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电话(for 《新民晚报-夜光杯》)

至秦 2020-04-27 09:29:34

读初中时,同学之间流传着一个“免费电话”。大约是拨打一个特定的号码,听一分钟左右的广告,然后可以让你给打一通两分钟的本地电话,不收取任何话费。那时候电话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们自然不想被家长责难,所以纷纷拨起了这个免费的号码。

我已经不记得这个号码里的广告是关于什么的了,但却记得和当时的好友打了无数通这样的电话,往往是两分钟到了,话音被戛然掐断,而后不甘心,等对方再打过来。一来一回,永不落空。

我也不记得我们当时到底在聊什么,甚至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这些都是成年之后回望青春期时的难解之谜。但我记得这种长时间的电话聊天有个奇怪的名称:“煲电话粥”。

我从不喜欢这个词,或许是因为它的外来色彩过于浓厚,一听就是广东人的说法,对于上海人,这个词太容易和“饭泡粥”搅合不清,后一个词里的“饭”与“烦”谐音,特指那些啰里八嗦的人,没有人想成为“饭泡粥”。成年之后,更加小心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学着把多数的苦闷和烦恼吞下肚里,不要因为自己的软弱和孤独而烦扰别人。所以,“煲电话粥”能免则免吧。

是在最近疫情下的“社交隔离”里,我重新拿起了电话。病毒让每个人的生活,工作和前程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霾,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成了奢侈,原本坚固的东西被证明是脆弱不堪的,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一句“你好吗”,很容易牵出绵延多年的挂念,而后演变为一通电话,话筒两端的人因为这层重新缔结的联系而温热起来。

网络时代有很多更先进的通话方式,但我觉得视频通话没有把对方拉得更近,而因为那张熟悉的面庞隔着屏幕,我更意识到距离的存在;即时聊天工具虽然可以传简讯,发表情,乃至分享文件,但这种碎片化的交流好像让对话的双方都成了机器人,缺乏温度。反倒是电话,沉淀了岁月的温柔,屏蔽了其他感官的打扰,让连线那头的人因为纯粹声音的存在而显得亲近。

我喜欢看电影和小说里的人打电话,因为这总是一段关系推进的关键点。电影《无间道》里,刘德华饰演的刘建明拿起死去的黄警官留下的证物电话,打给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我觉得这通电话比之后两人在天台上拔枪相对的一幕更为精彩,因为在电话拨出到对方接起的短短几秒之中,两人都面临着身份曝光的危险。陈永仁知道,一旦他接这个电话,对方就知道自己是黑社会的内鬼。他理应不接,保护自己,但是他同时也清楚,此刻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警方内部的奸细,要想知道对方是谁,他必须接这通电话。

小说《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和白流苏都不愿轻易交心,怕落入对方的圈套,所以打情骂俏从来是雁过无痕,这一切在范柳原深夜打来的那三通电话里有了彻底的改变。第一通电话他只说了一句“我爱你”就挂断了,隔一会儿他打来追问“我忘了问你一声,你爱我吗?”第三通电话,他问她是否看得见月亮,还告诉她,他的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在张爱玲笔下,流苏听到了第三通电话时,哽咽了起来,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在很多解读里,人们仍然把范柳原的电话看成情场高手的调情。然而,他们忽视了深夜的电话也是类似《无间道》里的心理拉锯战。打电话的人要经历自我暴露的危险,他在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惦记,欲望,以及孤独,他在把最脆弱的一面交到对方手里,任其宰割。他完全可以不打这通电话,这样他的心不会受伤,可是他必须打,因为他必须知道对方是否也在挂念自己。

英剧《夜班经理》中,军火商罗珀的情人杰徳深夜给乔纳森打来电话,乔纳森清楚,杰徳深爱着自己;美国电影《月光男孩》里,奇伦在某个深夜忽然收到了多年不见的凯文打来的电话,奇伦知晓,虽然凯文当年对自己拳脚相加,但是他从来都是爱着自己的。

珍惜每一个可以和你打电话的人。

至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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