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琢磨我是不是在去年这个时候无意间对电影院下了个诅咒

恶魔的步调 2020-05-04 13:26:18

我上一次像这样坐在电影院里是在2019年。

“从大约四个多月前开始的吧。”我说。

当她问及我怎么知道2019年已经到来的时候,我就告诉她,那是因为2019年的电影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上映了啊。

“这难道不是常识吗?”我反问她,“你看,”我看了看屏幕上的载入进度条,“我们现在正在等待这部超级英雄电影的午夜场首映,那么,现在就是,”我说着看了下手表,“那么现在就是2019年4月23日晚上11点57分,对吧?再过三分钟不就是2019年4月24日了,你会做算术题的吧?”

我相信,那时候我将她看的透彻,但三十八年过去了,如今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她长什么样了。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旋律。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也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就好像她是只猫或类似的生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觉不到一丁点儿旋律或者说背景音乐,这种事,确实是罕有的。这也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让我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安。那是一种非我族类的不安。但不知道作何解释,那样的不安却又让人迷醉。

“我们只需要等待最后的数据采集完毕,”我提醒她,“电影就会如期上映,而这也就标志着新的一天到来了……怎么,这你都不知道,你刚从荒郊野外来的? ”

慢慢地我表现的有点不耐烦,我把她当作原始人,我本能地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为什么?没理由啊。

可能是数独吧,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全程玩着手机。就算眼睛离开屏幕,手指还是谵妄似地动个不停,就好像手机是她的本体,而她只不过是透过屏幕被牵引的玩偶。我的手机除了用来采集反映虚构编年史的原始数据,根本不会另做它用。我不看时事新闻,不玩游戏,也没有朋友。但我有电影。

现在,正对我们的屏幕放映的是此时此刻电影院中的时实画面。但我总觉得那不是屏幕,倒更像一面镜子。

镜子上偌大的那一圈红蓝叠影的环状进度条,待它缓冲完毕,首尾衔接,电影就会上映。这映前贴片就像一场奇异的月环食,当你戴上眼镜的时候,那环形进度条就会浮出屏幕。它潜藏在屏幕内外两群人之间的某个隐秘时空中,让人琢磨不透它的动机。

这进度条还像极了一面钟。于是有些人在时间里面,也有人在时间之外。我们大概在11点钟方向。

“那么,我想问一下,”她一脸看上去像是知道答案了、但又忍不住想确认一下答案的表情,“那些数据打哪来的?”

让人厌恶的表情。

“每一个死去的灵魂。”我脱口而出。但我讨厌自己用了“死去”这个词,因为它会被曲解。

“你的意思是,为了新的一天的到来,”她再次确认到,“有些人会因此死去,而且是命中注定的? ”

果不其然,我心里叹了口气。

而她露出有意思有意思的表情。

“当然我不会用‘死去’这个虚构编年史里的词来形容一个人的最终状态……”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丧失灵魂的人,到来的电影,新的时间进展——“到来的电影”如果看成是一个等号……那么她的推论倒确实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以那一系列反映虚构编年史的虚构——电影——中所暗示的世界里的看法,一个人如果丧失意识,那么他的身体机能也便不会维持多久。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死了。

“为了新的一天的到来,”我喃喃自语,“有些人会命中注定为此死去……”

在那个世界里,人类跟树完全没有亲缘关系。我突然想到。

“你可能意识到了,”她打断我,“我并非来自你们的世界。”

等等,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推论!

“知道我来自哪里吗?”她说着指了指屏幕。

我顺着她的手指,朝前望去。

我颤抖着猛地立起身来。

11点钟方向的她向我招了招手。但这不可能。那个她是站起身来,左手朝我大力挥舞,而身边的这个她,只是坐着,左手握着手机,右手伸直了,拿着握拳的手展开食指戳着屏幕。

“你看那个家伙,”她露齿而笑,“正因为站在新世界的边缘而兴奋的不得了呢!”

她这么若无其事地介绍自己分身的时候,一种无名的恐惧翩然而至,让我不禁打了个抖索。我超重般瘫回自己的座位。一时之间我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当然,那仅仅只是一种错觉,或者自我催眠。我发现我还没失去语言的功能。

“但那只是一系列虚构所暗示的虚构编年史啊!那并不是一个存在的世界!”我尖叫道,“所有的电影都只是虚构编年史中的虚构,从那个虚构的1895的序列开始的虚构,一场历史悠久规模宏大的行为艺术,一场由不知明艺术家发起的集体创作……”

“‘虚构编年史是如此伟大,以至我们最终用那一组四个恒定变化的数字同样作为我们自己的编年史!’”模仿着我的口吻,“bla bla bla……”

我们得到我们的时间的契机是什么呢?那是因为有些人把他们自己的时间贡献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等等,所以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冷静下来的我下意识做出骇人的结论,“难道我们才是虚构的?”

有意思。从恐惧跌落后,我陷在自己的思辨游戏中,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真相中,但身体跟着声音率先做出了反馈。那具几乎永恒的躯壳,再次被意识点亮驱动。我伸出左手和上面的食指,隔空对她点了两下。甚至马上要跟着这个动作对她微微点头了。

“你来试试我的靴子。”然而她突然打断了我。

这御去了所有我欲图探知真相的气力。

她将靴子递过来,而我抬在空中的手则顺势将它们接住。

她显然穿着一双,相较于她来说,大得有些过份的靴子。她可能只是将它们当作拖鞋了,但我下意识地觉得它们就像是一辆坦克的履带。

当她步入影院,一辆辗碎我的所有的坦克,她携着雾霭而来。在她从室外带进来扬起的粘稠的乳白色雾气中,她和她的巨大靴子击打出可怕的节拍。

那些声音似乎对塑胶地板完全免疫。那些可怕的声响,它们通过了塑胶地板底下隐秘结构的考验,从而拒绝转化为热能。它们不愿就此消失不见,便在宽广的影厅间幽灵般来回游荡。

对于她和她的靴子,几近满座的影厅似乎无人在意。

我也就在意了一下子,在她拾级而上在我这排停住,继而朝我走来的时候。

我也就在意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收起折叠椅般收拾起她脚下的可怕声音,在我身旁坐下。

我低头瞅了一眼她的靴子,然后抬头——并不是太大幅度,因为我太高大了,或她太娇小了,不,她可不娇小——从下往上,我将她收进自己的眼睛。这仅仅是期间无数次中的第一次。她很漂亮,这点毋庸置疑,这让她和她的靴子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便如今我已经记不起她的确切模样了,但她仍然拥有漂亮的标签。

“你来试试我的靴子。”她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手指敲击着手机屏幕。

那手机屏幕上瞬息万变的数字,让我一阵天旋地转。

于是现在,她就像是在一场拳击赛中抢得了先机的那个。或者,至少是暂时将我打懵了,让我毫无反手之力便接受了她的馈赠。

说是馈赠,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有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它们。镣铐。

还有两分钟。

这靴子,我不得不承认,简直是为我量身订制的。

镣铐。

在我穿靴子的时候,她问我知道不知道一个跟时间有关的《圣经》典故。我没答话,我变得异常安静。我从这里开始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的模样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液化的。

我几乎对所有虚构编年史中的虚构,我是说电影,都如数家珍。但对虚构中的虚构经典却没有什么研究。但确实存在一些对它们狂热、执着的人。不过,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曾从电影中拼出过一部完整的《圣经》。

她提到一个虚构种族,我知道,虚构的伟大的伍迪·艾伦就属于这个种族——在这个虚构种族的虚构时间观里,他们将白昼分为12个小时。她提到一个果园,我忘记她说果园里种的是什么了,可能是葡萄,可能是桃子,也可能是草莓。她还提到一群劳动者,一群等待报酬的苦力。她提到雇主的慷慨,她提到,即便是最后一分钟入园的人,也将得到一天的工钱。

最后一分钟。

如果你跟我一样,觉得她是在通过恐怖对我布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但她确实这么对我说了,她说,基本上来说,我算是你的救世主。她说着指了指我脚上的靴子。她的靴子。

“你大概不知道,你从来也看不到这部电影了,是的,”她说,“因为你是这部电影最后需要采集的数据。”

她的言词让她看起来就像个Reaper,就像虚构编年史的某些虚构中提及的所谓死神。我曾听过关于他们一族的存在,当我还小的时候,当我还在荒野的时候。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还有不到三十秒的生命,然后我会变成跟这个电影院中大多数人一样的存在。

按照这一系列虚构(或我们称之为的电影)所暗示的虚构编年史世界里的看法,电影院无异于一座大象坟场,即将失去灵魂的人将不自觉地汇聚于此。他们为了推动世界而聚集于此。

在这个电影院中,在所有的电影院中,丧失灵魂的人比比皆是,他们会一直坐在那里,而他们间空出来的位置也将会越来越少。

然后我也将会成为其中一员。那时,我将会变成另外一种存在形式的生命。我虽然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但我对此完全没有准备。 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但我还没看够电影……” 我终于说道。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让你死去,”她一字一顿笃定地说着,指了指我脚上那双曾是她的靴子,“只要你不脱下它们。”

她说这双靴子隔绝了我跟大地的联系,所以我不会被大地索取性命。

我讨厌“死去”这个词。也讨厌这双该死的靴子。

“但你还是不会等到即将上映的这部电影,”她向我宣布了一则讣告,关于整个世界的,“其他人也不会。”

“至于你呢,你将会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她继续说道,“你将会获得永生。只是再也不会有2019年4月23日之后的电影了,或者说,按照你们的理论, 2019年4月24日再也不会到来了。”

“虽然它原本,”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我腕上的手表,“它原本三十秒后便会到来……”

三十秒后,大屏幕上果然显示了载入错误。

红蓝叠影的环继而龟裂、崩坏,化作一团连接现实与虚幻的立体雾霭,最终消散不见。

我们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接着,那面镜像的电影院也完全静止不动了。

我们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在我起身离开电影院的时候,镜像电影院里的我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他将一动不动,直到我回来找他。直到我们再合为一体。

我上一次像这样坐在电影院里是在2019年。但虚构编年史世界里的三十八年概念的时间过去之后,我仍然身处2019年。确切地说,2019年4月23日。

这双穿了三十八年的靴子一直监禁着我。我一直都不敢脱下它们。

但期间空气毕竟发生了一点变化。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鼓起勇气了。


《克鲁特尼状态》#站在新世界的边缘

恶魔的步调
作者恶魔的步调
63日记 7相册

全部回应 3 条

添加回应

恶魔的步调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