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枕貘——那些平静,却有力、更加有力地喷涌而来的事情

Edward 2020-04-14 21:41:58

这是梦枕貘老师前天在网上发出的一篇文章,写在目前新冠肺炎在日本扩散之际,转发量很高,且原处注明欢迎转载,就随手一翻。

原文链接

梦枕貘

那些平静,却有力、更加有力地喷涌而来的事情

有些事情从内心不断涌出。

不论当我写原稿时,还是眺望窗外时,它们总是会从心中涌出,无法消散。说是愤怒,也可以称之为愤怒,但其中有一半,是由类似哀伤的东西组成的。

无法很好用语言去描述,

“人类,真是笨蛋啊……”

它有些类似这种感叹,

“人类,真是愚蠢啊……”

又好似这种绝望的感觉。

当然,这个“笨蛋”“愚蠢”之中,也包含我自己。

人类总是犯蠢,不自觉地选择明哲保身。他们是一种觉得自己最棒的生物。所以,我总是尽可能地,努力去爱人类的愚蠢。努力去原谅这种愚蠢。当然这也包含我不纯的用心。

“所以,也要原谅我自己的愚蠢呀”,这种不纯的用心。相当不纯。

这种想法,包括我接下来会写到的东西,我都曾一直认为,不应当是要大声讲出来的。即使写小说时能写到,但是写这样的文章,一是不好下笔组织语言,二是明白会容易引发误解,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够传达清楚,才犹豫至今。

但是,这些不断涌来的想法,很难消散而去。

它们像一些不纯物一样,混入我写小说时,混入日常生活里,无法飘散。总感觉哪里痛苦。

“如果写出来,能解脱一点点就好了”,我这样想着,在原稿纸的正方格里填下难看的圆乎乎的字,开始写这篇文章。

我曾经跟这个国家抗争过很多次。

准确地说,只是混在那些抗争的人的角落里面,做一些渺小的发言罢了。比如,反对无意义的水坝建设、反对四国的吉野川河口堰建设等等。

这些反对运动最终被消耗了只是时间和精力,很少有获得过成果。

这种运动,究竟能带来多少选票呢。将一个国家的政治tuifan的票,这种运动能带来吗。没有这种影响力的运动,近乎无力。

是谁说的,每一票都很沉重。一票实在太轻了。悲伤的是,这轻轻的一票,我们也要不得不去奋力争取。只能去奋力争取。不管曾品尝过多少无力感,也要坚持去投这轻轻的一票。

核电也是如此。

核电是行不通的吧,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我都这样认为。那么,水坝就没问题了吗。化石燃料就没问题了吗。太阳能发电、风力发电就没问题了吗。这些疑问到现在我也没有答案。若具体写其中问题和理由话就长了。单论核电的话,无论如何用原理或理论去说明它是行得通的,最无法令人放心的原因是,管理核电的是人类。

而人类是不完美的。

资本主义信奉着视金钱为神的一神教,gongchan主义也是类似的东西吧。不是说资本主义不行、gongchan主义不行,而是因为运用它们的是人类,所以不行——我们无法不导出这样露骨的结论。

人类是愚蠢的。

人类只想保护自己。

喜欢借口。

我也是如此。

当然政治家也是如此。

无解。

那么,只能仅仅做做自己的工作、钓钓鱼,自身求善活下去了吗。

到底要怎样啊。

我也不知道。

我今年已经69岁了,仍然不知道。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没有解答。没有正确答案。我已经到了懂这件事的年纪了,但是我能自己感到的,只有自己的无知。

啊啊——

本来只想一心写小说,但这一次,总是能感受到内心涌出的东西,于是找出这么个拙劣的借口,写下这篇文章。

是新型肺炎的事。

公元前555年至548年,古代中国的齐国,有位叫庄公的王君。

有个厉害的宰相叫做崔杼。

这个崔杼杀死了庄公,立了听自己话的庄公的儿子为新的王君。

太史将这件事写入史书:

“崔杼弑其君”。

太史,简单说来就是记录国家的人,也可称为史官。

“弑”,指的是下犯上,也就是说臣子杀了王君。

崔杼很生气,命其重写,

太史却抬起头来说,

“无法做到”。

于是,崔杼杀了太史。

下一任太史,是被杀的太史的弟弟。他也同样写下:

“崔杼弑其君”。

于是崔杼也杀了这个弟弟。下一任太史,是最小的弟弟。这个最小的弟弟也同样写下:

“崔杼弑其君”。

到这里,崔杼终于放弃了。

这件事,司马迁在《史记》中也有写到。

更早的来源是《春秋左氏传》。

过去在中国,公文书是这样一个如此沉重的东西。

说的什么意思,大概明白吧。

“努力了呢。”

“做得很好了呢。”

这是讲给小孩子的话。

因为努力过,所以有些事会被原谅、会被称赞。

格斗技也好,体育也好,能讲给失败者的话,是不存在的。

但我们还是会说。

哭着说。

“你努力了呢。”

“你做得很好了。”

这是没办法的。

是因为周围真的这么想。

为某个人加油,等于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托付给了那个人。所以,当支持的那个人失败时,自己也会体会到深深的丧失感。

但是,但是,但是——

政治是不一样的。

政治是另一回事。

“努力了呢。”

“做得很好了呢。”

结果发生了战争。不会有这种事的。

政治是结果。

结果是全部。

新型肺炎问题也同样。

能跟传染病抗争的,只有医疗和政治。

那么这个政治现在做什么呢。

身为政治家,在努力奋战的人,只有很少一部分。

为何,如此多的的政治家都在沉默呢。

具体的事,这里不会写的。

今后如果有人因为肺炎而死,我认为那是政治的原因。

造就这个政治的,这个政治家的,是我们。

是我。

我今年69岁,是老龄人。

有高血压、糖尿病。

身体破破烂烂。

如果感染,会有生命危险。

我由工作、钓鱼、朋友及家族的支撑一路走来。

困难的时候,是靠工作和钓鱼才努力活下来。

到目前为止,还平安无事。

该写的工作、想写的东西,多到堆积成山。

下辈子即使投胎成虫子,也想要一直写下去。

现在的感觉是,从以写字为生开始,四十年来,到了这个岁数,我才终于站在了起跑线上。这之前的人生都是为现在做准备。

从现在开始,我才能写下想写的。

终于能着手写下一直思考的东西、做一直想做的事。

到觉得能去这么做的时候,已经要步入七十岁了。

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志村先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该有多么遗憾啊。

听到了吗,我要写了。

我可是一直在看着的。

是谁在发什么样的言,用什么样的眼神,我可不会忘记。我一定会记着的。

如果我这条命活得够久,下次选举时,给我记住了。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二日

*志村けん,上个月因感染新肺去世的日本老牌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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