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世上,有二分之一的几率被差别对待”

豆瓣时间 2020-03-19 18:21:42
来自话题 女性权益保护
“了解性别文化、女性主义,即使暂时不能改变局面,或许也能帮更多女性减轻焦虑,让她们明白,不是因为身为女性,所以要用力去做一个社会要求的母亲、妻子,并压抑个人需求。而是即使有付出和牺牲,也要先站在自我认同的前提下,并敢于争取权利,找到能平等对话、分担责任的伴侣。”
作者:XX 树神

1

如果要为女性独立指一条路径,大多人会首先想到经济独立:女性要有事业心、敢于争取机会、经济上不依附男性,才能有平等对话的资本。

发展事业当然没错,但我们很快会意识到这样的矛盾:当越来越多女性接受良好教育、成为优秀的职场人时,女性高管的数量仍然很少。原因之一是,她们会因怀孕被限制晋升。而即使有幸遇到了给予照顾的老板、愿意共担责任的丈夫,相比男性,女性仍会在职场家庭平衡困难时有更强的焦虑感,她们会不断叩问自己“是否没有给孩子更好的陪伴”。一旦生活压力增大,主动放弃发展以便照顾家庭的通常还是女性。

日剧《坡道上的家》台词

社会学家Pamela Stone在《选择退出?女性辞职回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一书中写道,女性辞职是一种“被迫选择”。“拒绝接受她们兼职、停职和搬家的请求,会把最有野心的女性也赶出职场。”

显然,令女性“被迫选择”的是将家庭与女性捆绑的性别文化,它潜伏在社会语言和行为习惯中的方方面面。比如许多女性企业家会抱怨,为什么总要问自己“家庭职场如何平衡”,问男企业家的却多为专业问题。

张泉灵去年在被问到上述问题时,直接犀利指出:我不喜欢这个问题,它背后本身就有性别偏见。你之所以好奇,是认为我该做到,如果做不到,就认为女性的人生有缺憾。

这种对女性参与家庭的文化要求在不同阶层的女性身上也有不同反应。

在一项关于上海中产女性的调查中,(《城市中产阶层女性的理想母职叙事—一项基于上海家庭的质性研究》作者陈蒙)作者谈到“密集母职”的概念。它呼应的是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下的人的自我利益竞争性维护心态,要求母亲应以无私的心态投入母职,同时淡化自身需求或寻求多元解决途径。

中产母亲是“密集母职”的易感人群,她们更容易有阶级差距、流动、教育高要求等带来的焦虑感,对“好妈妈”角色也自然有更高的标准和更大的自我期许。此时的母职除了家务劳动和情感外,也多了知识投入的层面。比如,她们会担心保姆、父母难以给予孩子好的教育,于是不得不学会更多技能,以便亲自传授。她们也更容易受到教育机构、广告在“好妈妈”上的宣传影响,不断反省,问自己是否有尽到责任,而不是问社会文化为何强加压力。

曾为陪伴孩子放弃奥巴马政府国务院政策计划署主任职位,而改为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斯劳特常在相关问题上发声。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她不仅提到了女性高管的限制,还注意到了边缘女性的压力:“对于美国4200万贫困、边缘的女性而言,孩子耳朵感染、学校在下雪天关闭或者年迈的父母要去看医生等问题都会让她们的工作处于危险之地。”她们没有选择的资本。

同样,在知乎相关问答中,一些女性分享自己平衡家庭的经验,比如尽早发展自己在职场上的不可替代性、掌握灵活的工作方法、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或找到愿意共担的丈夫……但立即有网友指出,这些方法只适用于一部分人,对于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低收入的女性,或工作属性难以灵活调试、更害怕换工作会无法负担家庭开支的女性来说,只能忍受两边兼顾的压力。

当然,尽量找到好的解决办法是必要的,也希望更多女性能分享自己的经验,但我们仍然要问的是,是什么让女性与家庭如此密切捆绑

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台词

2

在“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起源上,学界一直有争议。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谈到,人类社会有一个从母权到父权的转变过程,农业生产时代,男性成为主力,并开始财产积累,私有制诞生,女性成为其中被压迫的对象。但这种说法后续受到质疑,广泛的母权社会并不确定存在,而根据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说法,性别压迫也要早于私有制的诞生。

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人类社会发展,更多工作机会出现,自由平等、人权等观念也被普遍认同,女性地位却没有随之提升。她们作为一个群体被排除了。而当她们努力争取到了教育、工作、投票的权利,也一步步成为社会发展需要的人才时(且有大量研究证明,更多女性工作者的加入会促进企业发展),倡导“女性回家”的声音仍不绝于耳。近年女性话题爆发之前,有事业心、无暇顾家的女性还被广泛视作没有女人味儿、嫁不出去、人生有缺憾的人。女性不仅在具体的工作实践中受阻,还要面对大大小小的声音。

日剧《东京女子图鉴》台词

此外,不少人认为家庭主妇是幸福的,承担家务相比工作更轻松。所以就算不做主妇,女性也可以自愿做些轻松的工作、剩下的时间用来照顾家庭。相比起来,男性则少有这种机会。

但公私领域划分中暗含的逻辑是:男性是主要的养家者,掌握经济权和社会地位,女性是被养者,被养者要服从养家者的命令,并付出相应的义务劳动。女性在家庭中不仅要承担琐碎、繁荣、西西弗式的劳动,还失去了学习时间,地位也低一等。而男性却有大把时间在外打拼,并享受职业荣誉。

所以我们要问的是,是谁在坚持旧的性别文化?当被视作“自然”的不平等文化被更多人了解,是否能有所改善?

了解性别文化、女性主义,即使暂时不能改变局面,或许也能帮更多女性减轻焦虑,让她们明白,不是因为身为女性,所以要用力去做一个社会要求的母亲、妻子,并压抑个人需求。而是即使有付出和牺牲,也要先站在自我认同的前提下,并敢于争取权利,找到能平等对话、分担责任的伴侣。

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台词

3

说起女性主义,很多人对它的印象并不好。男性担忧的是女性从此会不愿意结婚生孩子,甚至女人会彻底压倒男人。而女性害怕大谈权利会让自己丧失魅力,被人当成男人婆或蕾丝边,同时也觉得所谓的女性主义者太过激进,无事生非,激化了性别矛盾。

这些观念上的错位来自于公共教育中女性历史的缺失,例如,很多人并不知道女性连穿裤子的权利都是靠艰苦抗争才得来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的社会舆论认为女性穿裤子传递了“岔开双腿”的暗示,将其视为一种流氓罪,警察可当街逮捕穿裤装的女性。更不要说受教育权、工作权、投票权这些基本的人权,都是无数勇敢的女性经历了长期的呐喊和行动才获得的,比如瑞士的女性在1971年才获得投票权。

1972年,瑞士国会中第一批女议员

我们总听到这样的宣言,“女权就是人权”,它对应的历史背景就是第一次女性主义运动时女性将争取基本人权作为自己的主要诉求,即使在那时,女性也无意压倒男性,颠倒社会结构,只是要求社会偿还属于女性的法权利,不要再将女性排斥在外。

公众对于女性主义的理解是女性简单(甚至粗暴)地争取权利或权力,但女性主义一直在向前迈进,始终关注女性的生存境况,已经发展更新了太多。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的第二次女性主义运动,关注的就是女性充满差异的日常生活经验,力图将女性那些模棱的、复杂的、没有公共话语能诉说的痛苦解释清楚。

著名的波伏娃就提出,受困于家务劳动的女性每天在和灰尘作斗争,灰尘扫了又来,来了又扫,等于是一场永远打不赢的战役。她在历史上第一次将家庭主妇视为西西弗斯式的存在主义英雄,在此之前,包括女性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家务劳动没有什么价值,家庭主妇被定义为一种必须却又无足轻重的角色。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的张念教授将女性这种充满矛盾和差异的日常生活称为一种“处境性经验”,这种处境性经验在今天仍然主导着每个人的生活。卫报作者Brigid Shulte在一篇文章中认为,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敌人就是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即使在今天,女性已经全面进入了劳动力市场,她们在家务和育儿上花掉的时间仍然是男性的两倍以上。一项针对洛杉矶32个家庭的调查发现,母亲们每天拥有的不被打断的闲暇时间平均不超过十分钟。

由于缺乏大段的,不被打扰的时间,女性对于生活的感受总是碎片化的。加拿大诺奖作家艾丽丝·门罗一生只在写作生涯早期有一部不太成功的长篇,此外全是短篇小说,因为她在家务和养育小孩的生活中只能随写随停,无法构思恢弘连贯的情节。

所幸,有关女性日常生活的讨论在我们的社交网络上能见度越来越高,我们能看到对性愉悦,家务,性暴力等问题的深入讨论,这些问题曾经都是女性难以启齿的痛苦。公共空间里,谈论女性经验的人也越来越多,比如喜剧演员兼编剧的黄阿丽,用她看似下三滥实则发人深省的语言风格讲述生育痛苦,反抗那些将女人束缚在母亲角色上,忽视她们真正需求的虚伪赞美。

4

那么到底该如何去了解并解决女性的这种矛盾处境,不同的社会形态里有不同的做法。今年二月初,芬兰新政府宣布将会给工作的夫妇同等产假待遇,丈夫和妻子都能享受最长164天的产假,芬兰说这项举措旨在“提高公民幸福感,促进性别平等”。

在我们普遍的社会意识中,还是认为生孩子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女人自己的事,生了就得承担养育的劳累,以及工作职位的下滑。但从世界各地对社会生育率下降的焦虑中,很多人渐渐明白,是否生孩子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一个社会的生育率和教育水平决定了它未来的国际竞争力,生育成本应当由社会分担,而不是将它不由分说地推到母亲的头上。

日剧《家族的形式》台词

在女性主义思想的影响下,经济学的学者也开始正视家务劳动的价值。2018年,电影《家族之苦》在日本上映时,东京大学经济学教授柳川范之指出:“如果把主妇每天的家务劳动按现在劳动市场的价格计算,那么她们付出的值得 720 万日元(约合 42 万人民币)的年薪。”

于是有人提出,给做家务的妻子付工资,或者彻底将家务劳动公共化,建立大量的托儿所,家政中心,女性就能全心投入自己想做的事业里,获得解放。

可现实真的能如此吗?张念教授认为,性别压迫不会这么轻易地消失,当女性准备全力进入公共领域,奋斗事业时,她遭遇的是否还是一套父权制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女性的欲望和诉求到底是什么?她是否真的热衷于所谓的公共领域,如果养一个孩子给女人带来了这么大的负担,这种负担是否是理所当然的?母性真的是女性的天性吗?

不得不承认,身为女性,对于自己的欲望和心灵其实所知甚少。女性的耳边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求学时,人们总说女性不要太好胜,学历太高会嫁不出去;在职场奋斗时,人们总说女性该尽早生孩子,否则越老越没有机会;社会一边告诉女性要朴素纯洁,一边又在广告中让女性用铺天盖地的消费品装点自己。

繁复的观念将女性的内心层层包裹住,要让内心的实质显现出来,必须了解性别文化。

日剧《问题餐厅》台词

张念教授认为,家务问题其实也很好解决,比如夫妻双方列好清单,各自分担,但紧接着的问题是如何找到至少愿意分担的伴侣。在《82年生的金智英》中,金智英被家务和育儿所累,无法重返职场,她的丈夫爱她,想要帮助她,但因为不了解女性所受的结构性压迫,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金智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对于家庭这个生活的必经难题,女性主义对男性和女性都有着重要意义。它不像成功学一样让女性变成“大女人”,只是用金钱暂时置换了性别问题,而是了解性别诞生的历史,女性真正的欲望。让女性能看清生活中的困境,在争取独立时不再束手束脚,在面对日常生活中不再被他人的看法左右。女性主义给女性带来的,是自由。

-end-


同济大学张念老师在豆瓣时间开设的专栏《用性别之尺丈量世界----18堂思想课解读女性问题》,绘制一个女性主义思想图谱,梳理女性主义的发展脉络,从社会学,哲学,人类学的角度解读女性主义,剖析性别二字背后复杂的文化机

68元,24期音频授课,点击这里可以免费试听~

豆瓣时间
作者豆瓣时间
468日记 7相册

全部回应 4 条

添加回应

豆瓣时间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