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评《金瓶梅》(一):潘金莲与西门庆的镜像关系

怀璧不予 2020-04-29 19:05:42

我一直认为,看《金瓶梅》只看到“淫”的人,应该是幸运或者幸福的。

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想要以声色情欲来点化他,他却只看到旖旎的风情月债,不仅没有顿悟,醒来后还迫不及待地找袭人初试云雨情,要等他亲自在红尘中走一遭,历经起落炎凉,才能领悟“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含义。

世人看《金瓶梅》,大抵如此,只看到了酒色财气、醉生梦死,还不能体察到,书中那种冷彻骨髓的残酷才是人间的真相。

潘金莲死了,尚有一个庞春梅为她真心悲痛;李瓶儿死了,尚有一个西门庆为她肝肠寸断;就连陈敬济死了,也有一个韩爱姐为他割发毁目;等到西门庆死了,他那些胯下承欢的红男绿女、席间谄媚的狐朋狗友,却无一人为他哀恸,他引以为傲的泼天豪富付之东流,巧取豪夺的如花美妾风卷云散,都是一场空。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些人都罪有应得。的确,《金瓶梅》也可以视为一个“罪与罚”的故事,要批判他们简直太容易,他们荒淫无耻,他们卑琐可鄙,书中几乎找不出一个完全正面的角色。

有意思的是,在早期金学研究者中,还持有一种流行的论调,认为西门庆邪恶得不够鲜明、坏人受到的惩罚还不够严酷。这种论调,显露的是他们的恐惧——他们害怕在西门庆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西门庆越是坏得彻底,就离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越远,他们也就越感到安全。

可惜,西门庆偏偏就不够坏。

这恰恰是《金瓶梅》的可怕之处——兰陵笑笑生在激烈旺盛的情色与死亡中,以不带偏见的好奇,探究着复杂而幽微的人性。它描绘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由于缺乏理性和道德的力量,做了处在他们那个境遇中可能做的事、其他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们挣扎着成为欲望的奴隶,最后纷纷走向灭亡。

正如食与色的欲念是恒久的,善与恶、真与妄的辩证也是恒久的,世界上任何一部能够称之为“伟大”的文学作品,都必然具备这种超越时代的力量。

《金瓶梅》正是如此。因为数百年后的我们,仍然囿于其中,在黑暗中挣扎着寻找出路。

潘金莲与西门庆的镜像关系

纵观《金瓶梅》全书,潘金莲是唯一一个和西门庆一样,将情欲等同于征服欲的女人。他们性格中具有极为相似的肤浅和短视,本性聪明,但往往色令智昏,仿佛燃烧生命一般激烈地活着。

潘金莲与西门庆,在角色张力上所表现出来的势均力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金瓶梅》对于打破文学叙事中“男性凝视”的创举。

正如孙述宇在《平凡人的宗教剧》中所言,在《金瓶梅》之前,中国文学中的女性只从事男性欣赏的活动:如何打扮、如何恋爱、如何守贞、如何持家,甚至包括情色小说中的如何放荡。然而除此之外,但凡女性角色身上男性既不欣赏也不需要的部分,一概不写,这对女性角色而言,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阉割。

《金瓶梅》高明之处恰恰在于,突破了此前中国文学中占主导地位的“男性凝视”视角,书中的女性角色并不局限于被男性(角色和读者)欣赏,而是有心思、有欲望、有自己的生活,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为中国文学的想象力开拓了一个新范围。

正是这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非“男性凝视”,为潘金莲带来了与西门庆同样身为第一主角的力量感。她美艳张扬,不甘心随波逐流、任人摆布,她要主动争取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其手段毒辣令人胆寒。

像她这样的女人,身处鼓吹女性“含蓄、温柔、贤惠”的主流价值观中,往往被卫道士一言斥之:“淫”。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女性规训的激烈反抗?

当然,潘金莲的局限性也同样明显,因为她并非一个刻板的反抗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的自我价值仍然建立在男人身上,她以情欲为手段,试图通过征服异性来获得满足感。这种情欲与征服欲的互相交织,和西门庆不谋而合。

西门庆最典型的例子,可见于勾搭林太太一事。

原本李桂姐是西门庆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包着的伎女,按理说不应再私下接客过夜,然而她与王三官打得火热。西门庆屡禁不止,对此耿耿于怀。后来他有了新欢郑爱月,郑爱月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去勾引王三官的寡母林太太,再顺便拿下王三官的娇妻黄氏。西门庆听了大喜,果然搭上那位不到四十岁、风韵犹存的林太太,与她“纵横惯使风流阵,那管床头堕玉钗”。

对西门庆而言,王三官夺了他的伎女,他却弄了王三官的母亲,这不仅是伦常上的大获全胜,更重要的是,西门庆是商人出身的土财主,而王家是“世代簪缨、先朝将相”的世家贵族,西门庆既从生理上征服了林太太,也从心理上征服了林太太所代表的权贵阶层,这种双重欲望的满足,自然尤胜往常。

而潘金莲也有一个典型的例子,那就是她的死亡。

在西门庆死后,潘金莲因与陈敬济有染而被吴月娘逐出府,暂住在王婆家里等待发卖。此时武松正好回来,向王婆提出,愿意花一百两巨资娶金莲为妻。这件事,就连一贯愚钝的吴月娘都明白,金莲要栽在武松手里了。潘金莲却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嫁给他,新婚之夜,武松将其割头剖腹,血祭亡兄。

潘金莲的机敏和聪慧,何止超过吴月娘百倍,她竟然想不到,当初想要怒杀西门庆为兄报仇的武松,那个金刚怒目、不解风情的武松,为什么突然要娶她。潘金莲对武松,除了情欲之外,还有一种征服欲,她想要的那些男人——西门庆、琴童、陈敬济、王潮,最多只需要她勾一勾手指,就能拜倒在她裙下。

唯有武松,潘金莲曾经使出百般解数,却仍然遭到残酷地拒绝,对于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唯有美貌可恃、又处处争强好胜的女人,更是巨大的打击,一旦有机会一雪前耻,她当然会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潘金莲既是死于她旺盛的情欲,更是死于她旺盛的征服欲。

除此之外,潘金莲和西门庆的镜像关系,还表现在两个互为比照的押韵场景上。

一处是第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另一处是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这两处场景都涉及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性事,并且都在狂热的情欲中透出死亡的冰冷,前者是西门庆对潘金莲近乎狎玩的索取:

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收軃于衽席之上。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醒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

后者是潘金莲趁西门庆酒醉不举,一连喂他吃了三颗胡僧药,埋下他的死兆:

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吃下去。……妇人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西门庆亦苏醒了一会,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

在这两处相似的场景中,潘金莲醒来说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与西门庆醒来后说的“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这两句话的措辞极为相似,都展示了两人仿佛燃烧生命一般的强烈情欲,乃至势均力敌的残酷。

不仅如此,正如第二十七回的回目“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西门庆在性上对李瓶儿和潘金莲有迥然各异的态度,他对李瓶儿往往带着一种柔情和体贴,把她的感受看得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而他对潘金莲却是予取予求般的放纵,往往带着恣意的亵玩态度。

在这一点上,潘金莲对西门庆可谓是以牙还牙、不逞多让。同样在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在那一夜以后病重,潘金莲丝毫不顾惜他虚弱的病体,仍然对他需索无度,加速了他的死亡。

有意思的是,西门庆之死,其实也是潘金莲之死的预演。

在西门府上一众妻妾中,潘金莲无子、无财、无娘家后台,她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仅仅来源于西门庆的宠爱。等到西门庆一死,她的淫行暴露,被早就视她为眼中钉的正室吴月娘赶出来,她立刻被打回原形,回到当初她鸠杀武大的紫石街,沦落到被王婆肆意发卖的地步,除了要价更贵以外,她的境遇和一个丫环没有区别。

潘金莲这么机敏聪慧,难道就没有想过,让西门庆活着,是比满足她当下情欲更重要的事?她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惜,她的欲念战胜了她的理智。很快,她也会因为同样的错误,惨死在武松的手上。

由此可见,西门庆的死因中也包含着潘金莲的死因,这大概是他们二人身为镜像人物最合适的结局了。

值得注意的是,二人除了这些共同点,也有明显的差异性。

诚然,他们都有近乎动物性的旺盛情欲,然而西门庆所具备的成熟社会化属性,与潘金莲全然不同。他在面对一些人情世故时的言行,由于原著往往只做呈现、不做解释,就使有些金学研究者误以为,西门庆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糊涂和天真,其实这仅仅是一个社会人的世故和圆滑而已,因为从利弊来看,他的圆滑和不作为,反而使他有利可图,这一点在后文还会做详细解析。


私评《金瓶梅》(二):武松杀嫂的性意味

私评《金瓶梅》(三):西门庆的浅薄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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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怀璧不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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