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五十四

骆瑞生 2020-03-25 22:06:52

我是一直记不住别人生日的人,所能记得的,也不外乎是身边最亲近的那几个人,我自己的、父母的、姐姐和妹妹的,再有就是女朋友的,记女朋友的生日也很奇怪,在一起就记得,不在一起了就记不得。而我祖父祖母、外祖母都一概不记得,好几次我都使劲儿地将他们生日默背了好几遍,但时间一久,就又忘掉了。就连我那些外甥和外甥女,他们出生时我还去医院等着,跑上跑下的,可是他们长大后,我照旧不记得了。

当然我记得了生日时间,也不见得到了生日那天我就能想起来,常常需要别人提醒。对于我这个不喜欢过生日,连自己也从未正式过个一次生日的人来说,记住别人的生日实在是太苛责我了,不过我倒是很愿意帮别人过生日,给别人买蛋糕,买礼物,请吃饭,我都很愿意,但反过来,让我当中间那个主人公,我就浑身不自在了。

所以这样的我,就将母亲的生日悄无声息地忘掉了。今天早上起床颇晚(由于昨晚睡得太晚,今早无论如何也起不来),等我睡眼迷蒙地起来时,看到母亲正坐在阳台做鞋,她一有空闲就做布鞋、布拖鞋之类的,而我极喜欢穿母亲做的鞋,去上班,出去玩都喜欢穿着去。

母亲见到我起来,突然问我:“你知道清明节是哪天吗?”

我想了想,想不起时间,就问母亲说:“你想清明节出去玩啊?”

母亲摇头说:“就问问你时间。”

我还是想不起,就想进房间拿手机看日历,这时母亲就轻声说:“今天我生日,都没人给我打电话。”

我才恍然大悟,连忙进去拿手机看,果然是农历的三月初二,于是赶紧出来给母亲说:“我要在群里说一声,怎么都能把你生日忘掉呢。”

这时还在睡觉的谭宇晨(我外甥,7岁,在贵阳读书,跟着母亲)连忙翻身起来大声对母亲说:“外婆,祝你生日快乐。”没等母亲回答,谭宇晨转向我说:“舅舅,今天能吃蛋糕吗?”我才不理他呢。

母亲这时才舒心一笑,说:“一点都不想过生日呢!”

我说:“生日还是要过的,我下班后给你买个蛋糕。”突然又想起什么事来,对母亲说:“下午你别做饭,我在一个西餐厅有个会员,上面还有几百块钱,我晚上带你们去吃。”

母亲说:“那多浪费啊!”

我说:“你生日嘛,五十五岁吗?”我把母亲出生的1966年算成了父亲出生的1965年了。

母亲说:“才五十四啊!”

我这时才对母亲说:“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啊!”

过了一会儿,远在天津的父亲也在家人群里对母亲说生日快乐,让母亲做好吃的。于是母亲和父亲就在群里有来有回地聊下去了,我见插不上话,上班也迟到了两小时,就赶紧出门了。

记得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我尚在北京,没法给她过生日,就写了一篇文章,叫作《母亲有五十》,在文末还附了一首祝寿诗。在母亲五十二岁生日时,我也想写一篇文章记录一下,但是写了开头,终于没法写下去,就做罢了,于于是一眨眼就到了五十四岁,想想前事,真是弹指之间已过数年了。

今天在上班的空闲,重新看了一遍《母亲有五十》那篇文章,竟然满满都是伤感,在文章中,我竟然写“我想我之所以对母亲的年纪这么伤感,必定也有物伤其类的原因,我无法不由母亲想到自己,我也将在弹指一挥间到母亲的年纪,然后逐渐在这个世界消失”。我那时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现在已经无法去记起了。想必那时漂泊在北京的我一定有着某种惊惶吧。

但现在的我,已没有了这种感伤,母亲五十四岁了,我也将三十岁,年纪是又老了,但心绪反而平淡了不少,对时间的敏感度也变得迟钝,有了一种“小富即安”的满足感。我想这大概都是因为我回到了贵阳,陪在了父母身边,每日朝夕相处,情感得以发泄,愧疚得以弥补吧。

去年到今年,是母亲很心焦的一年,妹妹离婚,争争吵吵,后续影响延续许久,家里鸡飞狗跳。判给妹妹的小孩,也要交给母亲带,给他找学校,每天来回接送,小孩子调皮等各种。无不牵扯她的精力。

而我在去年又买了一套房子,贷了一大笔钱,刚还完前一套房子的贷款后又马不停蹄地陷入了另一个房贷,遥遥无了时。还完贷款时的我也到了母亲现在的年纪,母亲对此更是夙夜忧心,担忧我下半辈子过得艰辛。况且我现在年近三十,尚无妻子孩子,可谓形单影吊,更是让她忧心不已,总觉得我还不成熟,小孩脾气,喜爱漂泊,让人不放心。

这一两年,母亲身体也不大好起来,牙齿一直不好,拔了两次牙;颈椎病老犯,最近又添加了偏头疼,去医院看,也没有什么作用,只是严重时去按摩,去扎针等。她去年听信江湖游医说艾草能够治疗颈椎病,便去买了好多艾草,一疼就烧起来熏,像是在做一个巫术的仪式。不过幸好最近她手上的腱鞘炎不复发了,稍让人松口气。

我外婆快九十岁了,现在身体还很好,母亲的二姨已经九十三了,身体也很好,我就常劝母亲说她们家有长寿基因,她也一定能活一百岁,但母亲总不相信自己身体,总说不吉利的话。

我写的很多篇文章都有说到母亲的前半生过得很辛苦,所以我一直想让母亲的后半生过得稍微轻松点。但是我又挣不到大钱,又心性不定,既无法让他们生活富足,也无法让他们含饴弄孙,有我这样的儿子,估计他们还要辛苦很久吧。

所以每次读黄景仁的《别老母》那首诗,都十分感同身受。几月前的一个早晨,我送母亲去火车站乘车回老家,她下车之际,这种酸楚就尤为明显。我也写了一首送给母亲的诗,两两情境,心绪如一,我方才了解黄景仁那种伤感愧疚的心态。

人生似梦,年光如水,母亲终究五十四岁,而我也二十九岁了,母亲比我大了二十五岁,在母亲二十五岁时有了我,而我二十五岁时尚还一切懵懂不知,无心无肺。实在是比我的母亲差远了。

【祝母亲五十四岁寿】

枝枝叶叶赖根成,骨血相倾至厚情。

除却浮华相劝饭,幸为汝子长今生。

2020.3.25于贵阳

骆瑞生
作者骆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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