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冰》与《火口的两人》:遗憾与无常

mumudancing 2020-04-02 11:52:15

观看BBC纪录片《文明》时,我看到18世纪日本画家圆山应举的一幅画,《裂冰》。

起初,它让我觉得没什么东西。画面不过是白色绢纸上扫过的几笔水墨线条,留白很多而已。

但很快,我对第一印象产生怀疑。它真的只是白色画面上的几笔线条而已吗?为什么我想一直看下去?

我想了解画面的尽头还有什么,线条的未来是延续还是被空白吞噬。当我知道画家画的是一幅冰的画面后,我明白了,我想了解的是,这块冰接下来是会裂开,还是不会?

但画就在这方寸之间戛然而止,你无法预测下一秒——从空间的维度跳到时间的维度,更让人不解的是,这幅画就这样维持了近三百年,从它被创作出来的那个世纪的那个时刻开始,冰将裂未裂的状态竟然被定格为永恒。

随着我的凝视,我震惊的感受也越来越强。它不是第一眼就让你感到“哇!好美!”的画面,但是莫名引起你的好奇,让你想一直看下去,以目光追随线条和空白存在的时态——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你好奇冰面下的涌动,好奇全部破裂后它的美会不会被毁灭,你有点担心,甚至有点焦虑,但那焦虑被画的尺寸框在了那个瞬间,你的焦虑不能延伸,紧张的感觉竟然在这里得到了一点点“永恒”。

解说者以他渊博的学识告诉我,这幅画表达了日本哲学中“遗憾与无常”的主题。尽管一幅画被解读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这个答案于我而言是亲近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感到了似曾相识,也很快找到了那似曾相识——

2019年的日本电影《火口的两人》,尽管离17XX年的画有点久远,年份之间要做一道算术题,但是拿电影画面中的某个瞬间来比较,我很快感到了二者的相通之处。

画面中,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在完成一场性爱后一致望向窗外,前一刻,男主角说“太爽了”,阳光和风静静的抚过他们的身体;这一刻,他们一同欣赏自然隽永的画面,感受身体与自然合而为一;但下一刻,你和故事中的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有机会这样安静的坐在一起。

在静态的画面中,我们第一眼解读到时光暂停的美,但很快,我们感到事情就要发生变化,并且事情将如何变化无法被我们预测,我们只能静静的观看接下来发生什么,就像被海浪推动往前,推向海的深处,直至电影的时间轴停在最后一秒。

如果说《裂冰》表现的是一个瞬间一个空间的静与动,那么《火口的两人》以电影这种载体,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表达了无数个瞬间与空间的静与动。

比如在电影开始时,男主角坐在河边钓鱼。你看他钓鱼的那一刻是多么闲适,仿佛时间静止了,但你隐隐感到这片宁静要被打破,仿佛河面以下一条鱼正要上钩,口袋里一个电话正要响起,空中一辆轨交正要疾驰而过。他在等待,我们也在等待,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电话告诉他,有一个女孩要结婚了。这个女孩是谁,为什么引起他那么大的反应,他看似想继续耐心的钓鱼但耐心被消磨得一点不剩——果然,宁静被打破了。

就像我好奇《裂冰》中线条即将去向何方,哪块冰最先开始破裂,电影这个载体,无疑比画多出了更充裕的时间,让我们来一起观看事态变化。

在一个安静的白天,女主角突然来到他家中,开始拉家常的闲聊。

这一段就像我们常在日本影视中看到的画面,一方面你知道他们在一直说话,一直发出动作,但另一方面,你感到他们在这个空间里有一种相对静止的感觉,也令你并不那么在意到底说了什么。这可能是日影特有的静态的美感。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不管他们从哪个房间移动到哪个房间,从室内移到室外,从车里移到超市,我们都可以视为“相对静止”,就是观看者常有的“好慢”的感受——因为事情的本质没有发生变化,两个人之间没有冲突——但看电影的经验告诉你,接下来总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你在等待“动”的部分。

絮絮叨叨的二十分钟后,果然开始有点蹊跷。两个人到了女主角的老家,吃了点饭,喝了点啤酒,男生在安静的午后醒来,周遭没有什么变化。他走上楼去,看看女生在干什么。

她也睡着了,她刚醒来。她说“你看看桌上那本影集”。

真正的“动”就从这里开始。

男生似乎被一个又一个小海浪推到了礁岩前,但又似乎是他主动跟着海浪漂浮要寻找到那块礁岩。总而言之,女生期待的事情发生了,男生有点意外但又似乎不能违背这个期待——他们一起登上了“礁岩”。

这本影集不同寻常,它记录了两个人起码十年前一起经过的时光。亲密至极的关系,蓬勃的青春欲望,与此刻他们略近中年的状态多么相悖。

男生不想看到自己充满活力的过去,女生却不断提醒他,我们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去。尽管这个在屋里观看影集的状态是静止的,但他们的心里大浪滔天,你能想象。

接下来两个人又缓缓向前“滑行”了一段,从女方老家到女方新家,继续聊天,絮叨 ,空间移动。

聊天不是无意义的对话,而是在相对静态的画面中揭示两个人动态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对话推动了画面的继续,故事的继续。

在对话中,你了解到这两个人的关系,原来是一个家庭里的堂兄妹,但他们又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女孩快要结婚了,男孩一方面是她的亲戚,一方面也是她的前男友。

对白制造了紧张的冲突——我们一般社会状态中定义的“乱伦”,发生在过去——根据人生阅历你感到另一件违背社会伦理的事情也将要发生,“出轨”——就在这个相对静态的画面里,很快就要到来。

我想再一次以《裂冰》这幅画来比较,冰将裂未裂的状态尽管定格在那个静止的瞬间,但你作为观者却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冰已经裂了一部分了,现在裂了一部分,将来还要裂一部分。如果说有什么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是:它还会裂多少,它会不会全部裂,它过去为什么会裂?

电影在时间上的延续就是给了我们继续观看、继续解读、继续感受的可能。

电影解释了“它过去为什么裂”,解释了这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过去为什么分开。包括“过去裂了哪部分”,电影都在两个人的对白中渐渐呈现。

因为“乱伦”不被认可,男孩又在恋情时出轨,导致了两个人的分离。而我们要继续追随他们故事的意义就是,他们会不会复合,他们会不会回到过去,他们会不会又再次分开?

我们跟着男生女生间紧张的关系但又在相对静态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他们一次又一次抗拒性爱的发生,但一次又一次发生了性爱,他们一次又一次合在一起,但又一次又一次面临分开。

持续不断的静和动的对比造成了我们感受的冲击。我们在他们相对静的时刻感受到两个恋人在一起的亲密、隽永、和谐;又在不那么静的时候感到他们意愿的战争;又在他们动的时候、马上要分开的时候感到遗憾,希望他们回到过去……我在这对白与性爱制造的推波助澜中,止不住的跟着叹息,跟着流泪,跟着微笑,仿佛我也搭乘了他们某段人生的船,一同感受生命的海浪无情的把人们推到一起,又无情的把人们分离。

在巨浪中,两个恋人显得渺小无比,尽管他们所做之事不过是我们日常恋人都会做的事,吃饭、聊天、吵架、做爱。可不知为何,你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放到了相对大的时间和空间里,你无法根据过去空间发生的事预测下一个时空发生的事,就像你无法预测海浪,预测礁岩,就像故事中的他们,无法预测火山爆发,甚至无法预测自己。

因为被置于“大时空”前,两个人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因此不安。因为时间比人有限的生命要大太多,因为一个地方、一个国、甚至一片海边,都要比两个人的房间大太多。你怜惜这二人的命运在浩渺的时空里就像微尘那样不足谈论,可放大了看那微尘,他们已是命运促成的密不可分的相遇。

到这里我们不难理解,《火口的两人》为何反复提到“火口”的隐喻,宁静的火山口尽管被定格在照片里的那个瞬间——就像《裂冰》——但你知道它过去曾经爆发过,将来也有可能爆发,你不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将持续多久。

两个人的关系,恰似“火口”:曾经爱恨都到极致,此刻暂时宁静的相处,未来不知又有怎样的爱恨纠葛,他们无法预测。

在无限的时间与空间面前,两个有限的人仅能将自己交付于有限的约定。比如婚礼前的这一晚,婚礼前的这五天,火山爆发前的这几天……他们不断拖延最后期限,又要给出期限,因为有限的时间显得他们的存在弥足珍贵,因为珍惜这有限时空的珍贵,他们决定搏上一搏,把时间和身体都全部交给对方,全部的占有。

在一部电影简介里,如果你看到不到2小时有17个性爱场面这样的噱头,难免要把它归于低俗。就像人们津津乐道《金瓶梅》里有多少字的性场面描写,嗤之以鼻又不免好奇。

可是,我们若将这17场性爱放到一个人的生命中去看,你不知道自己会活多久,你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还会不会和这个爱过的人相遇,你不知道她会活多久……你还会觉得17场性爱多吗?

一点也不。

我们都明白那看似无尽无节制的性爱终有一天会到头,就像你明白青春终会消逝,人终会衰老,生终会死,爱终会归于平静。惆怅和畏惧时刻在故事中两个人的互动中发生,也在观者我心中发生。我们明白有限是什么,有限在无限面前多么遗憾,有限在永恒面前多么渺小。

可就是那样的“有限”让我们记住了自己的存在,记住了一段逝去的时光。正如照片记录的一个短暂的瞬间,巷子里发生的一段突如其来的性爱,那个人的手触摸你肌肤的瞬间的质感……统统被归为有限,但统统铭刻我们的存在。我们即使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发生这样美好的存在,也毫不后悔的眷恋。尽管眷恋带着喟叹。

在《裂冰》的画面里,我随时间延长的凝视增加了空间与时间的可能,我在意每一根线条的不同,圆润或尖锐、粗或细、直或曲、浓或淡,正如我们在意自己多面的存在、不同的故事般在意有限生命的涌动。

《火口的两人》里发生的故事,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将去向何方。不知道冰会不会裂,不知道火山会不会爆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分开或真正在一起。但那种未知,恰好凝固成了遗憾的永恒。我为这未知的美而震撼。

写下这么多,不知道有没有说完我对电影和画的感受。我好奇的是人类为何在如此不同时空、不同表现方式里勾起了如此相似的感受,为什么我们会被艺术触动,明明创造他们的人活在不同的世界,经历不同的生活。

也许就在某些时刻是完全相同的,比如看到大海的那时,看到冰裂开的那时,看到阳光和风的那时,我们的感受都是相通的。

我赞叹这种相通,我想以有限的笔墨记录下这一点点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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