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中的阴影:巴黎郊区的社会住宅

Fag1Ch 2020-04-21 09:56:09

公寓中的人,似乎只配拥有住宅内部的安逸。现在,寂寞的人都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城市化。造访这些住宅,会发现它们都各自配套有一处公共休闲区,这契合了法国人热爱集会的文化特点,但公共休闲区本身却并不具备人气。封闭密集的空间给人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电影《九龙冰室》结尾,梦幻中,古惑仔龙哥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站在公屋中庭,向着不再出现的父亲,喊:“爸爸,我回来了”。

2002年,某山东煤气厂大院。小蹲晃晃悠悠走出原是文化馆的录像厅,只觉得当下片子不比从前《古惑仔》刺激。回神,小蹲想起自己出来买酒——是为了庆祝他爸的第三次下岗再就业。

《九龙冰室》剧照

萧萧萧...,是雨的声音。

前社会主义国家的航班在氤氲雾气、潮湿阴冷的秋风里,降落在了巴黎。

上世纪50年代,随着“二战”结束,法国大量引进外来劳动力,试图在经济上取得快速恢复和发展。这也正是法国黄金三十年的开启时刻。此时不仅移民人口不断输入,乡村居民也蜂拥迁移至城市,法国进入城市化社会。然而在法国首鼠两端的移民政策下,新涌入的不安定因素却越来越年轻。

穿梭在霓虹倒影的小径上,在一片萧索的雨声中,风打着街心吹过。此时我的行李还遗留在前社会主义国家通往资本主义国家航线上的某处角落。出巴黎车站,迎头碰面的行人几乎都带着一张“异国风情”的脸,此刻体验来得如此真实。我握紧了双拳,揣着仅有的小面额货币,加快了行走的脚步。

等待行李通知的日子里天气是灰蒙阴暗的。每天除了在住处旁的福建中餐厅吃饭跟老板聊天,就是让酒店前台咨询机场行李追踪情况,其他时间好像也无处打发。所以我决定择机去巴黎郊区的几座“社会主义”住宅看看。

在法国第二次国有化大潮中社会住宅拔地而起。如同“共产主义的蒲公英”,开始飘散到法国各个城市的边缘。这些种子也在其他国家萌芽生长,比如苏联的“赫鲁晓夫楼”,日本的“团地住宅”以及我们熟悉的“工人新村”…1958年,在“古昂计划”“优先城市化”计划的刺激和带动下,伴随着法国战后婴儿潮和移民的涌入引发短期住房需求激增,大批量的公共住宅陆续建造起来。政府急需在居民与城市空间中制造平衡,缓解城市中心交通以及人口拥挤所造成的压力

Tours Aillaud

在纪元浪潮的畅想里,似乎每一寸郊区的地块都会被城市所接纳,每一处空置的公寓都会被充满着生命力的年轻家庭所填满。似乎全世界的工薪阶层都能够享受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生活。

其中令人瞩目的,颇具实验色彩且成为纲领宣言的就包括勒·柯布西耶设计的马赛公寓。柯布早在1920年代就已经提出了“别墅公寓”理论,马赛公寓是柯布30年间对理论深入完善后的成果之一 ——利用现代建筑技术,它既能高密度地容纳工薪阶层人口,又能为其提供多元的公共空间。

Les Arènesde Picasso, designed by Manuel Nunez Yanowsky

电影《命运的捉弄》里的赫鲁晓夫楼。男主因醉酒来到另一座城市,在同样的街道用同样的钥匙打开了同样的公寓门而发生的爱情故事。

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剧照

现在,寂寞的人都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城市化。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居住在市区的巴黎人,显然对这些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社会住宅并不了解。福建餐馆老板的子女们更是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表达了他们对繁华之地的喜爱,那些偏远的地段想必是人迹罕至的。至于这些建筑的外观,对他们来说更是显得格格不入。它们古怪又端庄,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然而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高密度孤独”又何尝不随处可见呢?

Tours Aillaud

这个时期政府描绘的宏大蓝图为建筑师们报以雄心的新理论提供了实践机会。由里卡多·波菲(Ricardo Bofill)带领的RBTA建筑事务所迎来了他们在巴黎的首个项目。这个由哲学家、社会学家、数学家、画家以及作家组成的团队致力于在功能上融入历史的考量,同时也借鉴了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和科幻小说参考。寻求直接反对“没有风格的”功能主义化的“粉饰愿景”(1980年代之前的公共住宅往往有着较高的建筑密度,特别是在1930年代,其城市规划者的关注点只在“住宅机器”上,从而住宅难以表现出特有的样貌,缺失了识别度),呼吁保留对传统文化的学习。这些具有社会解放的建筑志向赋予了乌托邦似的住宅公平公正,以及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虽然这些建筑师批判美国式独立住宅不够安全,亦削弱了社区力量,他们更推崇有公共生活的社会住宅。但是这种安全和亲密的前提是社区成员有较多的闲暇时间和较小的建筑体量,只有这样才能在人际关系中形成足够的交集。但这些社会住宅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Les Arènesde Picasso, designed by Manuel Nunez Yanowsky

愿景是美好的。近40年时间过去了,这些住宅因得不到政府关注而陷入常年失修的状态,斑驳的外墙早已褪色或脱落,各种社会问题也在这里悄然滋生。等待它们的是被拆除的命运。

造访这些住宅,会发现它们都各自配套有一处公共休闲区,这契合了法国人热爱集会的文化特点,但公共休闲区本身却并不具备人气。封闭密集的空间给人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乌托邦装饰的本身产生了独特的视觉,在这里的一切感受都显得不太真实。

面对逐渐衰落的社区,一部分工薪阶层选择搬离,一部分则由于无力离开或者眷恋社区选择留下,直到老去。社区衰老,居民流失。填充空置住房的人群,也由工薪阶层逐渐转变为其他国家的移民或其他边缘群体。这使得社区问题日益凸显。此外,庞大建筑里相似的公寓、单元以及入户门造型,使得社区和社区之间、家庭和家庭之间缺乏辨识度,部分建筑室外通道犹如迷宫一样的复杂设计使得阳光无法直射,多处角落成为犯罪份子的理想藏身之处。加之郊区的警力配备不足,发达的租赁业务也让人员流动性较高,居民实际上难以进行相互监督。有的居民甚至会通过防火通道和天台来避免与犯罪份子接触。

Tours Aillaud广场里的大蛇装置。因受到当地青年威胁,为避免麻烦,拍摄说唱MV的一行意大利人不得不每人购买了一份大麻以获得短暂的拍摄时间。图片人物为说唱歌手SickoDasht

在这里,遇到兜售毒品的年轻人已是常事,如果不买一点他们的“商品”那你就得立马在他们面前滚蛋,否则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我在某一住宅区遭到了当地人扔砸灯泡的攻击,背包也不知被谁吐了口水)。还有甚者,已把部分公共区域当作了他们的“私人领域”,你得向他们缴纳过路费,否则一切逗留以及拍照的行为都是危险的。一个骑着OFO的小伙就因看到我拿着相机多次经过他们的小团体而被彻底激怒。(此前路过他们的时候被警告过一次,之后发现即使在相隔甚远的地方走动也是不被允许的)一直紧随其后并恶语相加,且多次推搡着要求删除照片并勒索金钱。在这期间一位当地居民一面帮我解围,一边不停嘱咐我与他呆在一块,不要擅离开广场区域,因为这里是唯一的一块“公共区域”。

Nanterre周边的一处住宅区,在此处遭受到了当地居民的恶意攻击。图片人物为音乐制作人ChryVerde

广场区域反而成为清净之地。但是这种清净的来源,除了相对的安全,也仅是字面上的清净。居民的逐渐老化,家庭群体的流失,居民族裔的多样,安全的恶化等因素,使得广场的集会功能也随之弱化。面对如同柱列环绕的建筑体,不禁使人困惑这是置身于广场,还是斗兽场之中?

住宅外观的体面往往是独立住宅拥有者的特权,而公寓中的人,似乎只配拥有住宅内部的安逸。

Les Espaces d'Abraxas, designed by Ricardo Bofill

我们并不确定这背后乌托邦式的秩序会不会让这条道路演变成“通往奴役之路”。但是在这条路上诞生的建筑,将社会住宅的形式与其中居民的生存状态引向了不同路途。这些建筑经常裸露着坚固的混凝土结构,但是其中的社会结构,却并不那么坚固。

生命的框架在这里已随着建筑的没落而退化。

建筑的命运不止要看建筑师的个人水平,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由于无法正视自己的近代史,法国政府没有注意到这些建筑师们创造的虚幻的后现代主义文化。他们对艺术的渴望以及重塑希腊城邦理念的愿望——城市是一个为自身美好生活而保持很小规模的社区,社区的规模和范围应当使其中的居民既有节制而又能自由自在地享受轻松的生活,每个人都可以建造自己的城市。相反,政府继续做着推倒重建的规划,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些建筑成为了郊区与市区之间危险又封闭的鸿沟,它们被原有的庞大规划落下了,在社会演进的路途上不断在里程碑与墓碑之间变换形象,以影像中城堡的样貌,留存在奇观之中。

散落各地的“共产主义蒲公英”并没有开出一样的花朵,这似乎与所在土地的种类和气候有关。

新婚不久的小蹲今年在高新区搬进了一个不错的小区,旁边就是他工作的汽配城这里设施完善,有着不错的花园和小区会所。


以下几处建筑分别是:

Émile Aillaud设计的Les Tour Aillaud

Manuel Nunez Yanowsky设计的Les Arènesde Picasso

Ricardo Bofill(RBTA)设计的Les Arcades du Lac、Le Viaduc及Les Espaces d'Abraxas

Tours Aillaud

Nanterre, Paris, France 1976

Tours Aillaud建于1976年,位于La Défense郊区,以其主要建筑师Emile Aillaud的名字命名。项目共有18座塔楼,包括1607套公寓。其中最高的是1号和2号塔楼。

为了激发现代感和创新性,Aillaud想要通过不使用直线和规律性来避免形成纪念性,尽管高度有所不同,但塔架具有相同的形状,比如多个圆柱体的叠加等。艺术家Fabio Rieti通过大面积的彩色墙面拼接,他们的壁板由代表天空中云彩的壁画制成,呈现出一个欢快而超脱世俗的建筑群,给人一种怀旧的永恒感。透过水滴似的眼睛,可以眺望巴黎新区CBD以及新凯旋门。

曾有批评家认为这里的设计过于简单且花俏,嘲笑它的设计仅是为了取悦小朋友。

Tours Aillaud

Tours Aillaud

Tours Aillaud

Tours Aillaud

LesArènesde Picasso

Noisy-le-Grand, Paris 1984

这个建筑奇迹对建筑和工程技术,以及对建筑爱好者的想象力来说都是真正的挑战。以直径超过40米的巨大圆盘形式存在的超现实主义建筑,由带有拱廊的基座持有,设想了日出和日落的寓意,并分布在以八角形布局的广场两侧。它们高17层,共有540套公寓,周边配备一所幼儿园,一所高中和一些便利店。这座建筑已经成为欧洲建筑遗产的一部分,并已列入国际土木工程遗产清单。根据建筑师的说法,虽然它们被戏称为法国圆形奶酪,但是它们实际上是对翻转战车的抽象解释。

Les Arènesde Picasso

Les Arènesde Picasso

Les Arènesde Picasso

Les Arènesde Picasso

Les Arènesde Picasso

Les Arcades Du Lac Le Viaduc

Saint Quentin-en-Yvelines, Paris, France 1982

这是Bofill在法国的第一座建筑,也是RBTA事务所历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以特制的粉色混凝土浇灌而成,配以赤陶修饰立面,形式和排布则以法国花园各要素为基础,街区呈现出无休止的小巷和室内花园、完美的正方形草坪以及几何形墙面和古典式样立柱。

在这个项目中,狭窄的街道交叉口中的广场被视为仅有的城市空间,因此对整个城市的生活至关重要。该方案很好地诠释了法国现代花园城市的特征。

Le Viaduc

Le Viaduc

Les Arcades Du Lac

Le Viaduc

Les Arcades Du Lac

Les Arcades Du Lac

Les Espaces d'Abraxas

Marne-la-Vallée, Paris 1982

这组建筑群由3栋单体建筑组成,分别是Le Palacio,Le Théâtre以及L’Arc。Le Palacio是一座18层的高密度公寓,一共有441个单元;Le Théâtre是半圆形的公寓,一共有130个单元;L’Arc则位于两者中间,看起来像是一座单独矗立在中心的拱门,只有9层共20个单元。

这三座具有代表性的建筑修建在巴洛克式的空间上,一些区域呈现出法国特色,而另一些则更具地中海风情,构成了新居民区的壮丽背景。这里犯罪率居高不下,其造型又酷似堡垒,因其而得名“哥谭市”或“恶魔岛”。反乌托邦电影《巴西》与《饥饿游戏》都曾在此取景。

Le Théâtre

Le Théâtre

通过Palacio的阶梯看到的是“宫殿”

站在L’Arc下看Le Palacio

Palacio的内部庭院,是科幻电影Brazil的背景

Palacio的内部庭院,是科幻电影Brazil的背景

从Le Théâtre看L’Arc、Le Palacio

Noisy-le-Grand附近的其他建筑

Noisy-le-Grand附近的其他建筑

Noisy-le-Grand附近的其他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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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致谢:Rosecanoe、曹曦提供的建筑及人文方面的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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