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失去亲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Nara 2020-04-28 05:25:10

从父亲离开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反复的失眠、接受、难过、振作,心情依然难以平复。

确诊

“周一我陪你爸去医院做个体检。”看着妈妈给我发的微信,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发现老爸身体出现问题的讯号。

19年10月,那是我们一家刚刚到广东与男朋友见完面回到昆明后的日子,妈妈突然告知老爸身体不舒服想住进医院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因为平日里不和父母同住,所以对于他们的身体状况确实了解的不够及时。头晕、贫血、走不动路……我妈说,我爸出现这些症状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出于父母那辈人有病不爱看医生的“老思想”,我爸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休息好导致的。直到上班步行十分钟都不能一次性走到的情况发生,在我妈的坚持下,我爸住进了家门口的一家三甲医院准备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住院还是拖了些熟人办的,“这么轻的病还要住院啊。”一开始,医院也觉得只是简单的贫血,都不太想收我爸入院,直到第二天拿到化验单,发现我爸几乎个位数的血小板数量后,医院立即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这个八成是白血病了,赶紧去血液科看看吧。”几乎没有多询问,医生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把我们一家人吓得够呛。

出于医院的程序,我们首先需要等到血液科的医生来给我爸进行会诊,再确诊为血液方面的疾病后再把他收到血液科进行治疗。

这一等我们等了将近一个星期,一周后我爸转入该院血液科继续治疗。医生建议我们做全其余的检查后方能确诊。

因为技术要求,检查的样本被送到了省外,我们支付了大概2万多的自费的检查费用。大概一周后,一部分的检查结果传了回来,好消息是,可以确定不是白血病,坏消息是仍然无法确诊。

那时候的我仍然是心存侥幸的,因为我爸平日里身体不错,除了戒不掉的那口烟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早睡早起,注重饮食。

这期间我爸需要依靠每周一次的输血和血小板来维持血象,除了偶尔的头晕我甚至觉得他非常健康,每天还是一样的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大概又过了两周,检查的结果全部出来了,我们被告知我爸患的是骨髓异常增生综合症简称MDS(高危型),说真的我们一家都非常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我们又先后预约了北京协和以及301的专家进行会诊,得到的建议都十分一致:建议立即进行骨髓移植。

治疗

考虑再三后,我们选择了当地血液科最好的医院和医生为我爸进行手术。供者成了此刻我们面临的最大的难题。

因为兄弟姐妹有50%全相合的概率,医生建议我爸选择兄弟姐妹作为第一供者选择。幸运的是,我爸爸有6个兄弟姐妹,除了一位哥哥身体不好不能作为供者外,其余的5个兄弟姐妹以及我一共6个人都进行了匹配的检测,同时医院也帮我们在中华骨髓库和脐血库寻找适合我爸的骨髓。但是不幸的是,我爸自身的抗体为强阳性,这就意味着术后排异的可能性比别人要高得多。

其实当时我的心里一直觉得,这么多人这么多的选择,总能有一个合适的吧,但是上天和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没有找到适合我爸的骨髓。

此时,因为长期的输血,我爸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抗体,如果再不及时手术,后期有可能会恶化成为白血病,手术变得非常紧迫。

因此我们不得不选择了最不好的方案,使用我爸爸的妹妹作为供体。(不是非常合适但是可以做)

因为要住进无菌仓,入院前的一天我爸到理发店剃了一个光头,然后给我拍了一张自拍,说:“看我的新发型。”

当时我就哭了,一方面是为他即将要面对的治疗而感到担心,另一方面我才突然觉得,爸爸老了。

手术的准备过程非常的不顺利,首先是供者就是我爸的妹妹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甚至不会自己坐飞机,所以需要有别的家人一起陪同。其次是那时候已经是12月临近新年,医院的惯例是要在大年三十关闭无菌仓进行消毒,所以时间方面也很紧迫。

我爸爸的主治医生是一个说话不太好听的女医生,她总是跟我们说,你们要想好,是不是真的要做这个手术,我建议还是再等等看有没有更适合的骨髓。

一次偶然,我听到她抱怨说自己因为我爸又不能回家过年,那一次我非常生气,心想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才不想让我爸现在做手术。

12月底,在我们的坚持下,我爸住进了无菌仓,开始了他的治疗过程。首先要进行的就是化疗,这个过程大概3-5天的时间。

刚开始的1、2天我爸的精神状态还不错,随着化疗药剂的增加,他开始出现厌食、头晕等不适反应,但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仅仅是痛苦的开始。

我爸非常顺利的完成了化疗,然后就要开始对供者的骨髓进行采集后,对我爸进行输注。刚刚输注的第一天,我爸整个人就像是康复了一样,状态非常好,吃了很大的一碗饭,我妈还跟我开玩笑说:“跟打了鸡血似的。”

正当我们一家人都以为一切都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的时候,我爸的状态突然开始急剧下降。正常情况下,在输注的14天内,病人如果开始有明显的血小板、白细胞、红细胞等增长的情况才算是成功。

然而在临近14天的时候,我爸的细胞数量仍然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时候医生又再次找我们谈话说,可能需要进行二次输注。

因为血小板的数量持续低,我爸先后出现了便血、咳血等身体多处出血的情况,医生希望我妈能够进舱陪我爸几天。

那时候已经快要过年了,机票十分紧张,我们又紧急联系了供者希望她回来进行二次采集。1月22日,供者完成了采集前的最后一次准备,那天医院也决定要把我爸从无菌仓转到一个单独的无菌病房。

22号中午,刚刚工作了3天都将近没有睡觉的我,不知道被什么神秘的力量驱使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医院。看着我妈给我爸喂饭,我爸看着我满脸的倦意和眼睛里的红血丝跟我说:“快回家休息吧,你累了。”

没想到,这竟然成为了我爸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非常突然的,我爸开始出现了眼睛嘴巴歪斜的症状,医生立即请来了神经外科的医生来会诊。

对于我爸这样免疫力基本为零的病人来说,出去做ct是不可能的,所以医生只能基于临床表现判断我爸可能是轻微的脑出血出现的面瘫。

没想到,情况竟然急转直下,大约晚上7点,我爸进入了昏睡状态,随后他开始出现大小便失禁、血压高到140退不下来的情况。

当天值班的医生和我年纪相仿,那天晚上他找我去他的办公室里和我聊了很久很久,我的脑子其实很懵,只记得他跟我说,其实脑出血一旦发生就是不可逆的。

那天是大年二十九,第二天就要过年了,第二天我男朋友就回来陪他过年了,第二天他的妹妹就可以给他进行二次输注了,但是那一天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在病房的地上陪了她一晚上,我俩一夜没睡,其实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是当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我仍然觉得这一切痛的不真实。

1月23日凌晨5点,我从睡梦中惊醒,检测的仪器在报警,只见医生护士拿着抢救的仪器进来开始对我爸进行抢救,我妈全程扑在我的怀里一边发抖不敢抬头看。

而我就默默的抱着妈妈,看着这一切,然后等医生宣布他的死亡,说出来可能你不信,这一切的一切,我异常冷静甚至没有留一滴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后事

医生拔掉插在我爸身上的所有仪器后,我跪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呆了好久。我想,他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离开了吧。

前面提到的我爸的主治医生闻讯赶来,我抱着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哭了很久,她也抱着我一起哭,我想,是我错怪了她,她是真的想为我爸找一个更加适合的骨髓。

我妈通知了家里的亲人,男朋友和他的父母也随即赶来,再后来,单位的领导、我的朋友和一些关心我爸的叔叔阿姨也渐渐赶来。

我看着我爸浑身赤裸的躺在停尸房里,嘴角还不时溢出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因为第二天就大年三十了,按照迷信的说法,我们必须在当天火化。

遗体见面会上,我代表家属向来看爸爸的亲友致悼词,原文如下。

各位领导、亲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农历大年三十,首先谢谢大家今天抽空前来与我和我妈妈共同送别爸爸。今天我受我妈妈的委托,给爸爸的告别会致悼词。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爸是一个超级奶爸,喂奶换尿布样样精通,记得有一张哭笑不得的照片是爸爸一边抱着婴儿时期睡着的我,一边打游戏机,而我的亲妈居然在旁边拍照。

再大一点,我就变得有些调皮了,在床上玩儿火柴,被哥哥姐姐欺负气着要离家出走,这个时候爸爸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站在我这边的。

后来到了青春期,我开始变得有点叛逆,以前我觉得我爸是一个传统且有点古板的人,因为他从来不允许我晚上出去玩、吃饭吧唧嘴、在沙发上躺着。但是直到长大后我才发觉,一个好的家教对于一个女孩子是多么的重要。

后来考大学的时候我一心想考播音,挫败之后一度陷入迷茫。18岁成人礼那天,爸爸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只要努力,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太晚。

我和妈妈都觉得很庆幸,我们有一个好爸爸、好丈夫。他为人节俭,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和我妈。

我的爸爸也是一个优秀的记者,他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新闻系,年少有为,获奖颇丰。妈妈总说,为什么爸爸没给她留下了点什么就离开了,但是在这里,我想告诉妈妈和大家,爸爸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我,现在我成为了一个记者,继承了爸爸的事业。

爸爸本来要陪我走50年甚至更久,但他只陪了我25年就离开了,但是我想,我和妈妈又是幸运的,因为我们陪着他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他没有带着痛苦离开,爸爸生病辛苦了,现在他解脱了。

我觉得,爸爸的一生是精彩的、有意义的、值得回味的,他的一生没有遗憾,我们也将永远把他放在心里,然后替他更好的生活,也再次感谢到场的每一位亲友对我爸爸生前的照顾,希望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最后

其实想想,这个事情好像也并没有到最后,因为它没有结束,因为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他。

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翻一翻他的朋友圈,听一听他给我发过的语音,我总觉得他还在。他的朋友圈说:“今天生病住院,女儿知道后很心疼,她说为什么生病的不是她,我心疼极了,女儿,因为你的这句话,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是他对我撒的最后一次谎。

从小到大,我爸都非常疼爱我,我也总因为自己拥有这个和谐美满的家庭而感到自豪和骄傲。但是仅仅三个月的时间,我原本健康并无大疾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这让我心里真的难以接受。

我常常想起那些跟他吵架拌嘴的瞬间,也会感到悔恨,但是后面想想,若是下一世再做一次父女,或许我们还是会这样去相处,他是第一次当爸爸而我也是第一次当女儿,磕磕绊绊或许在所难免吧,因为那是我们彼此成长的过程。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紧紧的抱了抱我,告诉我不要太难过,那一瞬间我突然相信,原来梦也可以是真的。

N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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