事情。你们不知道,过去农村里不知道避孕,生了一个又一个,怀里孩子还没断奶肚子里的孩子又要出来了,就跟母猪下崽似的,她说道。这个比喻太直白粗俗,我们忍不住哄笑起来。

你们别笑,她正色说道,那会儿的农村妇女一生七八个,有的还生十几个,后来呢,子宫就脱垂了。她高高举起子宫模型,你们看,子宫就靠四条韧带吊在盆腔里,怀一次孩子,子宫里装一二十斤,拉呀拉,韧带就跟橡皮筋一样拉松了,子宫就掉出来了。那会儿我们到大队做妇检,好多妇女来找我,医生,你救救我吧。我一看,重度脱垂,宫颈都掉出来了。我问她多久了。她说好几年了。我说那你平常怎么整的啊?她说,掉出来了,就自己往里头塞,有时候一边下地干活一边把子宫往回塞。那个真的是可怜啊!这样的妇女我过去遇到太多了。她的嗓音渐渐从高昂变得低落,我们听得心里发慌,脸都吓白了。

比起按部就班的教学,丹顶鹤更喜欢充满未知的看诊,一个星期,她有三天来学校上课,其他时候都在附属医院坐门诊。她喜欢给我们讲病例,给我们稚嫩的头脑里带来无数惊叹,我怀疑她就是享受那种把我们惊得一愣一愣的成就感。学校太小,除了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个食堂,图书馆和实验楼,剩下的只有灰白的天空。因为雾多,太阳很少,雾气秋冬阴冷发黑,春夏蒸腾闷热,生活在里面非常无聊,丹顶鹤的话语给那个火柴盒一样的世界打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她讲课时声音总是洪亮的,讲得高兴时手舞足蹈,脸颊红得像涂了胭脂,有时候口水会下雨般喷洒到第一排人的脸上,但大家还是喜欢她。每次她开始讲,我原来时……大家就忙不迭竖起耳朵,连后排那几个睡大觉的‘大姐头’也支起了身子,等着她的下文。她果然不负众望,讲了个极惊悚的故事。

我原来在北方时,一到冬天,烫伤的小毛毛(我们学校妇产科老师叫婴儿都是叫小毛毛)就特别多。你们都不是北方人吧?她问道。我们摇头。在北方,冬天是要烧炕的,烧炕要用很多煤,所以这个热量不能浪费。北方农村里垒炕,一边是睡觉吃饭的炕,那炕很大,上面可以摆小桌子,一边就接着灶台,烧炕的时候顺便就做饭烧水了。家里有小毛毛,就把小毛毛放在炕上玩儿,大人在旁边做活儿,有时候大人一下没主意,小毛毛爬呀爬,就顺着炕爬到灶台上去了。这锅里烧着开水啊,锅盖没有盖,哗啦,小毛毛就掉到开水锅里去了。这个故事太可怕了,我都不敢有一丝的想象,那个画面,只稍微想想就受不了。丹顶鹤讲完故事,下课铃也响了,她把课本夹到腋下,潇洒地挥一挥手就走出教室,留下我们惊惧地讨论。

学校里,几百个女学生,只有十来个男学生,卫校里的男生一向是被大家戏称为大熊猫的。女多男少的情况下,男老师也比女老师更受欢迎。班上女生最喜欢的教五官科的老师。这位老师好像是姓卫,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生的浓眉大眼,体格健壮,虽然不算美男子,但别有一番书香气度,在男老师里面也算得上相貌端正。这位卫老师上课从不带课本和讲义,上课铃响了,左手拎着的玻璃茶杯往讲台上一放,清清嗓子,请同学们翻开XX页,右手从裤兜里抽出,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粉笔,吱呀吱呀,就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板书来。他就像一个人剑合一的剑客,不用带剑,因为剑已在心中,意念所致,剑气化剑,所向无敌。

卫老师能说出《五官科》课本上每一页的内容,毫厘不差,他讲课时不喜欢一直粘在讲台上,会顺着过道来回走,经过时目光与哪个女生相遇了,该女生绝对是双颊绯红眼冒精光。他仿佛自带聚光灯,把所有女生的目光牢牢聚焦在自己身上,五官科虽然是门枯燥的学科,但期末挂科的人数最少,说起来都是因为卫老师的人格魅力。

卫老师并不在意穿着,常年是一件白衬衣配条暗色休闲西裤,春秋长袖衬衣,盛夏短袖衬衣,转身时能看到衣领露出来的黄斑和汗渍。女生们课后就咬耳朵,说他老婆不贤惠,不给他买新衣服,尽让他穿旧衣服,衣服还洗的不干净。但他自己是不在意的,看起来对婚姻生活也很满意——男人的婚姻是能看的出的,说话气定神闲,皮下悄然积攒的脂肪,都说明了惬意和满足。他虽然不严厉,但自有一番威严的气度,女生们私底下叽叽喳喳,当着他面却从不敢狎笑,对他是敬多过于爱。

学校在市中心有个附属医院,可以安排我们过去见习,但大部分老师懒得揽下这差事——我们将来也不当医生,一去一回太麻烦。我们班去了两次,都是去的卫老师的五官科。卫老师穿制服的样子比穿常服更好看,看起来自信又儒雅,整个人自带光环。我们穿着统一的白大褂,黑压压挤在病房里,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鸭子不知所措。他笑了笑,招招手,把我们分成几个组,挨着轮流参观病房,看看这个病人的伤口,看看那个病人的病例,一边看一边为我们讲解。有病人不高兴露出创口,觉得当免费教学工具没面子,卫老师就说,这些孩子将来都是给你们看病的啊,现在不让他们学,以后让他们直接在病人身上练习吗?病人就不说话了,配合他的指令让我们凑近了观察。我们满怀憧憬地坐大巴出来,又依依不舍地跟着大巴回去,都希望学校能多加些见习课。

卫老师喜欢抽烟,左手中指的指甲被熏的焦黄,连带着手指的皮肤也比别的地方更黄,下课后上厕所路过走廊,总会看见他胳膊肘撑在水泥台面上,对着楼下吞云吐雾。大概对抽烟的人来说,不能抽烟是很痛苦的事,有时候正讲着课,他会停下来,淡淡问一声,我可以抽支烟吗?大家当然不会不同意。于是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叼起一支香烟,十分娴熟地点火,白烟腾起后,打火机被轻轻抛向讲台,他一手夹着香烟,半眯着眼睛继续讲课。同桌看着卫老师抽烟,激动的语无伦次,翻来覆去说着,卫老师抽烟的样子好帅卫老师好有男人味他要是没结婚我一定追他之类的话。我在一边纳闷,觉得不至于吧。毕业后,我到了医院,才发现医生大部分是抽烟的,都说抽烟有害健康,可大家还是我行我素,外科医生抽的尤其凶,有的医生除了在病房不抽烟,办公室里电梯里车里都是不离烟的,开个病例讨论会,房间里的烟雾可以熏死蚊子。大概是压力太大工作太累,所以总要有个途径发泄解压。到了读大专时,学校开始提倡无烟教学楼,那时卫老师已经不再教我,我经常看到他站在教学楼旁的枇杷树下抽烟,姿势依旧潇洒。

中专念了两年,我考上了大专,就留下来继续读书。专业课是学过一遍的,课业十分轻松,我只对大一的基础医学课程感兴趣,到大二课本全变成《外科学护理》《内科学护理》之类专重护理的课程,我就觉得索然无味,其中最可怕的是《基础护理学》,整整几大章来讲怎样搬运病人,一个人,二个人,三个人,各用什么姿势,着力点在哪里;重点划出的铺床法,床单放在中线,按步骤打开,四个角的折角九十度,每个褶皱须用尺子量……我敢肯定五星级酒店铺床也没护理学铺床法更繁琐严格。这门课程是我的噩梦,偏偏它的实验课还最多,看到绿色床垫和白床单,我就生理厌烦。于是我开始逃课,一开始逃一节,后来是选修课和不点名的课都不上,成天躲在图书馆里看书。时间久了,就有同学去班主任那里告状,班主任来找我时,我以为会等来一顿训斥,没想到她只字不说我逃课的事,反而夸我心理学学的好,推荐我晚自习时去心理辅导室帮忙。

班主任叫什么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因为接触实在太少。她是公共卫生方面的专家,不给我们学校上课,在本部给医学院上课,每周有一天晚上的晚自习是班会,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会看到她。她那会儿三十左右,剪着齐耳的短发,脸上戴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她脸上总是带着浅淡地笑意,说话轻缓。她开班会,很少给我们转述文件上的长篇大论,也不像中专的老师那样直接让我们看书。第一次开班会,她拎着笔记本和投影仪进教室,讲完开场白之后,就给我们放电影。你们要接受些美学教育,审美能力是对生活很重要的东西。她挑选的都是老电影,《泰坦尼克号》《乱世佳人》《教父》之类的,有些我看过,有些我没看过。白板上出现字幕,她把门轻轻带上,按灭电灯,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里流传出来的音乐,我们完完全全沉浸在电影中的虚构世界里。好看吗?电影结束后,她笑着问我们。我们都说好看。那以后班会都这样?好!我们欢呼起来。

我们在班会上集体观看奥斯卡获奖作品,其他班都眼红。电影看完了,她又给我们看舞剧。我第一次看大河之舞就是在班会上,红色的背景下,黑衣舞者站成一排,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錫兵,模样透着严肃的可爱,可是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我之前从不知道,原来脚步声也可以作为乐器,如此韵律优美、热情激昂。她怕我们看不懂,在一旁为我们解说踢踏舞的起源,舞蹈动作,讲爱尔兰的风俗。其实教室里至少有一半女生没看懂,但大家都没开小差,真正的美,其实不需要懂,只需要震颤灵魂就够了。那个晚上,在轰鸣的音乐声中,我们的灵魂飞出了这个山坳里的民办学校,飞到了蓝色的夜幕之上,远远飞到了凯尔特的荒原上,沉浸在那股从荧幕中溢出的神秘涌动之中。我记得,她还给我们听过班得瑞的轻音乐,用收音机放磁带,让我们自己看书或者发呆,从《仙境》一直放到《梦花园》,那是心灵难得的休憩。她一点也不像个医生,也不像个老师,倒像是个大玩伴——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一股脑全部倒给我们,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僵硬的教化,而是用美来塑造我们的心灵。比起枯燥的《职业道德》,我倒是觉得那些月色中的荧幕和音乐更能让我看到人性中的善,以及对美好事情对真理的献祭般的纯洁热情。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大专只念了两年。按常规,第三年我们不在学校上课,而是到医院里去实习,实践的同时提前适应工作环境。大二学期的最后一个星期,隔壁班在大礼堂举行了盛大的授帽仪式。她们的班主任原来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长,后来到学校当老师,教基础护理学,来学校不仅仅是因为她优秀,更大的原因是她有个在省内集团公司当一把手的丈夫。这位老师特别注意仪表,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从不穿裤子,永远是一身高档套裙加细跟高跟鞋,用‘宝贝儿’当做口头禅称呼学生,把和先生的罗曼史挂在嘴边,她是学校里所有女生职业梦想的现实化身。和她相比,我们的班主任粗糙的仿佛没有性别,既不会穿裙子化妆,也不会一张嘴舌灿莲花。我们班没有举行授帽仪式。按班主任的意思,这都是形式,不如把班费拿到食堂去,叫两桌好菜,吃顿散伙饭好了。于是我们在食堂开了三桌席面,点了排骨藕汤、烧鸡公这样的大菜,吃得满嘴流油,为了让我们尽兴,她还买了两箱啤酒,大方地让我们喝酒。隔壁班在大礼堂折腾了整个下午,盘头发,化妆,摆队形,请来了摄影记者,累的人仰马翻,把这场圣洁庞大的仪式变成了晚报中缝上的小豆腐块,饭饱酒足的我们已经不再羡慕。

最后一次见到班主任,是毕业时的论文答辩,我写了篇心理护理的论文,学校没通过,说是心理学太偏,帮人代写的几篇论文都过了,自己的反倒没过,我憋着一口气重新写了篇,断指再植,又是个离护理学远的,还是个冷门课题,答辩时老师怀疑不是我自己写的(他的理由是全市一年也没有几例断指再植手术,但我在手术室实习的那个月的确碰见了两例,就是因为开了眼才写这个课题),激得我和答辩老师大吵一架,气冲冲跑出教室。出来后又后悔,恨自己太躁,要是得罪老师拿不到毕业证了该如何是好,又羞又怕,站在走廊上就哭了起来。她正好从旁边经过,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后,她笑着帮我擦眼泪,说不会有问题的,她去和那个老师说。后来答辩顺利通过了,毕业证也拿到了,加入找工作的大军。偶尔回想起学校生活,总会先想起她,她对我是真的好,包容我的幼稚任性,帮我解决问题,教过我的所有老师里,她是对我最有善意的,在我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我的优点,并用她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我自卑又桀骜的软弱灵魂。可惜我没能在记忆里留下她的痕迹,因为莫名的清高和性格中的软弱,我没要她电话,也没加她QQ,照毕业照时我正在寝室里看《源氏物语》最后一章,成为全班唯一没有入镜的人。毕业后,我先去了附属医院当助产士,后来去了一个县城医院的外科,再后面又去了杭州,辗转各地,只是再也没回过故乡。

这些往事其实一直想写写,可又不敢下笔,被父母逼迫去学护理的这五年是我灵魂中埋藏在废墟里的伤疤,轻易不敢触碰。可偏偏又在这个行业工作了十年,其中酸甜苦辣汇集在一起,熬成了一碗自我和解的浓汤。而因为那可鄙的自尊心,毕业后几乎没有再和老师同学来往。在这个春天,我不断回想起往事,那些记忆中鲜活的面孔,一生只做一项事业,把全部身心和热情都投入进去的人,那些明明很普通,却以血肉之躯对抗宇宙自然的人。想起他们,就会想起自己的脆弱优柔,在今天这个日子里,用这篇文章感谢所有白衣天使们的守护,也希望他们每一天都能收获满满的成就感。

首发于公众号:不谈情只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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