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故事

这里 2020-04-11 23:03:50
来自话题 养猫那些事儿

在老梁还不是老梁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们俩很想养只猫。

那时候,我们刚刚谈恋爱不久,在深圳一座大学城的两所不同的学校里读研。两所学校之间有大约不到两公里的路程,走路二十分钟。我和年轻的老梁几乎每天都要在学校之间往返两到三次,有时候他来看我,拎着一整个西瓜,然后坐在学校镜湖旁边的椅子上等我。有时候我去找他,看他们乐队的排练,或者让他带我去他学校附近的城中村里吃晚饭。

往返学校的路程中,要穿过一座低矮的山坡,山坡上有一片茂密的荔枝林,树上生长着当地最好的荔枝品种——南山糯米糍。每当闷热而潮湿的夏季来临时,荔枝树上结满红色的、乒乓球大小的果实,村民们就会在林间小道旁支起桌椅和帐篷,贩卖当季新鲜饱满的南山荔枝。糯米糍个大核小、汁水饱满、味道清甜,一口吞下去,嗓子眼里都会甜腻的发齁。在荔枝上市的那段时间,无论当地市民还是大学城里的学生,都会为这一美味而痴狂起来。学生们聚集在荔枝林的小道旁,一边吃一边挑选,也会顺便带上几箱荔枝寄回老家。那里的村民们蛮有做生意的头脑,他们做的是一条龙服务,不单卖荔枝,还可以帮你邮寄到家。他们在箱子的底层和上层铺满荔枝的枝叶,这样的话,荔枝便可以保鲜很久,即使是寄到东北也不会变质。

一群野猫生活在荔枝林的深处,天气好的时候,它们就慵懒的趴在树丛中,让阳光透过树枝星星点点的洒在身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摇晃着尾尖,耳朵却随着四周的声响前后摆动。老梁既喜欢吃荔枝,也喜欢逗猫。可荔枝林里的猫看似自在而惬意,其实很警惕,听到人走过的声响就睁开眼睛,再走进一点,它们就竖起身子做出准备逃跑的姿势,再走进一点,它们就弓着尾巴、趴低身体,一溜烟的跑开了。

老梁就是在荔枝刚刚上市的季节里,在荔枝林中遇见了他的第一只猫。那是一只身上长着白毛,但是头顶和尾巴有着黑色花纹的公猫,还未成年,因此胆大又贪玩。老梁想去抱它,它不躲闪,却跳上树干,和老梁玩了你追我赶的游戏。老梁从树上把它捉到了怀里,又抱回了宿舍,取名叫“荔枝”。这猫生长在荔枝林中,带着一股子野性,常常在玩耍时把老梁的手臂抓伤。宿舍门开开关关,荔枝瞧准时机就会溜出去,楼上楼下的乱跑。这时候,室友就会善意的提醒老梁,“喂,你的猫又跑出去了”。

老梁的宿舍是八个人一起合住,时间久了,室友们对猫有了意见,旁敲侧击的让老梁把猫送走。老梁只好把猫的信息挂在网上求收养。过了几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着车来到学校接走了荔枝。一段时间后,他给老梁发荔枝的近照,照片里荔枝肥胖又笨拙,和男人家里的另一只肥猫和谐的趴在一起,眼神里全然没有了小时候的灵气。又过了段时间,男人告诉老梁,荔枝趁他开门的时候溜了出去,找不到了。

原来荔枝从没变过,尽管年龄涨了,体态变了,但在它骨子里还保留着荔枝林里的猫们携带着的野性基因,向往自由,并且永远与人类抱持着警惕和距离。

在我和老梁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他提议我们在平山村——也就是他学校附近的城中村里找一间房子同居,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养一只猫”。之前他被迫把荔枝送走时,我们都很难过。我被老梁的想法打动了,跟着他在平山村看了几套房子,却总也不满意。后来,老梁的学校盖了新的宿舍楼,他借用了几个不住校的同学的学生证,申请了一间新宿舍。这样,名义上他和几个同学合住,实际上,那几个同学都在校外租了房子,这是属于老梁一个人的宿舍。很快,我便搬了进去,开始了和老梁的同居生活。

那段时间,老梁习惯在宿舍楼下的操场上跑步,每天要跑五公里,有市民带着狗来大学城的操场跑步,他见了很羡慕,说等我们工作了以后,一定要买一间大房子,要养一条狗,金毛或者拉布拉多,我们可以每天一起遛狗、跑步。可我不喜欢跑步,老梁就拉着我一起走路,我们越走越远,最远的一次,我们从大学城一路向南,步行十公里路,走到了深圳湾。在深圳湾的海边,一个女人面朝着大海张开双臂,大声的呼喊,“啊……啊……”,我靠在老梁身上,一边笑话她,一边觉得心情舒畅,然后又突然幸福起来。后来,我们开始从大学城走到八公里外的宜家家居,在宜家的餐吧里,老梁会给我买一个冰淇淋,我们一路吃着走到地铁站,再坐地铁回到大学城。

周末的时候,老梁强迫我和他一起打魔兽世界。我们俩一人练一只熊猫人,老梁那只叫“村头的大梁梁”,“村”指的是他学校旁边的平山村,我那只叫“湖边的小惠惠”,“湖”指的是我学校旁的镜湖,我们一直练到了九十级。打副本的时候,老梁当“T”,我当“奶”,我的水平太菜,只知道跟着老梁的熊猫人跑,队友以为老梁一人玩两个号,指责他,“T是不是在一拖二”。老梁只好解释,“奶是我女朋友,不太会玩”。听到我是女生,队友们又变得友善和耐心起来。等到晚上,我陪老梁去排练室参与乐队排练。排练结束后,或者有演出的时候,一群朋友会到平山村的东北烧烤店里撸串、喝啤酒,喝到半夜一两点钟才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

但我们总觉得生活里仿佛缺少了什么,养猫的计划一直在老梁的脑海中徘徊。不久后,老梁在58同城上看到了免费领养猫的信息。那户人家的母猫生下了一窝小猫,三只橘色的,一只黑色的。老梁挑中了一只橘色的小公猫,他说如果以后再养一只的话,就养黑猫。我认同老梁的选择,那小猫的毛色让我联想起《哈利波特》里面赫敏选的那只橘色的克鲁克山。猫主人提醒我们,这只猫虽然可爱,但是有些爱叫唤,我们听了并不以为意。等到那小猫三个月大的时候,老梁背着书包一路坐地铁把它接回了我们同居的宿舍。在地铁上,书包里传出小猫奶声奶气的“喵喵”声,叫得急了,老梁就把书包拉链拉开,让小猫伸出头透透气。

刚把小猫接回家时,它躲在宿舍的窗帘后面不敢出来,一边躲着一边喵喵叫,还顺着窗帘向上攀爬,以为这样会更安全一些。老梁在平山村的市场上买了一条小鱼,煮熟后剁碎放在碗里。闻到了鱼肉的香气,小猫终于从窗帘后面钻了出来,一边吃饭还一边警惕着,我们一走进就发出低吼声,却不肯离开饭碗半步。

小猫渐渐和我们熟悉了起来。那时候,老梁开始在华为实习,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赚六千元的实习工资,其中的三千元要上交导师,剩下的钱用于我们的生活所需。我早上九点出门,穿过荔枝林到学校实验室做实验,五点钟结束实验,再回到同居的宿舍,等老梁回来吃饭。我们在宿舍里置办了电饭锅、电磁炉、炒锅和刀具,在平山村的市场买菜卖肉,然后回家做菜烧饭。那段时间,猫开始每天缠着我,我出门时,它在门口声嘶力竭的哀嚎,好像认定我一出去就要将它抛弃,晚上回来,它又要围着我叫,然后定要跳到我的腿上才肯睡觉。

我们起初没给它买玩具,它就抱着老梁的拖鞋撕咬,我们嘲笑它没出息,只会“搞破鞋”,后来就开始唤它作“破破”。它还是很爱叫,大多数时候,它敏感又多疑,胆小又容易愤怒。它总能够体察到我和老梁的心情,刚同居的时候,我们常常会在宿舍里吵架,在那些我们吵得不可开交的夜晚,破破表现得比我和老梁任何一个人都更要歇斯底里,它叫的如泣如诉,让整个楼层响彻它的哀嚎。

破破是由家猫生下的,可吃饭的口味却野性十足。只要我们从市场买肉回来,它就跳上案板,与我们争抢刚买来的生肉。我试着从它嘴里夺肉,它死不松口,还一边露出尖锐的虎牙冲我发出低吼声。老梁宠破破,喂它吃煮熟的牛肉、鸡胸肉和鸡肝,它越来越信任老梁了。每次去宠物医院的时候,它都会紧紧的抓着老梁的衣服,听他轻声安抚自己,放心之后就攀上老梁的后背和肩头四处张望。旁人看了就会对老梁说,“这只猫能遇见你真好”。

那一年的冬天来临的时候,海边吹来刺骨的凉风,让整座城市骤然变得寒冷起来。我们买来一个小太阳电暖器,睡觉的时候两个人挨得紧紧的,互相蚕食着对方身上的热量。偶尔,我们会把朋友们请到家里“打边炉”,有旁人在场的时候,破破就躲在上铺的床上,一声也不敢吭。直到朋友们走了,它才伸着懒腰走出来,边走边“喵喵”的叫唤着,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那段时间,破破开始愈发亲近老梁,每晚都要钻进老梁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倒显得我是个外人了。

第二年春节前,我们把破破寄养在了我的表哥家,他那时候和女友住在租来的单间房子里。我和老梁各自回家过年,等我们再次回到深圳,去表哥家接破破的时候,它已经在表哥家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我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破破曾经偷偷溜出表哥家,害表哥在楼道里找了它很久,它趁表哥和他女友睡觉时咬他们俩个的脚趾头,气的女友要和表哥分手。当我和老梁从表哥家把破破接走时,他女友不在,表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没对我们说一句抱怨。给表哥添了不少麻烦的破破见到我们倒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一边戚戚哀哀的叫着,一边扭着身体蹭我和老梁。等到把它带回宿舍,它从宠物箱里钻出来,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便开始低声咕噜起来。

接破破回来的第二天,我和老梁用攒下来的钱去了一趟泰国。我们把宿舍的钥匙留给老梁乐队的朋友,请他帮忙照顾破破。我们过关到了香港,然后从香港机场飞向了泰国。我们在泰国玩了整整七天,在普吉岛的海边游泳晒太阳,在清迈骑着摩托看寺庙,在曼谷参观大皇宫。我们住的那家清迈的家庭旅店里养了三只暹罗猫,它们体态瘦长的样子和破破很相似。我和老梁打趣说,破破也许有暹罗猫的血统。

在那个漫长的寒假里,破破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变得没有小时候那么粘人了,我离开宿舍的时候它在睡觉,回来的时候它也在睡觉。它还是那么爱叫,但却渐渐习惯了我们的作息,只要我们上床关了灯,它便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即使忍不住了,也会闭着嘴发出“恩恩”的声音,不敢叫出声来。

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老梁结束了在华为的实习。之前那几个在外租房的同学也即将回宿舍居住。我们给破破办理了检疫证明,准备暑假的时候把它送到老梁的汉中老家里,请他父母帮忙代养一段时间。那时候,破破已经一岁多了,它虽然是橘猫,却像广东人一样总是胖不起来,肺活量反而越来越大,叫声响亮又尖锐,终于吵得同层的同学向宿舍楼下的年轻保安投诉。在它快要离开的日子里,保安开始提醒我有人投诉我的猫叫声太大,我只好抱歉的说,“麻烦对方再忍耐几天,猫马上就送走了”。

就这样,那一年暑假,我和老梁带着办好了检疫证明的破破,坐上了深圳飞往西安的飞机。在西安机场的行李转盘上,我们看到宠物箱里的破破害怕得缩成一团,爱叫的它此刻一声不吭,瞳孔睁得溜圆,惊恐的左右张望着。接着,我们坐上老梁的父母开来的私家车,一路回了汉中。

当我们再回到深圳的时候,我已经把行李搬回了自己学校的宿舍。我和老梁也分别开始着手找工作和写毕业论文了。为了找工作,我陪着老梁去了他学校的哈尔滨的本部参与校招,那是老梁本科时生活了四年的城市,他带我去索菲亚广场喂鸽子,请我在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在华梅西餐厅吃俄式晚餐。本来我们一心想要留在广东,深圳或者广州都可以,可老梁却阴差阳错的找了份上海的工作。为了毕业后能继续和他在一起,我一个人跑去了上海,在朋友的宿舍里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一边找工作一边实习。忙的没空想破破的事情。

破破和老梁的父母愈发熟悉起来,母亲和老梁说,这只猫天天在家缠着人叫,她说,“它叫的哪里是‘喵’,而是‘妈’啊”。我们那时候开始想,我们是不是太早的把破破接来了宿舍,它那时才三个月,就被迫离开的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它花费了好长的时间处理与人类的关系,并且把人类当做自己的同类一般信任和依赖着,却被我和老梁折腾着背井离乡,被迫开始了新的生活。

奇怪的是,我和老梁在学校宿舍仅仅同居了一年的时间,可我却觉得那段时光漫长的像是我的整个读研生涯。在那个二十平米不到的学生宿舍里,我和老梁拥有过一张床、一个电饭锅、刀具、电磁炉和冰箱一应俱全的厨房、一辆美利达自行车、还有破破,它几乎已经是一个家的雏形了。可是时光并不会在某一处美好的地方永恒的停留,人生总要继续走下去。把破破送到汉中的半年后,我和老梁去汉中看望破破,但它好像已经完全忘记我们了,看见我们就警惕的躲了起来。老梁的父母安慰我们,“它不是忘了你们,它是怨恨你们把它丢在这里了”。他们这样讲是好意,可我听了却更伤心了。

我们在上海工作以后,老梁总是惦记着破破,常常回老家看它。他父亲溺爱破破,整日喂它鸡肝吃。破破变得愈发挑食,但它一直很瘦,身体却越来越长,弹跳力依然好的惊人,见到老梁就躲闪着跳上家里的高柜,熟悉了老梁之后,又会从高柜上下来,对着老梁弓背低吼。有一次,老梁在家里和母亲吵架吵得很凶,破破心急护主,冲上来抱着老梁的腿狠咬了一口。老梁伤透了心,不久后心灰意冷的回了上海,再不提回老家看猫的事了。

2014年的春天,我和老梁在他的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一室户的房子,月租两千六百块。房子建在一楼,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屋内常年阴暗潮湿,照不到阳光的墙面上长着成片的霉斑。租在这里的原因一是因为离地铁站近,二是屋外有一个种着葡萄树的小院子。院子的地面和墙角长满苔藓,上面覆盖着翠绿色的葡萄藤,打开房间的门走进院子,像是突然来到了宫崎骏动画里的秘境,我看一眼就爱上了这里。

那是一个老旧的弄堂,街坊邻居以老年人居多。我们的房东也是个和蔼的上海老阿姨,现在住在儿子家里,老房子就租了出去。上海的爷叔阿姨们的好奇心重的很,我和老梁刚住进去的时候,走在弄堂里,常常被旁人由上到下的打量。若是从超市购物回来,就会有邻居假装不经意的走近,然后探头看我袋子里买的东西。

住在那里没多久,有一个周末,我独自在家,楼上的上海爷叔敲我家的房门,说是晾衣服的时候,衣服掉在了我家院子的玻璃棚顶上。我打开门,先进来的是一个老阿姨,上海爷叔紧跟着,最后,一只雪纳瑞在门口稍稍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来。两人一狗像进了自家一样自在,二话不说就穿过厨房和卧室,走进了院子。那只雪纳瑞毛发打理的整齐漂亮,高傲的跟着主人,一眼都未撇向我。上海爷叔拿着自备的晾衣杆两三下就把掉落的衣服从棚顶勾了下来,从他们的聊天里我才知道,衣服是阿姨掉的,爷叔不是阿姨的家人,只不过是热心帮忙的邻居而已。那之后,周围的邻居们仿佛已经对我和老梁知根知底了一般,迎面路过的时候似乎对我们再提不起兴趣了。

我们是在弄堂里遇见小白的,那时它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小母猫,因为饿着肚子,便一边“喵喵”叫着,一边用头和身体反复蹭着我和老梁要食物。我俩心生怜悯,把它抱到院子里,喂了一块小牛肉。第二天、第三天,它依旧每天来我们的院子里晃荡着要食物,我干脆买了猫粮放在院子里,让它不至饿到。小白是随口叫的名字,因为它通体白色,唯有头顶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

我和老梁上班的时候,它在弄堂里和它的朋友们打闹,等到我和老梁下班回来,刚走进弄堂,它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一路跑着跳上我们的院墙,撅着屁股,高高的竖起尾巴,一边用头摩擦院墙,一边冲我们喵喵叫着。我们那时刚刚在上海找了个安居之所,自己的生活还不算安稳,并没有养猫的计划。我们喜欢小白,但坚决它划清界限,院子是它的天地,但房间是我们的,绝不可以让它进来。可它日夜在门口哀嚎,我们挨不住,竟也偶尔放它进屋了。

院子里有一只大黑猫是小白的朋友。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公猫,目测有十五斤的体重,警惕性很高,从不让我和老梁接近。但它常常跳进我们的院墙,探望小白。等到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小白怀上了它的孩子。

大黑猫的基因很强大,小白生下的两只小猫,一只是纯黑色的,一只是黑色与黄色相间的。两只小猫刚生下的那段时间,我们在阳台上给小白做了个窝,它把小猫放心的叼在窝上,给它们哺乳,舔舐它们的身上细软的毛。那段时间,大黑猫频繁的来我们的院子里探望小白和它的孩子们,它走近小白时,尾巴竖起,尾尖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剧烈的抖动着,这时候,小白不会起身,只是躺在窝里朝它眨眨眼。得到了这样的允许之后,大黑猫就会走过来吃我们给小白摆放的猫粮,吃饱后便离开了。

两只小猫几周大的时候,纯黑色的小猫死掉了。而黑黄相间的小猫一直顺利的长大,几乎和它的母亲一般大了。有一天,我们下班回家,发现小猫不见了。它成年了,于是离开我们的院子和自己母亲,去探索新的世界了。

2014年十月,我和老梁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第二年,我和老梁搬离了弄堂里的出租房,住到了政府分配的公租房里。公租房建在一个现代化管理的小区里,环境更好,租金也更便宜,两室一厅的房间,每个月只要2650元的租金。我们搬走之前,依然没有养小白的打算,可老梁不忍丢它在弄堂里挨饿,在网上联系了可以收养它的人家。送它走的那天,我们把它抱上车,那是我和老梁拥有的第一台车,一辆银灰色的大众速腾。车里围绕着我和老梁的气息,小白面对这样陌生的环境吃惊了仅仅一刻钟,竟就倚着我沉沉的睡着了。

在约定好的地点,一个女人过来接走了小白。那时,小白躺在车的后座上,靠着我睡的很熟,见陌生人想抱它,便往我的身后拼命的藏,可我那么狠心,任由那女人抱走了它。那女人天天给老梁发微信,“小白总是躲起来,不肯吃饭”“小白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吃饭了”“小白丢了,找不到了”。得知小白走丢的那一晚,我和老梁反复给那女人打电话,问小白是否找到了。女人的老公在外面找了很久,最后放弃了。过了一天,女人又发来微信,说小白应该是被邻居偷走了,那邻居日日来女人家看小白,说想要带走小白回乡下老家捉老鼠,昨天晚上邻居一家人开着车回老家了,女人说“肯定是他们把小白偷走了”。我分辨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用来安慰我也安慰自己的谎言。

我常常想起小白,它真的到了乡下么,它过得好么,还活着么,会不会不小心吃下有毒的老鼠药?大黑猫会发现小白不在了么,它会想念小白么?会不会小白没有去乡下,而是从女人家里逃跑了?是不是它并不想离开弄堂,它一直在找回家的路?这些恐怖的想法日日夜夜纠缠着我,我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养小白,我们的确是在租房子,但我们却把它当做是不能养猫的理由,可那是一个多么脆弱而虚伪的借口。

我无法原谅自己,那段经历成为了我回忆中的黑洞,我早已经渐渐淡忘了与小白短暂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但内疚一直延续,吞噬掉刚刚来上海那段时间的所有快乐和悲伤的情绪,徒留下遗憾和苦涩。可我总也忘不掉小白最后一次倚在我身边睡觉的样子,它对我完全的信任,我却随意的处置了它的一生。原来辜负别人的感觉是那么痛苦。

不久之后,我和老梁搬进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那是在双方父母的资助下贷款买来的。买完房子的那一年里,我和老梁被沉重的贷款压得透不过气,每个月都是月光,存不下一点钱。等到年底的时候,公司发了年终奖,双方父母又给了些钱,拿着这些钱,我们提前还了一笔贷款。这样,等到第二年的时候,我们身上压力小了很多,也重新思考着准备养猫了。

那时候,我们不但想把破破从汉中接过来,还盘算着再养一只品种猫。老梁在各个宠物店挑了很久,最后在猫舍订了一只有血统证的,长着银灰色的虎斑花纹的美国短毛猫,是一只小公猫。猫订好了,但还要等它五个月大的时候,待猫舍做完绝育后再交给我们。

2017年的春节,公婆开着车从汉中到上海看我们,顺便把破破也带了过来。那时候,破破已经在公婆家住了四年了。汉中到上海,一千六百公里的路程,公婆开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婆婆说,破破在车里吓得不吃不喝,连厕所也不敢上,只有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它才在猫砂盆里撒了一泡尿。到了上海时,因为又饿又怕,它看上去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并不可爱。一进到我家,见到我和老梁就吓得躲了起来。它还像以前一样胆小而敏感。公婆在我们家呆了一个多礼拜,这段时间,破破几乎不理睬我和老梁,倒是总缠着公公,似乎期望他们能把它带走。因为害怕,它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叫,吵得老梁夜夜失眠,老梁越是生气的喊“不要叫”,它越是叫得更响。公婆劝老梁说道,破破奔波过太多地方,吃了不少苦,内心很脆弱,总是担心自己会被人抛弃。

我们送走公婆的那个晚上,当我和老梁关上灯准备睡觉时,破破摸索着上了床,钻进了我们的被窝,趴在我的身上,一边踩奶一边咕噜起来,就仿佛它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我一样。我始终不明白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破破意识到了公婆的离开,明白自己必须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又或者它的脑海深处还残存着关于我和老梁的一丝记忆,比如我们的气味,或者我们被窝里的温度,这些残存的感觉刺激着它重新接受了我们。

春节过后,猫舍通知我们,可以去接之前订的小猫了。因为血统证书上需要写名字,所以我和老梁商量着给它起一个洋气的英文名,同时,相应的中文名最好又能接地气。那段时间,我和老梁刚刚看完《神探夏洛克》的第四季,于是我提议叫它“Watson”(沃森),中文名是华生,取谐音花生。把沃森接回来的那天,我们刚把它从宠物箱里放出来,它便友好的亮着肚皮,在窗台上打起了滚儿。

沃森和破破性格迥异。睡觉的时候,破破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而沃森则没心没肺的露着肚皮;破破有的时候会抓破我们的手臂,张嘴咬我们的手,而沃森从来不会咬人,即使我们把手放在它的嘴边;破破会大声的喵喵叫,而沃森很少叫,即使叫出来,声音也很小;破破见了外人就会躲起来不吭声,沃森会和每一位家里的客人亲近、玩耍;破破爱干净,总能看见它反复舔舐自己的身体,而沃森舔的没有那么勤,因为肥胖而常常舔不到肚子下面和后背;破破上完厕所后会小心的用猫砂埋好自己的排泄物,而沃森竟然上完厕所埋都不埋一下。

它们相互之间也合不来,沃森喜欢追着破破跑,却从不咬它,而破破会在追逐的过程中突然发起脾气,弓着背炸着毛,然后咬沃森一口。沃森常常被破破咬得喵喵叫,它会躺在地上亮出肚皮告诉破破它服输了,但破破并不理解,它只会一直追咬沃森,直到我和老梁把它们分开。

我和老梁从2012年开始交往,到2019年已经结婚五年,交往七年。我们俩很平静的度过我们的七年之痒,我们相处得太久,互相早就磨合的没了脾气。破破也七岁了,有的时候它突然老态尽现,蜷缩的趴在床上,即使被捉弄了也困得睁不开眼睛,但突然它又会一刻不停的叫起来,好像迫切的需要着什么。没心没肺的沃森早就变成了一只十斤重的胖猫,而破破,不知是不是在公婆家那几年太挑食的原因,肠胃很差,吃多了就会吐,总也长不胖。可不胖的它却依然可以追着十斤的胖猫满屋跑,咬得沃森喵喵叫唤。

我常常会在同事面前讲这两只猫的故事,每次我说完沃森怎样怎样,再提到破破时,同事就要笑出来,“怎么一只猫起了那么精致的名字,另外一只却叫做破破”。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一遍破破小时候喜欢啃老梁拖鞋的故事。后来,为了避免别人嘲笑破破的名字,我就会分别称它们为美短和土猫,同事又要说,“怎么一只是美短,另外一只是土猫,好像很土的样子”。无论我怎么称呼它们,好像都要委屈了破破,我开始后悔当年贸然给它取了名字。有段时间,我看了Beatles拍的那部电影《黄色潜水艇》,根据其中的胡椒国,给它取了英文名叫“Pepper”,但总是叫的不顺嘴,最后还是要叫它破破。

它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字,只要我唤它一声破破,它就开心的一颠一颠的跑过来。它现在很喜欢我,每次它因为乱叫或者咬人挨了老梁的批评,就要缠着我讨抚摸和安慰。它一点都不喜欢沃森,也不懂同类的语言,它和人相处得太久了,似乎更懂得与人的交流。它好像会说话,想要爱抚时,就会围着我叫的千回百转;它会用眼睛,懂得与人类对视,会注意我是否用眼神回应它,也会眯着眼睛不断地给我以猫吻;它会用身体和尾巴纠缠着我,计算着我的脚步,一步步绕在我的前面,用头蹭我的腿和膝盖。而我总是尽量的去回应它每一次亲昵的渴望,不断地抚摸它。

冬天的夜晚,两只猫都会跳到床上来。沃森会把身体挤在我和老梁的中间,半夜的时候,它会起床在老梁身上踩奶。破破睡在我的脚下,有时候,我睡醒了,坐起来看着它,它注意到我的目光,就会不自觉的咕噜咕噜起来。但它依然警惕着,常常被家里出现的一点响动而吓到,它害怕吹风筒和吸尘器,它习惯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睡觉的地方,它受惊的时候还是会跳上高柜。每次我和老梁送去它宠物店打针前,都要与它经历一番挣扎,它不敢走进宠物箱。我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那些年里,宠物箱带着它东奔西走的往事,它曾经在深圳我表哥租的房子住过一个月,它坐着飞机从深圳到了西安,又坐车去了汉中,在那里住了四年,然后又从汉中再一次坐车来到了上海。我担心那些过往的波折会在它的记忆里留下一个装满恐惧的盒子,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怕,害怕不知哪天也许它会再次被人类抛下。如果它真的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便会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它,我再也不会把它丢下了。

今年,沃森已经三岁半了,早上老梁抱着它去称体重,和上次相比又胖了二两。每次当我看着沃森时,就会想起这些年在上海过的好日子,在猫舍里买下它的时候,我和老梁已经买好了车和房子,有了稳定的生活,工作也有了起色。但是,如果我看向破破,我会想起我和老梁从读书、毕业到工作、定居的曲折往昔,我会想起我们八年来一起走过的路和认识的人,想起我们经历了风风雨雨又归于平淡的故事。我也会记起那些年里我犯过的错,然后我会感谢破破原谅了我,并继续爱着我。这会让我觉得,好像我也不那么讨厌自己了。

荔枝,2012年6月24日,于深圳

破破,2012年11月6日,于深圳的宿舍

破破,2014年2月1日,于汉中

小白和大黑,2014年6月28日,于上海

小白,2014年6月28日,于上海

小白、大黑和它们的孩子,2014年12月12日,于上海

破破和沃森,2017年10月29日,于上海

破破和沃森,2017年12月22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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